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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橡木門開啟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恰好與倫巴第公爵四目相對。
這一刻,弗朗切斯科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臟幾乎驟停。
倫巴第公爵的臉上沒有預期的暴怒,沒有歇斯底裡,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隻有一種近乎死水般的平靜,以及那雙深陷眼窩、失去了所有神采、隻剩下無邊疲憊和空洞的眼睛。
這種異常的平靜,比任何怒罵都更讓弗朗切斯科感到恐懼和窒息。
他極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邁著有些僵硬的步伐,緩緩朝裏麵走去,腦子裏飛快地組織著語言,準備承受倫巴第公爵的雷霆之怒。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倫巴第公爵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異常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直接問出了一個讓弗朗切斯科魂飛魄散的問題:
“弗朗切斯科,告訴我,勃艮第人和普羅旺斯人……大概還需要多久,會到達宮城大門外?”
弗朗切斯科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他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公爵大人怎麼會知道!他怎麼會知道敵人已經攻進城了?
他原本準備好的所有解釋和推脫之詞,瞬間被這個直指核心的問題擊得粉碎,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猛地吸了一口氣,臉色慘白,冷汗如同溪流般從額角淌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見弗朗切斯科這副模樣,倫巴第公爵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他重重地、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嘆了一口氣,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彷彿背負著千鈞重擔。
“當那聲來自南城門的……傳遍了整個米蘭城的、讓人可怕的轟鳴聲響起時,”倫巴第公爵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絕望,“我就已經……預料到結局了。”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迷離,緩緩陷入了回憶……
“一個多月前,在波河平原上……我就親身領教過勃艮第人這種秘密武器的威力了。那如同地獄雷霆般的巨響……我帶去的一千多名最精銳的騎兵,幾乎瞬間就……灰飛煙滅。”
他頓了頓,聲音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和苦澀,“我當時離得足夠遠,隻是被震落下馬……僥倖,在幾十個忠誠衛士的拚死護衛下,才逃回了米蘭……否則,早就和那些騎兵一樣,屍骨無存了。”
“如今,”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弗朗切斯科,眼神裡充滿了無奈的認命,“他們再次使用了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來攻城……我又怎能……還敢奢望奇蹟發生呢?”
說到這裏,倫巴第公爵的語氣反而徹底平靜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解脫。他不再追問細節,也不再責怪任何人,隻是用一種近乎吩咐日常事務般的口吻,對弗朗切斯科說道:
“抓緊時間安排吧,弗朗切斯科。想辦法,平安地將我、我的親眷、還有宮廷裡那些重臣和勛貴們……送出米蘭。”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渺茫卻又不甘徹底熄滅的光芒,“如果……如果能逃過這一劫……也許,將來……我們還有機會,重新打回來。”
說完這最後一句近乎自我安慰的話,倫巴第公爵不再看弗朗切斯科,而是緩緩轉過身,步履沉重地走向那扇巨大的窗戶,背對著他,靜靜地望著窗外越來越混亂、火光越來越近的城市景象,一言不發,彷彿化作了一尊凝固的、絕望的雕塑。
弗朗切斯科愣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計劃未被深究的僥倖,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和巨大的失落。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沉浸在失落情緒裡的時候。
他緩緩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和壓力都吐出體外。
然後,他對著倫巴第公爵的背影,極其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這間瀰漫著末路氣息的書房。
輕輕帶上房門,弗朗切斯科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急切。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執行倫巴第公爵剛剛下達的、也是目前最重要的命令——逃亡!
弗朗切斯科剛輕輕帶上書房那沉重的橡木門,還未來得及平復自己複雜的心緒,就看見鐵衛隊長正腳步匆忙地沿著長廊朝他走來。
這位向來以冷峻沉穩著稱的爵士,此刻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古井無波,眉宇間緊鎖著化不開的焦慮與緊迫,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作為倫巴第公爵最信任的貼身護衛首領,侍奉這位公國統治者多年,他經歷過無數風雨,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無力與急迫。
雖然宮廷高牆之內暫時還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安靜,但牆外遠處衝天的火光、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以及越來越近的混亂喧囂,都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提醒著他,致命的危險正在步步逼近。
他剛剛親自去宮門處巡視並佈置防務歸來,為了阻止那些可能隨時湧來的潰兵和暴徒衝擊宮城,他已經將守衛增加了一倍,但這依然不能給他帶來絲毫安全感。
時間每流逝一秒,脫困的希望就渺茫一分。他現在最迫切的任務,就是必須立刻見到倫巴第公爵,明確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是死守宮城,還是即刻撤離?
