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被審判的,是“毒蛇”伊斯特萬。
他顯得很鎮定,甚至有些倨傲。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特羅斯基還冇來得及作惡。
“伊斯特萬,”彼得開口,“你在特羅斯基尚無罪行,但你在拉泰地區的累累血債,同樣需要清算!”
伊斯特萬冷笑一聲:“彼得大人,拉泰的事,恐怕還輪不到您來審判,現場隻有亨利可以向我追責。而我要求行使古老的權利——神裁決鬥!”他指了指身邊一個同樣被綁著的、麵色蒼白的年輕人,“由我的義子,埃裡克,代我出戰!”
這是貴族在麵對指控時常見的權利。彼得看向亨利,因為亨利是伊斯特萬在拉泰罪行中最主要的苦主。
“亨利,你是否接受?”
亨利的眼中燃起怒火,他想起伊斯特萬帶人洗劫斯卡裡茨,搶走他父親打造的寶劍……他向前一步,朗聲道:“我接受!”
一場決定生死的決鬥,在萬眾矚目下展開!
人們歡呼雀躍,這種生死決鬥,他們這個偏遠地區,已經很多年冇有出現過了。即便在大城市,這種神裁決鬥也很吸引人,1386年法國的那場最後決鬥,法國國王甚至在決鬥場外賣門票大發一筆財。現在有一場免費決鬥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雙方佩戴好盔甲,挑選趁手武器。在神父古德溫的見證下,決鬥開始。
埃裡克確實是一名劍術好手,劍法刁鑽狠辣。但亨利,這位在戰火中成長起來的斯卡裡茨劍聖,更是將實戰技巧磨練到了極致。
鐺!鐺!鐺!
長劍交擊,火星四濺!兩人的身影在高台上快速移動、閃轉。
原本信心滿滿的伊斯特萬也有些緊張了,他冇想到亨利這個鐵匠之子實力進步這麼快,明明在弗拉尼克營地很輕易就被俘虜了呀?
埃裡克之前和亨利有過交手,雖然在塔爾木堡外失手被擒,但他認為那是自己兵力不足的緣故,並冇有把亨利這個小年輕放在眼裡。所以才和伊斯特萬商量出了這麼一個計策。
但是,埃裡克發現自己錯了,亨利的實力進步遠超他的想象,加上被俘多日,吃不好,睡不好,身體虛弱,劍招雖妙,力道和速度卻已跟不上。亨利則越戰越勇,他將從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領悟的技巧發揮得淋漓儘致,時而如狂風暴雨般猛攻,時而如磐石般沉穩防禦。
兩道人影不斷碰撞,叮叮噹噹的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雙劍抵近角力時,兩人甚至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喘息聲,聞到彼此散發出的汗臭味。
終於,在第三十招左右,亨利抓住埃裡克一個力道用老的破綻,一記精妙的“大師反”格開其劍,緊接著一個迅猛的“破膝打擊”!
“呃啊!”埃裡克慘叫一聲,膝蓋遭受重擊,單膝跪倒在地。亨利的劍尖,已然指在了他的咽喉。
勝負已分!
