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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敲打著屋簷,發出細密而單調的聲響,更襯得室內一片沉靜。
傍晚時分,克裡提終於被投進了宮廷地牢最深處的囚室。聽到這個訊息時,高爾文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巨石,總算落下。
他嘆了一口氣,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灼熱與澀意。
就在他放下酒杯,指尖揉按著發脹的太陽穴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高爾文收斂起疲憊的神色,坐直了身體。
一名侍衛推門而入,躬身稟報,“財相大人,威爾斯伯爵已經到了門外,說有事求見。”
高爾文整了整衣袍,沉聲道:“請他進來。”
“是~”
侍衛躬身退下。
“嶽父大人。”亞特走進房間,脫下濕漉漉的鬥篷交給站在身後的隨從。
“坐吧,亞特。”高爾文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亞特,想必你應該知道我找你來所為何事。”高爾文沒有繞圈子,直接開口說道。
亞特在對麵坐下,聞言平靜地點頭:“想必是關於克裡提的事吧。”
高爾文點了點頭,臉上的疲憊被一種嚴肅的思慮取代。他拿起旁邊銀壺裏的酒,給亞特麵前的空杯斟滿,深紅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人已經關進地牢了,但現在的問題是,”高爾文放下酒壺,目光直視亞特,“該如何處置他?我的意思是,最終以何種方式了結此事。”
亞特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道:“嶽父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關於定罪,我已經讓安格斯他們連夜整理我們掌握的所有證據,從黑風峽襲擊的謀劃、刺客的指認等各個環節。一旦宮廷啟動審判,這些證據足以編織成一條他無法掙脫的鐵鏈,將其罪名坐實。”
高爾文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劃動。沉默了片刻後,他抬起眼,眼神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那是對更宏大、更複雜棋局的考量。
“審判和定罪,隻是過程,亞特。我問的是‘處置’——是應該判處他死刑,用勃艮第的絞索或斧鉞來結束他的性命,向侯國上下和巴黎表明我們清理門戶的決心?還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沉重,“將他交給巴黎宮廷,由法王來裁決他的命運?後者,或許能更大程度地平息巴黎的怒火,表明我們的態度。”
亞特微微一怔,確實沒料到高爾文會如此直接地提出這個尖銳的二選一問題,而且顯然已經深思熟慮過兩種選項背後的含義。他沒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高爾文將他的遲疑看在眼裏,目光卻未離開亞特的臉:“怎麼,亞特,你有什麼顧慮嗎?但說無妨。這裏隻有我們兩人。”
亞特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杯壁,開口道:“嶽父大人,您的考量,有其道理。但我的顧慮,不在於巴黎的反應——那固然重要——而在於隆夏領,在於克裡提經營多年的那塊根基之地。”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而銳利:“克裡提在隆夏領盤踞超過二十年,那裏山巒疊嶂,民風彪悍,他通過聯姻、利益捆綁,早已將當地大部分有影響力的家族和領民綁上了他的戰車。說他‘經營多年’都是輕的,某種程度上,隆夏領已經近乎他的私產,領民對克裡提家族的認同感,可能比對遙遠貝桑鬆的宮廷認同感更強。當地青壯,幾乎全民皆兵,他麾下最核心、最悍勇的私兵骨幹,多出自那裏。”
亞特頓了頓,繼續道:“如果我們直接處死克裡提,確實彰顯了宮廷的權威。但這很可能被隆夏領那些依舊忠於克裡提的舊部視為斬盡殺絕的訊號。他們若是群情激憤,拒不承認審判的合法性,甚至擁立克裡提的子嗣或某個心腹將領,割據隆夏,宣稱復仇……那麼,我們拔除的就不是一顆毒瘤,而是點燃了另一桶火油。南境新定,如果再添一個內部叛亂的隆夏領,侯國將永無寧日。”
“而如果將他交給巴黎,可能被隆夏人解讀為宮廷軟弱,將他們曾經的領主像牲口一樣交給外人宰殺,同樣會引發動蕩。所以,我認為,對克裡提的處置,務必要慎重。既要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又能最大限度地安撫、瓦解、乃至爭取隆夏領的人心,讓他們接受克裡提時代的終結,平穩過渡到效忠宮廷的新秩序,這纔是最棘手、也最核心的問題。”