就在這時,弗朗切斯科攔住了他的去路。軍事大臣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孤注一擲的決斷。
“莫拉爵士,你來得正好!”弗朗切斯科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立刻以最快速度,將公爵大人的所有親眷、宮廷重臣以及勛貴元老全部集中到內廷庭院!準備好最精簡的行裝和便於攜帶的金幣,準備出城!”
鐵衛隊長聞言,心中一驚,但隨即又感到一絲瞭然——這確實是目前唯一可能的選擇了。他立刻點頭,“是,大人!我立刻去辦!”
但他馬上又提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大人,您是否已經派人去聯絡城外?尤其是北門方向?我需要知道還有多少兵力可以接應,或者至少能為我們拖延時間!”
弗朗切斯科快速答道:“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立刻派出你最得力的手下,立刻前往北門方向打探!命令所有還能聯絡上的殘部,不惜一切代價退守北門,建立防線,死死拖住追擊的敵軍!他們的任務不是勝利,是為公爵大人的撤離爭取儘可能多的時間!明白嗎?”
“明白!”鐵衛隊長重重點頭,但眉頭依然緊鎖,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大人,撤退路徑如何安排?如果直接從北門走,目標太大,很可能立刻就被敵人的騎兵追上,恐怕……”他認為這極不保險,幾乎是自投羅網。
弗朗切斯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決絕,他湊近鐵衛隊長,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快速耳語了一番,透露了他的秘密計劃。
“我們這樣……”
隻見鐵衛隊長聽著聽著,緊鎖的眉頭逐漸舒展,眼中露出驚訝、隨即又轉為贊同和決然的神色,不停地點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大人此計雖險,但確是眼下唯一的生路!”鐵衛隊長聽完,立刻說道。
“事不宜遲!快去安排!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弗朗切斯科催促道。
“是!”鐵衛隊長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按著劍柄,邁著堅定而迅速的步伐離去,開始執行這套極其冒險卻又可能是唯一希望的逃亡計劃。
宮廷之內,最後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行動,悄然展開……
…………
很快,鐵衛隊長派出的士兵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將弗朗切斯科的命令迅速傳遍了內廷的每一個角落。
轉瞬間,這座原本秩序已經開始緩慢崩塌的最後堡壘,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徹底炸開,所有人彷彿都陷入了一種極度恐慌又忙亂不堪的“準備”之中。
內廷裡,命令像一道冰冷的閃電,擊碎了貴婦名媛們最後一絲幻想。哭嚎聲、尖叫聲和焦急的催促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在那些奢華即將被拋棄的臥室和偏廳裡,女眷們的第一反應竟是本能地沖向華麗的衣櫥,手忙腳亂地將那些精美的絲綢長裙、天鵝絨鬥篷、鑲嵌著珍珠和蕾絲的華服胡亂地塞進開啟的木箱裏。這些象徵著她們身份、地位和往日奢靡生活的物件,是她們難以割捨的過去。
“快!多拿幾件!這件是東方的絲綢!”
“我的貂皮鬥篷!冬天還要穿的……”
然而,一旁的男人們卻粗暴地打斷了她們這近乎徒勞的行為。
“愚蠢的女人!都什麼時候了?還要這些累贅做什麼!”一個威托特家族的男丁一把推開正在裝箱的妻子,將裏麵的華服全部抓出來扔在地上,大吼道:“金幣!珠寶!把所有的金幣和珠寶首飾盒拿出來!隻帶這些!快!”
類似的情景在各個貴婦們的房間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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