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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喝足過後,一行人再次踏上了旅途。
然而,越往山上走,氣溫越低。先前還能感受到的悶熱,此刻已被山間凜冽的寒意取代。路邊的植被漸漸稀疏,高大的針葉林取代了闊葉林,再往上,連樹木也變得矮小扭曲,最終隻剩下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遠處山頂的積雪已經清晰可見,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白光。
山路隨之也越來越陡,馬蹄踩在碎石上,不時打滑。士兵們不敢再騎馬,紛紛下馬牽行。那些馱馬更是艱難,喘著粗氣,蹄子小心翼翼地尋找著落腳點。
羅恩走在亞特身側,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扶著岩壁。
隻要翻過了最高處的那道埡口,另一邊的路就相對好走很多。
亞特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再加把勁,翻過前麵那道山口就好了。”
眾人默默地點頭,繼續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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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盡之時,眾人終於抵達了山腳下的一座村莊。
月光下,村莊的輪廓隱約可見——稀稀落落的木屋,低矮的籬笆,還有村口那棵枝葉繁茂的老橡樹。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按歸屬地來算,這裏已經屬於亞特的領地了。再往前走,便是波河平原,而這片山腳下的土地,正是波河平原向西南方向山區的延伸。
亞特勒住戰馬,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日跋涉的疲憊在這一刻彷彿都湧了上來。他轉身對眾人道:“今晚就在這村莊宿營,明天一早再前往桑蒂亞城。”
聞言,那些士兵們紛紛下馬,有的已經開始解行囊,準備找地方紮營。
就在這時,村口忽然閃過一個身影。
那人頭戴鹿皮小帽、有些佝僂,看上去應該是個中年男子。他原本蹲在村口的籬笆旁,不知在幹什麼,聽到馬蹄聲抬頭一看,隨後猛地站起身,轉身就朝村落裡狂奔而去。
傑森眼疾腳快,上前追了幾步,但那男人拚了命地跑,轉眼就消失在村落的陰影裡。
“站住!”傑森喊了一聲,卻沒有繼續追,隻是皺著眉頭望著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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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村莊裏傳出一陣急促的鐘聲——
當!當!當!
那聲音在山穀裡回蕩,尖銳刺耳。
緊接著,一束束火把次第亮起。
火光中,村民的身影從一間間木屋裏湧出。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懷抱嬰兒的婦人,有半大的孩子,還有幾個看起來還算壯實的年輕人。他們手裏握著五花八門的“武器”——有人舉著鋤頭,有人攥著鐮刀,有人握著木棍,還有人舉著劈柴用的斧頭。他們歪歪扭扭地擠作一團,擠在村口那棵老橡樹下,驚恐地打量著麵前這支全副武裝的隊伍。
火光在他們的臉上跳躍,將那些驚恐、警惕、疑惑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一個老者站在最前麵,手裏舉著一柄銹跡斑斑的舊劍,顫巍巍地用倫巴第語喊道:“你……你們是什麼人!”
在他身後,那幾個年輕人雖然握緊了手中的農具,但腿卻在發抖。一個婦人緊緊摟著懷裏的孩子,低聲哭泣。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裏滿是恐懼。
數十口人,麵對著一百多名全副武裝、訓練有素的士兵,那種絕望和恐懼,幾乎凝成實質。
亞特翻身下馬,沒有立刻上前,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漢斯湊過來,低聲道:“大人,要不要我帶幾個人過去……”
亞特抬手止住了他。
他望著那些驚恐的村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可以說是他的領民,但他們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誰,隻知道一支陌生的武裝隊伍突然出現在村口。在這種時候,他們能做的隻有拿起手邊一切能拿的東西,聚在一起,試圖保護自己的家人和僅有的一點財產。
亞特沒有生氣,反倒有些欣慰——至少,這些人還有勇氣反抗,還有保護自己村莊和人丁的意識。
他轉過身,從馬鞍旁取下一麵旗幟,交給羅恩。
“舉起來。”
羅恩接過那麵狼嘯紋章旗,高高舉起。火光下,那麵旗幟迎風展開,上麵的狼頭清晰可見。
亞特這才邁步上前,走到火把光芒能照到的地方,用倫巴第語對村民們解釋道:“大家不要害怕。我是勃艮第侯國威爾斯省伯爵,亞特·伍德·威爾斯。”
那些村民愣住了。有人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人低聲議論,還有人依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不敢放鬆。
那個舉著舊劍的老者顫聲道:“威……威爾斯伯爵?您……您就是……”
亞特點了點頭,又向前走了幾步,直到距離那些村民隻有十幾步遠的地方纔停下。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手中沒有武器,語氣溫和而誠懇,道:“老人家,我帶著隊伍從普羅旺斯翻山越嶺而來,已經累了一天,想在你們村子裏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對麵一陣沉默。村民們麵麵相覷,眼中充滿疑惑。
這時,那個老者手中的舊劍慢慢放了下來。他顫巍巍地向前走了幾步,藉著火光仔細打量著亞特的臉,又看了看那麵在月光下飄揚的狼嘯紋章旗。
忽然,他扔掉手中的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伯爵大人!老天爺啊,我們竟然……我們竟然拿著武器對著您……”
他老淚縱橫,連連磕頭。身後的那些村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扔下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
亞特連忙上前,扶起那老者,又朝眾人喊道:“都起來,都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你們做得很好。夜裏見到陌生人,知道警惕,知道反抗,這是好事。往後要是真有人來劫掠,你們就該這樣。”
那些村民聽著,眼中的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喜和感動。
那老者抹著眼淚,顫聲道:“伯爵大人,您……您快請進!”
