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下,普羅旺斯大軍營地中間,黑色軍帳的左側。
一個穿著皮甲的特遣隊士兵,藉著友軍帳篷的掩護,靈活地穿梭著。那些碎石偶爾就落在他前方不遠處,但他完全無視城牆上傳來的怒罵和零星扔下的雜物,眼神專註,表情冷靜。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兩件事上:一是確保自己的位置相對安全,不會暴露在守軍弓弩的直射之下;二是精確地控製著自己喉嚨和唇舌的肌肉,讓那一陣陣“烏鴉”的叫聲,以特定的節奏和間隔持續響起。
“呱……呱呱……呱……”
這看似雜亂無章的叫聲,實則蘊含著隻有城內自己人才能破譯的密碼資訊——關於總攻時間、主攻方向,以及期望他們配合行動的指令。
他深知自己任務的重要性,也清楚每一次發聲都可能引來更猛烈的攻擊甚至暴露的風險。但為了將至關重要的情報送進去,他必須冒險,必須忍受城上的咒罵和攻擊,必須將這場“鳥叫”持續到確信城內同伴收到為止。
他的身影在帳篷的陰影間若隱若現,那執拗的、象徵著不祥的“烏鴉”叫聲,成了這片死亡邊緣地帶最奇特也最緊迫的背景音。
從南牆到西牆,這名負責傳遞資訊的特遣隊士兵每發出一條資訊,都會仔細觀察一番城牆上可能的回應。
他沿著營地,藉助一切可用的遮蔽物緩慢地移動,每一次停頓,都從喉間擠出那模仿得惟妙惟肖、卻又帶著特定節奏的烏鴉哀鳴。聲波穿過空氣,試圖鑽過城牆的縫隙,送達同伴的耳中。
然而,在糧倉頂樓的閣樓上,道森將耳朵緊緊貼在窗戶縫隙邊,眉頭越皺越緊。城牆那邊傳來的,根本不是清晰的訊號,而是一片混亂的、充滿憤怒和焦躁的喧囂!
西北角城牆上的倫巴第士兵被這“不祥之鳥”的持續叫聲徹底激怒了,他們的咆哮和咒罵如同沸騰的開水,一浪高過一浪。
“該死的烏鴉!閉嘴!”
“是那些普羅旺斯雜碎搞的鬼!射死他們!”
“扔石頭!砸爛它!”
“真TM晦氣!這仗還沒開始就聽見這該死的聲音!”
各種汙言穢語、怒吼,夾雜著碎石砸落城外草地的噗噗聲,以及軍官試圖維持秩序卻同樣拔高了音調的嗬斥聲,所有這些噪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厚厚的、混亂的聲牆,徹底淹沒了那本就微弱而斷續的“烏鴉”訊號。
道森心急如焚,他嘗試著,極其小心地將窗戶的縫隙再推開一點,希望能捕捉到更清晰的聲音。
但就在他動作的同時,或許是城下的同伴為了安全不得不轉移位置,或許是城牆上的聲浪實在太過猛烈,那代表著希望和指令的“烏鴉”叫聲,非但沒有變得清晰,反而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遙遠,彷彿正在被這鋪天蓋地的怒罵聲推向遠方。
道森死死盯著城牆方向,看著那些因為無名火而躁動不安、對著城外空無一物之處瘋狂叫罵的倫巴第士兵,氣得幾乎將牙齒咬碎。
“這群雜碎!”道森心中暗自怒罵一聲。
終於,在那一片混亂之中,一個守城指揮官的怒吼聲如同炸雷般響起,嚴厲地壓製了士兵們的喧嘩:“都給我閉嘴!回到你們的戰位上去!保持警戒!一群蠢貨,跟隻鳥較什麼勁!”
