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查德猛地轉身,麵向格倫,發出了質問:“難道,這就是勃艮第侯國,對待剛剛施以援手、解救你們於危難之中宗主國的回報嗎?這就是你們貝桑鬆宮廷,報答巴黎救命之恩和查爾斯親王殿下親善之情的方式嗎?”
顯然,理查德此刻的指責,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商討,而是將眾人的態度上升到了道德審判層麵。這一招,意在從根本上動搖勃艮第立場的道德基礎,讓他們在心理上產生愧疚感和被動,從而為巴黎方麵後續的索賠要求鋪平道路。
大殿內,針落可聞。
理查德這番指控,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一陣浪花……
…………
商討一直持續到臨近黃昏,窗外的陽光從熾烈轉為西斜。然而,談判桌上的氣氛卻絲毫未見緩和,反而因理查德那番“忘恩負義”的嚴厲指控而變得更加凝滯、冰冷,甚至瀰漫開一絲險惡的敵意。
勃艮第一方,無論是宮廷首相蒼白的辯解,還是高爾文試圖將話題拉回“當前如何共同妥善處理悲劇後果”的努力,亦或是亞特冷靜地指出“將兩件性質不同的事情強行捆綁並歸責於整個勃艮第有失公允”,都無法真正化解理查德刻意營造出的道德高壓態勢。
而理查德則緊緊抓住“法蘭西有恩在先,勃艮第負義在後”這根道德大棒,反覆敲打,寸步不讓。他堅持認為,勃艮第必須首先在“情感”和“道義”上承認對法蘭西的“雙重虧欠”。在此基礎上,之前提出的那些“合理訴求”纔有被認真考慮的價值。他甚至暗示,如果勃艮第連基本的“感恩之心”和“愧疚之意”都拒絕承認,那麼巴黎方麵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勃艮第的“可靠性”與“友誼的價值”。
雙方各執一詞,立場針鋒相對,每一句對話都像是在加固隔在中間的冰牆。
眼見天色不早,再爭辯下去也隻是無意義的迴圈指責,徒增惡感,一直保持沉默、眉頭深鎖的宮廷首相終於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他蒼老的聲音帶著疲憊與無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膠著:
“理查德伯爵,諸位大人……今日之議,涉及重大,雙方見解各異,情緒激蕩。如此僵持,恐於事無補,反傷和氣。依我之見,不如暫且稍歇,容各方稍事冷靜,釐清思緒。改日,待心平氣和之時,再行商議,或能尋得兩全之策。”
這無疑是宣告今日談判破裂的委婉說辭。
然而,理查德對這份“休會建議”的反應,卻是勃然大怒。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色因憤怒而漲紅,先前維持的優雅與冷靜蕩然無存,彷彿一直壓抑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他不再看首相,而是徑直怒視著禦座上的格倫,手指幾乎要指到對方鼻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卻更加尖利刺耳:
“這不是談判,這是背叛!是對法王陛下善意的背叛,是對法蘭西王國尊嚴的踐踏!貝桑鬆宮廷今日之舉,必將付出代價!”
說完這最後如通牒般的嚴厲指控,理查德不再給勃艮第方麵任何解釋的機會。他猛地一甩衣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路易男爵等人立刻起身,麵色冷峻地緊隨其後,一行人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懣與高傲,穿過兩旁肅立的勃艮第侍衛,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殿。
見此情景,格倫癱坐在鐵座上,彷彿被抽空了力氣,臉色灰敗。
高爾文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輕嘆了一口氣。亞特則靜靜地望著理查德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無人能窺見他心中此刻翻騰的思緒~
…………
待其他大臣陸續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後,亞特也準備返回府邸。他剛走到大殿門口,卻被高爾文從後麵叫住。
“亞特,隨我一道回府邸吧。”高爾文的聲音帶著疲憊。
亞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兩人乘坐高爾文的馬車,一同返回了位於勛貴區的財相府邸。
…………
很快,天色便暗了下來。
入夜,府邸內,溫暖的光線與食物的香氣撲麵而來。高爾文夫人顯然早已得到訊息,精心準備了一桌不算奢華卻十分可口的家常菜肴。
菲尼克斯也早早回到了家中,看到亞特和父親回來,他臉上露出了笑容,但眼神中同樣帶著關切。
“都回來了,快坐下,先吃點東西。”高爾文夫人溫柔地招呼著,試圖驅散兩人眉宇間的陰霾。