亞特笑著點了點頭,轉身朝隊伍揮了揮手。
士兵們魚貫而入,在村民們的簇擁下走進村莊。火把的光芒將整個村子照得通亮,那些原本驚恐的臉上,此刻都洋溢著笑容。
夜色中,村莊裏很快便升起了炊煙,飄出食物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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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最裡側,靠近山腳崖壁的地方,有一間木石結構的兩層房屋。這是村裡最像樣的建築了。底層用山石壘成,上層則是結實的木架結構,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
門前是用木樁圍成的一個小院,院裏堆著劈好的柴火,還有幾隻雞在角落裏咕咕叫著。
這裏便是那位老者的家。
老者原本是桑蒂亞城某位領主家中的管家。那位領主在前些日子的戰亂中喪生——據說是倫巴第潰兵乾的,那些敗兵逃竄時洗劫了不少勛貴的府邸。領主帶著家丁抵抗,結果被亂刀砍死。老者當時在外,僥倖逃過一劫,隨後便帶著一家五口回到了這座自己出生的村莊。
“……我從小在這兒長大,二十多歲纔去城裏謀生。”老者一邊往火堆裡添柴,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想到老了老了,又回來了。這房子是我父親留下的,他前年沒了,房屋一直空著。我們一家住進來,剛好。”
此刻,他們正圍坐在房屋一樓的大廳裡。
大廳不算大,但在這座山村裡已算得上寬敞。中央挖了一個火塘,上麵架著一口黑乎乎的銅鍋,鍋裡的肉湯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湯裡燉著野豬肉。據老者說,是他兒子上午剛從後山捕到的一頭野豬,後腿和內臟都扔進了鍋裡,還加了些山裡採的蘑菇和野菜,香氣濃鬱,勾得人直流口水。
火光跳躍著,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牆上。漢斯和傑森坐在亞特兩側,羅恩站在門口,目光依舊警惕地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自打聽說倫巴第全境被勃艮第人佔領後,我們這些人就一直提心弔膽的。”他嘆了口氣,“誰知道新來的老爺是什麼樣的人呢?是像以前那些領主一樣,隻管收稅,不管我們的死活?還是會比他們更狠?我們琢磨著,乾脆躲著點,少出門,少惹事,能過一天是一天。”
亞特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老者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感慨,“可前些日子,桑蒂亞城那邊突然來了幾個年輕人,穿得乾乾淨淨的,說話文縐縐的,說什麼……他們是從北邊來的吏員,奉命統計人口和土地。”他頓了頓,“剛開始我們不敢開門,躲在屋裏偷偷看。後來他們也不著急,就在村口等著,還派人送來幾百磅糧食,說是新領主給的見麵禮,讓我們放心過日子。”
他說著,聲音有些哽咽,“幾百磅糧食啊!夠我們整個村子吃上好幾個月的!哪見過這樣的老爺。”
老者抹了抹眼角,繼續道:“後來我們纔敢開門。那幾個年輕人詢問我們家裏幾口人,有多少地,養了多少牲口,冬天夠不夠吃。末了還留了話,說以後有什麼難處,可以去桑蒂亞城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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