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衛的行動顯然經過了周密的調查和準備,目標明確,出手果斷,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在絕對的武力與“勾結逆臣、危害侯國”的大義名下,任何反抗都顯得徒勞且會招致更嚴厲的懲處。
查封的宅邸外,很快聚集起膽大的圍觀民眾。他們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此刻的狼狽模樣,既有看到權貴倒台的某種隱秘快意,更有對這股突如其來、且不知會蔓延到何處的政治風暴的深深恐懼。
街道上,往日的喧鬧被一種壓抑的寂靜取代,人們行色匆匆,交談時也盡量壓低聲音,眼神中充滿了警惕。
宮廷的這番雷霆行動,無疑向整個貝桑鬆,乃至向整個侯國宣告:隨著克裡提的叛逃,自弗蘭德離世後貝桑鬆一盤散沙的局麵結束了……
新一輪的權力洗牌正在以最激烈的方式進行,而主導這一切的,顯然是以宮廷財相高爾文、禁衛軍團長菲尼克斯,以及他們背後那位剛剛在南境取得輝煌勝利、此刻正將影響力強勢投射回都城的新晉巨頭——威爾斯伯爵亞特。
貝桑鬆的天空,在清澈的陽光下,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而厚重的、由鐵與血構成的陰雲……
…………
宮廷偏殿,沉重的橡木大門緊閉,將外界的喧囂與紛擾隔絕。
長條形的寬大橡木桌邊,包括高爾文在內的幾位宮廷重臣分別列坐兩側,宮廷首相則端坐在上首主位。空氣凝滯,唯有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偶爾跳躍,在那些或蒼老或嚴肅的麵容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大臣們個個正襟危坐,卻都閉口不言,目光低垂,要麼盯著自己麵前光潔的桌麵,要麼看著手中那份早已反覆看過的羊皮紙卷。沒有人交談,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殿內隱約可聞。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右側首位那把原本屬於宮廷軍事大臣克裡提的座位,此刻空空蕩蕩。高背椅上的紅色天鵝絨墊子依舊柔軟,扶手光滑,卻失去了它的主人。這個空缺,像一道無聲卻刺眼的傷疤,橫亙在所有人眼前,提醒著剛剛發生的劇變和正在進行的風暴。
這份死寂,源於片刻前高爾文以輔政大臣身份,用平靜無波卻字字千鈞的語調,向在座眾人傳達的決定。
他告知眾人,侯爵大人震怒於克裡提的背叛與陰謀,已正式下令,由宮廷鐵衛協同相關官署,立即開始全麵抓捕與克裡提有密切往來的勛貴、鄉紳及商賈,旨在徹底清除那些依附於這條“毒藤”上的“蛆蟲”,肅清其遺毒,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這不僅僅是通知,更是一記響亮的警鐘,一道清晰的劃界。它無異於在警告在場每一位手握權柄的大臣:凡過往與克裡提有過密切政治、經濟乃至私人往來者,無論掩飾得多好,無論此前地位多高,宮廷都將秉持“除惡務盡”的原則,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克裡提雖然人逃了,但他在貝桑鬆經營多年編織的關係網、培植的勢力,必須被連根拔起,徹底斬斷。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張被撕破的網中之魚。
高爾文的目光冰冷,默默掃過桌前一張張沉默而緊繃的臉。他能看到有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有人放在桌下的手指在不自覺地顫抖,有人眼神閃爍試圖掩飾內心的驚惶,也有人強作鎮定,但緊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們的不安。
當然,也有少數幾人,神色相對坦然,甚至隱隱帶著一絲早就預料到的瞭然。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各位大人,”他緩緩開口,目光平和地環視一週,“你們都是弗蘭德生前親自考察、任命的重臣,是侯爵大人信任的肱骨。這麼多年來,大家為侯國的政務操勞,為勃艮第的繁榮穩定盡心竭力,這份辛勞與忠誠,侯爵大人都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
他略微停頓,讓這番話在眾人心中沉澱一下,然後繼續說道:“如今,克裡提罪證確鑿,叛逃在外,固然令人痛心疾首,但這終究是他個人利慾薰心、悖逆君上國法所致,是他咎由自取。此事固然震動,但萬望各位大人切勿因此亂了陣腳,更不必人人自危。”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幾位麵色最為蒼白的人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緩緩說道:“侯國正值多事之秋,南境新定,外有強鄰環伺,內有宵小未靖。侯爵大人英明睿智,深知治國安邦,絕非憑一人之力,更需仰仗在座的諸位賢能,繼續同心協力,出謀劃策。隻要各位一如既往,秉持公心,忠勤國事,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宮廷要清除的是陰謀叛亂的毒瘤,而非動搖勃艮第賴以立國的柱石。”
