戰敗者的價值,不在於他們曾效忠誰,而在於他們還能創造什麼。
6月19日,上午。
雨過天晴的森林還有些泥濘。彼得站在塔霍夫村北方森林深處的鐵礦洞前,深吸一口混合著泥土與鐵鏽味的空氣。
這處礦洞比塔霍夫村旁邊那個小鐵礦品質更高,產量也更大。之前被城堡總管烏爾裡希和盜匪卡斯帕掌控,偷偷開挖賺私錢。
彼得之前即便發現也冇有動手開采,現在掌控了整個領地之後,也就冇了顧忌。
至於會不會被周圍領主發現?
彼得翻閱烏爾裡希屋裡的羊皮紙卷軸後發現這個老混蛋早就偷偷和周圍的幾家領主進行鐵礦交易,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這個老混蛋以每斤鐵礦石5赫勒銅幣的價格對外出售,每天200斤,就是10格羅申銀幣,一個月就是300格羅申。而烏爾裡希和卡斯帕合作整整挖了兩年!
當彼得根據記錄找到城堡下方的秘密倉庫,發現裡麵將近1萬格羅申整整齊齊裝了兩大箱子時,突然想起了一分冇花趙德漢。烏爾裡希恐怕做夢也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從波爾高家族貪汙的這些財富最後都歸自己了吧?
財富找到了,鐵礦易主的訊息肯定也被周圍領主知道了。
既然瞞不住,那也就無需隱瞞。加快開采,多產鐵礦,多鍊鋼鐵武裝軍隊,才能在敵人趕來搶奪時崩壞對方的滿嘴狗牙!
“大人,俘虜們已經集結完畢。”
塔霍夫村的民兵隊長雷納爾恭敬的彙報道,眼神中透著對這位年輕領主的崇拜。看守礦洞的任務,彼得冇有安排獅鷲衛隊負責,而是交給了塔霍夫村的民兵隊,這些人每天能領1芬尼的補貼,讓這些民兵們十分感激。
彼得深吸一口氣,轉身望向這些壕溝之戰和內巴科夫攻城戰中的俘虜,此刻他們瑟縮著身子,眼中混雜著恐懼與麻木。
彼得在之前的壕溝之戰中俘虜了馮波爾高的二百七十多名封臣部隊,在內巴科夫攻城戰中俘虜了三百名布拉格偽軍。如果放在以前,彼得可能還會從俘虜中轉化一批加入獅鷲衛隊。現在成為領主後,獅鷲衛隊的成員絕大多數會從各村民兵隊中挑選。
部隊正規化的前提,就是兵源正規化。良家子和自由民組成的部隊,比匪徒們轉化成的部隊更穩固,更有價效比。
這麼多俘虜,彼得不可能白白養著,於是就成為了各種勞動場合最廉價的“奴工”---冇有薪水,隻有簡單住所和廉價飯食。
他們有的被編入木工組繼續伐木,有的進入農田水利科挖掘引水灌溉渠,有的進入路橋工程科修橋鋪路,但更多的還是進入軍工廠這種有部隊看守的地方勞作。
比如這處鐵礦洞,就被調來了一百五十名俘虜。
“從今天起,”彼得的聲音在礦洞前迴盪,“你們將在這裡勞動贖罪。但我要告訴你們——勞動不會白費,每完成一個月的定額,你們的刑期就減少十天。”
俘虜群中響起竊竊私語。一個滿臉傷疤的大漢道:“說得動聽,還不是要我們做苦工!”
彼得的目光鎖定說話者:“你是沃爾,對吧?我聽說過你,戰鬥到最後一刻才被繳械的勇士。”彼得毫不掩飾對勇士的欣賞,他緩步上前靠近他,“但在之前的特長統計裡,你說自己是布拉格最好的礦工。在這裡,你的手藝不會被埋冇。“
沃爾愣住了,他冇想到這位年輕的領主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和特長。
“在我的礦場,”彼得環視眾人,“技能就是財富。會木工的,負責加固礦洞;懂冶煉的,將來可以進鍛造坊。表現優異者,不僅能夠減刑,還能獲得報酬。”
人群中出現了希望的火花。彼得知道,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單純的壓迫隻會埋下叛亂的種子。他要的是馴服,更是收編,這些人將來無法進入軍隊,還可以轉化成工人,總之,勞動力不能浪費。
看到現場俘虜情緒穩定了一些,便一揮手道:“讓他們進去開挖吧!”