按照規則,亨利有權當場處決伊斯特萬和埃裡克。
所有人都看著亨利。伊斯特萬閉上了眼睛,他再次失算了。似乎自從碰上紅髮彼得,自己聰明的腦瓜就像生鏽了一般,總是失算。埃裡克同樣絕望地看著自己的義父,兩人湊到一起,抓起了彼此的手,等待亨利最終的刀鋒。
亨利舉起了劍。他的手臂肌肉緊繃,隻需要向前一送……
然而,他的動作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伊斯特萬和埃裡克身上。這對名義上的父子,即使在此刻,伊斯特萬卻下意識地將埃裡克護在身後。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刺中了亨利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老馬丁。那個沉默寡言,卻用寬厚肩膀為他撐起一片天的鐵匠。他想起了父親粗糙的大手,想起了父親在爐火旁教他打鐵、練劍的場景……那份深埋心底的、對於父愛的懷念與共鳴,在這一刻洶湧而出。
仇恨的火焰,在父愛的光影下,似乎冇有那麼熾烈了。尤其是,那把他最在意的、代表父親最高技藝的“拉德季之劍”,早已被彼得歸還。最大的心結,已然解開。自己最大的仇人是西吉斯蒙德,是馮奧利茨,現在又多一個馮波爾高。
而伊斯特萬,他看到的不再是十惡不赦的“毒蛇”,而是一個同樣會保護自己孩子的父親。
“願上帝寬恕我們的罪,正如我們寬恕我們的敵人。您的仁慈助我們脫離邪惡的誘惑,不至墜入地獄。”
亨利手中的劍砍在檯麵上,嘴裡唸誦一段禱言,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彼得大人,”亨利轉向彼得,聲音有些沙啞,“我……我放棄處決他們的權力,他們依然是您的財產,如何處置他們,由您決定吧。”
這一刻,整個廣場寂靜無聲。寬恕,有時比複仇需要更大的勇氣。
彼得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尊重這份在血腥世界中難得的人性光輝。
“伊斯特萬,埃裡克,”彼得宣判,“鑒於亨利放棄行使處決權,我判處你們二人,繼續在伐木營勞作,直到贖清你們的罪孽為止!”
審判結束,氣氛再次轉變。彼得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肅穆,開始了第三項——“悼念逝者”。
“勝利的榮耀,屬於生者。但和平的基石,是由逝者的血肉鑄就。”他環視眾人,“我宣佈,所有在此次戰鬥中陣亡的三十七名民兵,其家庭將獲得五十格羅申的撫卹金,並免除三年賦稅!”
如果說之前的賞賜讓人歡呼,那麼這條政令,則真正觸動了所有人內心最深處的心絃。
短暫的寂靜後,是雷鳴般的、發自肺腑的歡呼與哭泣!
“仁慈!這是真正的仁慈!”
“彼得大人冇有忘記死去的人!”
“願上帝永遠保佑彼得大人!”
那些失去了親人的家庭,原本沉浸在悲傷中,此刻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慰藉與保障。這份關懷,比任何賞賜都更能凝聚人心。
隨後,老修士馬丁和古德溫神父走上高台,帶領所有人進行彌撒禱告。數千人雙手合十,低下頭,在跳動的篝火旁,在清冷的月光下,為所有戰死者的靈魂祈禱。低沉的祈禱文如同溫暖的河流,撫慰著生者的傷痛,也送彆逝者的亡魂。
當莊嚴肅穆的禱告結束,彼得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輕鬆的笑容,他高高舉起一個裝滿麥酒的木質酒杯:
“現在,我宣佈!宴會最後一項——狂歡!開始!”
“為了勝利!為了新生!為了特羅斯基!”
“為了彼得大人!!!”
排山倒海的呼應聲,宣告著宴會進入了最**!
音樂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歡快奔放!人們拉起手,圍著巨大的篝火跳起了傳統的圈舞。年輕人趁機向心儀的姑娘示好,空氣中瀰漫著麥酒的甜香、烤肉的焦香,以及青春萌動的氣息。
酒館老闆忙著倒酒,麪包師不斷地從烤爐中取出新烤的麪包,負責烤肉的人們大聲吆喝........
公貓大師和康拉德在木樁凳上掰手腕,老馬丁與古德溫暢聊對揚胡斯的看法,傑士卡與老兄弟勾肩搭背放聲高歌,凱瑟琳端著一大杯酒與人對飲.........
老塞米和小塞米在角落裡低聲交談,臉上帶著欣慰;傑瑞默默地站在陰影裡,彷彿還在消化大仇得報的空虛與釋然;大嘴約翰已經和幾個村民拚起了酒,唾沫橫飛;帕夫萊娜和瑪麗卡偎依在彼得身邊,看著狂歡的人群,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的笑容......
舊的統治結束,卻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紅獅鷲的旗幟在城堡上空獵獵作響,見證著這一切。今夜,特羅斯基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