圍坐在餐桌旁,起初的沉默被刀叉與餐盤的輕微碰撞聲打破。幾杯溫潤的酒水下肚,也讓兩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高爾文卻沒有太多食慾,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亞特臉上,終於問出了盤旋心頭的問題:
“亞特,今日在大殿之上,你為何不按照我們昨夜商議的預案,用更委婉的方式回應,反而……如此針鋒相對呢?”高爾文的語氣裡沒有責備,更多的是不解。他深知亞特的謀略,此舉必有深意,但過程實在驚心動魄。
亞特將嘴裏一塊燉得軟爛入味的羊肉嚥下,又灌了一口酒,纔不緊不慢地回應,眼神在溫暖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清醒:
“嶽父大人,您也看到了,理查德根本不是來商討的,他是來明搶的。割讓隆夏、兩百萬芬尼賠款、單方麵商貿特權……這哪是談判?這分明是征服者對戰敗者的條款!遠超我們最壞的想像。”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銳利:“他如此獅子大開口,根本就沒把我們放在眼裏,或者說,他試圖用極限施壓,一擊就摧毀我們的心理防線,迫使我們接受一個極低的下限。我們若是順著他預設的節奏走,哪怕隻是‘委婉’地討論這些條款的可能性,就等於承認了這些要求的‘實質性’,承認了我們理虧到需要討論割地賠款的地步。那樣一來,後續無論我們如何掙紮,最終都隻能在他的框架內,一點點退讓。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反對他的無理要求。”
“今天順了他這些要求,明天法王再提別的要求,我們是不是繼續服從?底線一旦被突破,就再難守住。勃艮第可以承擔責任,可以給予合理補償,但不能喪失自主。”
高爾文緩緩點頭,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你說得沒錯,亞特。那些條件確實荒謬絕倫,是我大意了。你的果斷,至少保住了我們談判的底線和尊嚴。”
然而,高爾文眉宇間的憂慮並未散去,“但是……你也看到了理查德的態度,如此強硬,甚至不惜以‘背叛’相指責,憤而離席。我擔心……一旦他拒不鬆口,甚至以此為由,向巴黎稟報我們‘毫無誠意’,進而採取更激烈的施壓手段,比如邊境增兵、商貿打壓……我們該如何應對?僵持下去,對我們並無半點好處啊。”
這纔是高爾文最深的恐懼——巴黎擁有絕對的力量優勢,如果談判破裂,對方選擇用非和平手段來“討說法”,勃艮第將陷入更大的危機。
亞特聞言,卻露出了一絲淺淡而自信的微笑,他拿起酒壺,為高爾文和自己又斟了一杯:“嶽父大人,您不必過於憂心。理查德表麵強硬,但他不是瘋子,更不是來發動戰爭的。他的任務是獲取利益,而非製造一場成本高昂、勝負難料且會讓法蘭西陷入麻煩的衝突。”
他抿了一口酒,繼續分析道:“他今日如此激動,一半是真被我的直接拒絕惹惱了,另一半……是表演,是施加壓力的手段。他需要向巴黎證明他在儘力爭取,也需要讓我們感到恐懼。但他心裏清楚,那些苛刻條件我們絕不可能接受。他最終還是要回到談判桌上,討價還價。我們要做的,就是穩住陣腳,和他來回拉扯。讓他明白,極限施壓對我們無效,我們的底線清晰而堅固。等他耗不下去,或者巴黎方麵有了新的指示,他自然會降低要價,尋求一個雙方都能勉強接受的實際方案。那時候,纔是我們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相對合理的補償方案的時候。”
高爾文輕嘆一聲,拿起酒杯,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道:“話雖如此……這拉扯的過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啊。理查德背後是整個法蘭西,我們……終究是勢弱的一方。萬一他判斷我們外強中乾,真的……”
“父親!”一直安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的菲尼克斯再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刀叉,開口接話:“我覺得姐夫說得一點沒錯!我們憑什麼要怕他們!巴黎是強,但我們勃艮第也不是泥捏的!他們要是真敢來硬的,我們手裏的刀劍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就跟他們……”
“莽夫!”
菲尼克斯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高爾文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打斷。隻見他猛地放下酒杯,酒液濺出來幾滴,臉色鐵青,瞪著自己的兒子嘲諷了一句:“打仗?你說得輕巧!法蘭西有多少軍隊?我們有多少?”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