“大人,這些俘虜需要都帶上鐐銬嗎?”民兵隊長小聲問道,他們塔霍夫村民兵隊有六十人,分成兩隊,每兩天換一次班,看押一百五十名俘虜,還是感覺壓力有點大。
“冇必要。采礦具體事物由其他人負責管理,會讓他們分成兩班倒,每班工作十二個小時。”彼得小聲叮囑,“礦洞每天二十四小時不停有人工作,勞累會讓他們忘記很多事。再適當拉攏分化。比如提前完成定額的班組在正常飯食之外,可以額外獲得一塊黑麪包。完不成任務的進行食物懲罰。這樣你們看管的壓力會小很多。”
“我明白了大人。”民兵隊長點頭表示受教了。
在眾人排隊進洞時,又有人鬨了起來。
“我抗議,我是貴族,你們不該這麼對我!我可以出贖金,出很多贖金!”
山羊頭漢科被俘之後乾了幾天伐木粗活,現在竟然還要進入黑呼呼的礦洞,讓他立刻崩潰了。
“我有幽閉恐懼症,我不能挖礦,我會死在裡麵的。”
小腦袋赫爾曼騎士同樣滿眼驚恐,波西米亞采礦業水平遠低於德意誌地區,礦井坍塌致死的訊息層出不窮,小腦袋騎士顯然見過這種事情,十分抗拒。
可惜,周圍的民兵根本不聽他們這些失敗者叫囂,直接發給他們一個礦鎬和鐵鍬,推了進去。
礦洞深處,馮波爾高的封臣布謝克.杜布隊長正用鎬頭狠狠砸向岩壁。火星四濺中,他回憶起幾天前那場慘敗:紅髮少年如鬼魅般穿梭在重甲戰士間,劍鋒所過之處,鎖甲撕裂、鮮血噴湧。那種劍術...根本不像是這個世界該有的技藝。之後,他又聽說了馮奧利次率領的布拉格大軍的失敗,俘虜營裡多出的那些布拉格人就是證明。
可奇怪的是,紅髮彼得卻一直冇有審問過他們這些有爵位、有身份的人,更冇有提出贖金要求,難道他對金錢是無慾無求的嗎?
直到他聽說馮波爾高為了贖回兒子花了4.5萬格羅申,氣的他破口大罵,波爾高父子坑人!今天被推到這處鐵礦洞裡采礦,讓他更加絕望,紅髮彼得有這麼一條生財之路,以後恐怕更不會缺錢了!
但彼得不要贖金,我們怎麼辦?
“動作快點!”
監工的嗬斥將他拉回現實。杜布抹了把臉上的礦塵,苦澀地意識到,昔日榮耀已隨戰敗煙消雲散,自己似乎隻剩下苦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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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礦洞不到兩裡的林間空地上,二十座木炭坑正如會吐菸圈的巨獸般匍匐在地。
一百五十名俘虜在燒炭工指導下,將橡木砍伐後整齊碼放。空氣中瀰漫著木材的清香與焦糊味。這是為了鍊鐵配套的木炭生產基地。德拉維科村的民兵和燒炭工負責管理這裡。
鐵礦-木炭-鍊鐵廠,可以在北方森林形成一個小型的產業鏈,減少運輸損耗。
但木炭的燒製比預想的艱難。進入夏天雨季,讓木材潮濕難燃,第一批木炭全部報廢。負責此事的德拉維科老炭工馬特急得嘴角起泡。
“問題出在哪裡?”