高爾文聽著亞特的分析,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抵著額頭。
房間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窗外淅瀝的雨聲傳來。處置克裡提的問題,因為亞特的這番話,變得更加複雜。他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判決,更是一個能兼顧內外、平息多方、確保侯國真正穩定的周全之策。而這,無疑是對這兩人智慧的巨大考驗。
…………
深夜,窗外的雨勢漸歇,隻餘下簷角滴水的單調聲響,敲打著官署庭院裏光滑的石板。
亞特起身,向高爾文告辭。兩人長達數小時的密談,並未能就克裡提的最終處置達成共識。
高爾文傾向於以雷霆手段,或處決或移交,儘快了結此事以應對巴黎壓力;亞特則堅持必須將隆夏領的穩定納入首要考量,警告操之過急可能引發的長期動蕩。
但分歧並未影響兩人根本的信任。高爾文明白亞特並非心慈手軟,而是看得更遠,顧慮更深。亞特也理解嶽父肩上承受的、來自宮廷和巴黎的雙重重壓。
“嶽父大人,您的擔憂我明白。此事確實棘手,但請給我一點時間。”亞特在門口披上鬥篷,轉身對送他到門邊的高爾文說道,他的眼神在廊道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堅定而沉穩,“我會仔細權衡,找到一個既能給予克裡提應有懲罰,又能最大限度避免隆夏領反叛的辦法。”
高爾文看著他,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既有期待,也有一絲不確定。
但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拍了拍亞特的肩膀:“亞特,我相信你的判斷。此事關乎重大,務必謹慎周全。若有任何想法或需要支援之處,隨時來找我。時間……雖然緊迫,但也不差這一兩日。巴黎的特使,總歸還需要些時日才能抵達。”
“我明白。”亞特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進了依舊瀰漫著濕冷氣息的夜色中。馬蹄聲在空曠的宮廷廣場上響起,逐漸遠去……
…………
返回城西府邸的路上,亞特的麵容在兜帽的陰影下顯得格外凝重。夜風帶著雨後的清新,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鬱。
高爾文的焦慮和壓力,他感同身受。巴黎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而隆夏領則像一顆埋在地下的、引信未知的炸彈。處置克裡提,就是在嘗試同時拆除這兩樣危險品。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
回到府邸,大廳裡隻留著一盞壁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角黑暗。值夜的侍衛悄無聲息地接過他的濕鬥篷。亞特沒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獨自走進了書房。
看著懸掛著牆壁上懸掛的侯國地圖,他的目光落在了西南方向,那片用褐色精細勾勒出的、地形複雜的區域——隆夏領。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的山脈、關隘、主要城鎮間移動。克裡提的根基……那裏的民心、兵源、糧儲、道路……如何才能在不激起大規模反抗的情況下,讓那片土地接受新的主人,或者說,依舊效忠於貝桑鬆宮廷?
直接處死克裡提,簡單粗暴,但風險最大。交給巴黎,看似推卸了責任,實則可能引發隆夏的反叛。那麼,有沒有第三條路?一種既能彰顯宮廷權威、滿足懲罰需求,又能給隆夏領一個台階下,甚至……分化瓦解其內部,爭取一部分人心的辦法?
亞特的眉頭緊鎖,大腦飛速運轉。他想起了山穀領地初建時,如何吸納流民、整編降兵、通過分配土地和確立公正的律法來贏得忠誠。但隆夏領不同,那裏已有成熟的權力結構和利益網路,克裡提的家族和心腹盤根錯節。
或許……審判必須公開、嚴厲,但判決可以留有餘地?或許可以利用克裡提本人作為籌碼,與隆夏領的勢力進行某種交易?
但這樣,巴黎那邊如何交代?一個活著的、未被處決的主謀,能否平息法王的怒火?或許,需要一份足夠分量的、其他方麵的“補償”或“保證”……
亞特腦海裡紛繁雜亂,像一團亂麻。他知道,這需要更周密的設計,需要對隆夏領內部情況更深入的瞭解。
他轉身坐回書案後,拿起鵝毛筆,蘸了蘸墨水,卻半晌沒有落下。最終,他在羊皮紙上寫下了幾個詞:公開審判、處死還是囚禁,隆夏、巴黎、利益交換……
這寥寥數詞,勾勒出了他接下來必須解決的複雜命題。
天光漸漸亮起,驅散了書房的黑暗。亞特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新的一天,他必須找到各方之間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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