這一聲聲怒吼讓城牆上的叫罵聲和騷動逐漸平息下來,士兵們不情不願地重新回到垛口後,嘴裏仍不滿地嘟囔著。
而與此同時,城外那執著的“烏鴉”叫聲,也彷彿耗盡了最後的氣力,或者是因為失去了回應而選擇了暫時隱匿,徹底消失不見了。
閣樓上瞬間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遠處其他方向隱約傳來的軍隊調遣聲和風吹過破舊窗欞的嗚咽聲。
道森依然保持著俯身貼耳的姿勢,一動不動,屏息凝神地傾聽了良久。然而,除了風聲和城外的噪音,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一絲熟悉的節奏。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水囊,迅速乾癟下去。巨大的失望和氣餒瞬間攫住了這位副隊長,他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挫敗感。
道森最後望了一眼城外聲音最終消失的那個方向,眼神黯淡。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帶著滿心的不甘和沉重的腳步,轉身離開了閣樓,沿著吱吖作響的樓梯向下走去。
最關鍵的資訊,終究還是錯過了。接下來的行動,不得不再次陷入完全的被動和猜測之中。
…………
道森腳步沉重地回到二樓雜物間,臉上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失望陰霾。
一直焦急等待在這裏的幾名士兵立刻站起身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臉上,眼中充滿了期盼和詢問。
“怎麼樣?收到城外傳來的情報了嗎?”一個年輕的士兵迫不及待地低聲問道。
道森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城牆上的那群雜種被叫聲徹底激怒了,罵聲、吼聲、扔石頭的聲音響成一片,完全蓋過了外麵的訊號,根本聽不清外麵傳遞的資訊。”
幾人臉上瞬間也掛滿了失落和沮喪,有人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最關鍵的資訊,就在這一片混亂中與他們失之交臂。
然而,道森並沒有讓這種情緒持續太久。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重新冷靜下來,眼神再次變得銳利。他走到桌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打破了壓抑的氣氛,“這至少證明瞭一件事——城外的人正在試圖聯絡我們,這意味著,大軍很快就要有大規模行動了!否則不會冒險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傳遞訊號。”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點頭。
“那我們該怎麼辦?”臉上帶疤的老兵沉聲問道,“我們現在就像瞎子一樣。”
“我們不能幹等。”道森斬釘截鐵地說,手指點著地圖,“我們必須根據現有的情況,做出最合理的判斷,並做好一切準備!”
他環視眾人,引導著大家的思路,“你們想想,大人用兵,向來注重出其不意。他很少選擇在烈日當頭的正午發動全力進攻,那對進攻方的體力和視野同樣是巨大的考驗。”
年輕的隊員若有所思,隨即說道:“而且,如果大軍決定正午進攻,按理說應該更早傳遞訊號,以便我們有足夠時間準備和響應。現在才傳來訊號,時間上太過倉促,城內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反應。這不符合大人的風格。”
“沒錯!”另一名士兵表示贊同,“傍晚或者天黑之後,纔是更好的選擇。天色將暗未暗,守軍經過一天暴曬和緊張,容易疲憊鬆懈,視線也會受到影響。而我們如果能提前潛入關鍵位置,趁亂行動,效果最好。”
道森聽著眾人的分析,不斷點頭,這正是他心中所想的。
他總結道:“所以,綜合來看,大軍最有可能發動總攻的時間,不會是現在這個讓人燥熱難耐的正午,更有可能是今天傍晚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甚至是入夜之後!”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手下,“我們必須按照這個時間點來準備,確認每一條預設的進攻路線,分配好任務。所有人,抓緊時間輪流休息,保持體力,但必須確保隨時能夠投入戰鬥!”
“是!”
隨即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有人抓緊時間靠在牆角和衣而臥,有人仔細檢查著武器和裝備,閣樓上的觀察哨也更加專註地注視著城外的一切動靜。
道森則快速換上了一身早已準備好的、沾滿汙漬和破洞的流民衣衫,又往臉上抹了些灰塵,瞬間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在城中掙紮求生的乞丐。
他必須立刻去見雅克·科爾,將城外試圖聯絡以及他們判斷總攻可能在傍晚發動的訊息告知他,並商議如何組織雅克手下那些商隊護衛在城內策應大軍。
當他悄無聲息地溜出廢棄糧倉,融入街道時,日頭已經接近正午。陽光炙烤著米蘭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焦灼。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巡邏士兵步伐沉重地走過,盔甲摩擦發出冰冷的聲響,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嗬斥著任何看起來可疑或礙事的人。
街道兩旁,隨處可見麵黃肌瘦的流民和乞丐,他們蜷縮在牆角陰影裡,或在垃圾堆中徒勞地翻撿著任何可能果腹的東西。
每當有士兵經過時,他們便會驚恐地縮緊身體,忍著著那些身穿鎧甲的傢夥粗暴的驅趕和辱罵。
道森完美地融入了這群人之中,他低著頭,佝僂著背,小心翼翼地沿著建築投下的陰影和小巷快速穿行,避開主要大道,朝著雅克·科爾的宅邸方向摸去……
…………
此時,雅克·科爾的府邸二樓書房內。
坐在舒適的扶手椅上的這位恩格雷奇商人卻感覺如坐針氈。他麵前的桌上放著一瓶開啟的上等葡萄酒和一隻半空的水晶杯,但他此刻毫無品鑒美酒的閒情逸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