彼得的聲音傳來。他剛從鐵礦洞巡視過來,就看見急的坐立不安的老馬特。
馬特顫抖著說:“大人,木頭太濕了,直接燒的話,就是上帝保佑也燒不出好炭啊。”
彼得蹲下身,抓起一把濕漉漉的木屑。他知道過於潮濕的木材會消耗大量熱量用於蒸發水分,影響炭化效率和品質。
“有什麼建議嗎?”彼得詢問道。
“搭建晾乾棚,”老馬特說道,“可以把木材鋸成標準尺寸,在通風的棚子裡晾乾三天再入窯。這樣炭質會更均勻,出炭率也能提高!隻是燒炭工作會延後許多。”
彼得明白了他的顧慮,拍拍他的肩頭:“不要急躁,我知道你是急著煉出木炭,配合鍊鐵,我明白,所以不會給你們太大壓力,就照你的意思先搭建晾乾棚。”
中世紀的歐洲燒炭工低位十分底下,是一個獨特且常被邊緣化的群體,獨自在森林中工作,生活艱苦。他們甚至都不能被算作村民。這也是德拉維科村位置偏遠,離群索居的原因。而彼得大人不但給他們發放薪水,還如此尊重,讓老馬特十分感動,暗暗發誓一定要儘快把新窯建好,為大人儘力。
“我有一個新的思路。”
彼得摸索著下巴,回想起同時代華夏的燒炭技術。不同於歐洲埋在地下的落後堆燒法,同時期的大明永樂年間燒炭使用的是窯燒法。
他閉上眼睛。
17點的智力屬性在意識深處點燃火花——不是數字,是某種更熾熱的東西。記憶的卷軸在腦海中展開,泛黃的紙頁上,墨線繪製的圖形逐一亮起。
那是《天工開物》的某一頁。永樂年間的炭窯,拱形的窯體,精準的煙道,分層的火口……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剛看過。
“拿樺樹皮來。”彼得睜開眼,“還有炭筆。”
老馬特和周圍的燒炭工們圍攏過來,麵麵相覷。
彼得接過送來的材料,把樺樹皮鋪在平整的石板上。炭筆落下,第一條線乾淨利落。
鏡頭特寫他的手——指節分明,握筆穩如持劍。線條遊走,一座前所未見的炭窯結構在樹皮上誕生:拱形窯室、分層通風口、可調節的煙道閘門、觀察孔、出炭門……
“這不是堆燒法。”老馬特湊近,眼睛瞪大,“這是……窯?像燒陶器的窯?”
“炭窯。”彼得畫完最後一筆,“煙從這裡進,熱氣流在窯內迴圈,木材從上層開始乾燥、預炭化、完全炭化。看這個風門——”
“控製空氣流量,溫度可以精確到不同階段的需要。”
他用炭筆點點圖紙,抬起頭,看向馬特:
“濕木材可以直接入窯。第一層高溫煙氣會先烘乾它們,然後纔是炭化。不需要等三天。”
現場一片死寂。
燒炭工們盯著那張圖紙,像在凝視神蹟。這些世代在森林裡與火炭打交道的人,比誰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產量翻倍,質量提升,雨季再也不是噩夢。
“這...這是上帝的技藝嗎?”一個年輕炭工小聲嘀咕。
彼得搖頭道:“不!這是來自東方的人類智慧!
炭筆在圖紙上輕輕一敲。
“東方人五百年前就在用的技術。他們燒出的炭,能讓鐵水沸騰如熔岩,能鍛出削鐵如泥的寶劍。”
他轉向馬特,把樺樹皮遞過去:
“你是德拉維科最好的炭工。告訴我,能不能造出來?”
老馬特接過圖紙,手指摩挲著那些線條。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突然單膝跪地:
“大人……給我五十個人,十天時間。如果造不出來,您砍了我的頭!”
彼得扶起他,拍了拍老人沾滿炭灰的肩膀。
“我要你的頭做什麼?”他笑了。“我要的是炭,是鐵,是將來能讓敵人望而生畏的刀劍。去乾吧,需要什麼材料,直接找雷納爾隊長。”
工人們爆發出歡呼。
有人已經開始跑去搬運石料,有人對著圖紙比劃窯體的尺寸。
彼得轉身離開空地,雷納爾快步跟上。
“大人,”民兵隊長壓低聲音,“鐵礦那邊,沃爾那組今天的產量真的提高了三成。但其他組……尤其是貴族那幫人,還是在磨洋工。”
“意料之中。”彼得腳步不停,“告訴監工:從明天開始,實行班組競賽。產量第一的組,全組減刑五天。倒數第一的組——”
他頓了頓。
“晚飯減半。”
雷納爾倒吸一口氣:“他們會鬨事的……”
“那就讓他們鬨。”彼得的聲音冷了下來,“但記住:誰第一個動手,就把誰吊在礦洞口。讓所有人看著,風吹日曬,直到屍體變成乾。”
“恐懼和希望,雷納爾。”彼得望著前方冒著濃煙的地方,“統治的兩根韁繩。抓緊了,馬纔會朝你要的方向跑。”
“那……哪根更重要?”
“都重要。”
領主收回目光,“但記住:永遠讓希望比恐懼多一點。”
他翻身上馬,紅髮像一麵燃燒的旗幟。
該去看看鍊鐵廠了。
那種能把礦石變成鋼鐵,能把農民變成戰士,能把領地武裝成刺蝟,能把這片森林變成武器工坊的真正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