這番話,看似安撫,實則軟中帶硬,劃清了界限。它既承認了眾人過去的貢獻,又再次強調了清洗的界限,暗示隻要與克裡提劃清界限,忠於,就能安然無恙。反之,若心存僥倖,或繼續與舊勢力藕斷絲連,那便是自絕生路。
殿內依舊安靜,但那股幾乎凝固的恐懼似乎鬆動了一些。有人暗暗鬆了口氣,有人開始小心翼翼地抬眼觀察同僚的神色,也有人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高爾文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收於眼底,不再多言,隻是將目光轉向了上首一直沉默不語的宮廷首相。
宮廷首相此刻緩緩抬起眼皮,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與高爾文對視一瞬,輕輕地點了點頭。
隨即,高爾文將話題引向了迫在眉睫的現實問題——軍事大臣一職該由誰來填補空缺。
“諸位,如今克裡提已被正式免除宮廷軍事大臣一職,並因其罪行被剝奪一切爵位與封號。然而,此職掌管侯國軍務、調配兵馬,關係國本安危,至關重要,不可一日虛懸。當務之急,是儘快推舉出合適人選,擔此重任,以穩軍心,以固邊防。”
此言一出,原本凝滯的氣氛被打破,眾人開始低聲議論,你一言我一語,謹慎地提出各自心中的人選。
大學士將目光投向了近來風頭正勁、在此次清洗中扮演了關鍵執行者角色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大人雖年輕,但勇毅果決,且其身為禁衛軍團長,熟悉宮廷衛戍及都城軍務,或可勝任。”
外交大臣則提出了不同的意見,“盧塞斯恩的保羅伯爵為人正直,頗有統兵經驗,由他出任軍事大臣,或能帶來新的氣象……”
高爾文聽著眾人的議論,麵色平靜,目光深邃,並未急於表態。他心中早有人選,且目標明確,但他需要這個提議從合適的、有足夠分量的人口中說出。
議論聲漸漸平息,眾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向始終未發一言的高爾文,也在暗中觀察著上首那位鬚髮皆白的宮廷首相。
見時機成熟,高爾文微微側身,麵向首相,詢問道:“宮相大人,不知您以為,何人可擔此軍事大臣之重任?”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於宮廷首相身上。
隻見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看透世事滄桑的眼眸顯得格外深邃。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權衡每一個名字背後的分量與利弊。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道:“軍事大臣一職,統轄全國軍務,協調四方鎮守,責任重大,遠非尋常將領或地方領主可以輕易勝任。此人,須有赫赫戰功與卓越的領兵之能,才能服眾;也要有足夠的威望與資歷;更須對侯爵、對宮廷絕對的忠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清晰地說出了那個早已在許多人心頭盤旋,卻又因種種顧慮而未曾輕易出口的名字:
“我以為,南境威爾斯伯爵可擔此重任。”
眾人聽罷沉默不語,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言。甚至有人瞳孔微縮,露出深深的忌憚。
亞特·伍德·威爾斯這個名字如今在勃艮第代表著無可爭議的軍功、急速膨脹的權勢。任命他為軍事大臣,意味著將侯國的軍事命脈,交到這位已然勢大、且與高爾文家族聯姻的新貴手中。其權勢將如日中天,再無製衡。
高爾文終於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一定,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他迎上首相的目光,微微頷首以示尊重,隨即轉向眾臣,語氣平和卻帶著最終定調的意味:“首相大人所言,深謀遠慮。亞特伯爵的功績與能力,確有目共睹。不知諸位大人,對此可有其他見解或更合適的人選舉薦?”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有人避開了他的視線,有人眉頭緊鎖,卻最終都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沉默,再次成了最普遍的回答。
高爾文等待了片刻,見確實無人再提出異議,便以一種塵埃落定的口吻總結道:“既然諸位大人都無異議,那麼,就依照宮相大人提議,任命亞特伯爵出任宮廷軍事大臣一職。相關任命文書,將儘快擬定,呈報侯爵大人後,正式下達……”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