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宮廷那邊,除了最初格倫和高爾文那番不痛不癢、偏向調停的官話之外,再無任何明確的回應。
沒有命令亞特放人的文書,沒有對亞特行為的申斥,甚至連一次像樣的召見質詢都沒有。寂靜,彷彿他昨日的咆哮和最後通牒,隻是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連像樣的水花都沒能激起。
這種被忽視、被輕慢的感覺,比直接的對抗更讓他感到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寒。
很顯然,宮廷並沒有把他這位軍事大臣的訴求真正放在心上。或者說,在他們眼中,亞特的行為得到了他們的預設。
這種認知讓克裡提心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他感覺自己正被一點點排除出權力的核心圈層,曾經別人對他的敬畏與忌憚正在消退。
亞特,那個南境的暴發戶,他憑什麼?
卡擦!
一聲清脆的骨節摩擦聲響起。
克裡提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掌,將手中剩餘的那小塊麵包徹底捏得粉碎,白色的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池中的魚兒紛紛擺尾,朝食物圍攏過來。
克裡提鬆開手,任由那團麵包屑落入池中,慢慢散開、下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指望宮廷為自己主持“公道”。
亞特扣押哈羅德和那幾個自己收下的士兵,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在扇他的耳光!
過於被動,悶聲悶氣,隻會讓他的處境越來越糟。自己必須主動出擊,打亂對方的節奏,甚至……在對方準備好之前,就掀翻棋盤!
克裡提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那池慢慢恢復了平靜的池水,陰沉的目光投向庭院西邊。眼底深處,最後一絲猶豫被狠絕所取代。
是時候,動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貝桑鬆,忽視他克裡提·伊卡的意誌,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邁開腳步,朝著書房走去,將午後花園的寧靜徹底拋在身後。一場更激烈、更危險的對抗,已然在他心中醞釀成形……
…………
正午的陽光剛剛開始略微西斜,城東南克裡提伯爵府邸的前院,便陡然被一陣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和粗糲的軍官嗬斥聲所打破。
沉重的皮靴踏在院落平整的石板地麵上,發出整齊而富有壓迫感的轟鳴。盔甲的鐵片隨著士兵快速移動相互碰撞、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軍官們急促而嚴厲的指令在空氣中回蕩:……
“快!動作快!列隊!”
台階上,弗蘭克男爵此刻已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鑲釘皮甲,外罩帶有克裡提家族徽記的罩袍。他麵色冷峻,手按劍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快速集結的隊伍。
大約五十餘名私兵正在幾名騎士的帶領下,從前院兩側的營房迅速跑來。
這些士兵裝備精良,神情剽悍,顯然是克裡提麾下的精銳戰兵。此刻,他們被全副武裝地集結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肅殺之氣。
佇列很快成形,雖然人數不算極多,但那股百戰精銳般的沉默與服從,卻足以讓人心驚。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平視前方,等待著命令。
弗蘭克男爵的目光從整齊的佇列移開,微微側身,扭頭看向不遠處大廳門口的方向。
克裡提站在那裏,換上了一身深色外袍,外罩一件裝飾著金線的暗紅色披風,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麵容依舊陰沉,但眼神中已沒有了之前的躁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他迎著弗蘭克男爵的目光,沒有任何言語,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弗蘭克男爵心中瞭然,豁然轉身,麵向下方蓄勢待發的士兵,大聲吼道:“目標:城西威爾斯伯爵府邸!出發!”
沒有過多的動員,命令簡潔而直接。
“是!”士兵們齊聲低吼,迅速轉身,動作整齊劃一。
弗蘭克男爵率先翻身上馬,四個騎士和部分騎兵緊隨其後,步兵則跟在末尾。
一行人出門後朝著城西方向,浩浩蕩蕩地開進。馬蹄聲、腳步聲、盔甲摩擦聲匯成一股不容忽視的聲浪,打破了午後街道的慵懶。
沿途的市民商販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驚得紛紛避讓,躲在街邊店鋪或巷口,驚疑不定地張望著,交頭接耳,猜測著貝桑鬆又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
府邸內,克裡提依舊站在大廳門口,陰影籠罩著他半邊身軀,目光冷冽地注視著隊伍遠去的方向。
既然宮廷對他副手被扣押一事保持沉默,選擇縱容亞特的魯莽行為,那麼,他就用自己的方式來“提醒”一下所有人——他克裡提·伊卡並非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軍事大臣的威嚴不容侵犯,他的人,更不是誰想抓就能抓的!
這支前往城西的隊伍,既是武力示威,也是最後通牒,更是一種試探,試探亞特的反應,試探宮廷的底線,也試探他自己在貝桑鬆,究竟還剩下多少令人敬畏的資本。
貝桑鬆這兩日來緊繃著的弦,隨著這支隊伍的出動,被驟然拉緊。一場原本可能延遲的衝突,正在加速逼近……
…………
城西,伯爵府邸二樓書房。
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厚重的橡木桌案上投下一片亮光。
亞特伏在案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註地在一張攤開的、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羊皮紙上來回掃視。他手中握著一支修長的鵝毛筆,筆尖蘸著濃鬱的黑色墨水,不時落下,在那些名字、領地、家族關係以及備註資訊上圈點、勾畫,或是在邊緣寫下簡短的標註。
這張羊皮紙,是他從高爾文那裏帶回來的——一份遠比官方檔案更為詳盡、也更為私密的,關於侯國各地領主,尤其是與宮廷聯絡緊密、或可能對當前局勢產生影響者的背景資料彙編。其中不少資訊涉及這些領主過往的政治傾向、利益網路、與克裡提或其他派係的隱秘往來,甚至是性格弱點都有記載。
如今貝桑鬆看似平靜,地下卻是暗流洶湧。以宮廷軍事大臣克裡提為首的那一股勢力,顯然已不滿足於現有權位。其策劃巴黎使團刺殺案、嫁禍同僚、清洗知情者的行徑,暴露出其妄圖通過製造巨大危機、顛覆現有秩序、攫取侯國最高權力的瘋狂野心。
而在這張野心之網的邊緣,必然纏繞著不少或明或暗的支援者、利益共享者,或是被其裹挾、震懾的依附者。
亞特深知,若想徹底扳倒克裡提,剷除這股危害侯國的毒瘤,絕不能僅僅滿足於揭露其個人罪行。必須將其背後的支撐網路一併斬斷,至少要做到最大程度的孤立與分化,方能永絕後患,穩定大局。
手中這份名單,便是他在這場不見硝煙、卻同樣殘酷的清洗戰中,至關重要的“作戰地圖”與“目標指引”。
…………
時間在筆尖與羊皮紙的細微摩擦聲中緩緩流逝。陽光逐漸移動,照亮了他蹙起的眉頭和抿緊的唇角。
終於,當他在另一章羊皮紙上工整地謄寫、羅列出最後幾個需要特別“關注”的領主名字及其關鍵資訊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鵝毛筆擱回墨水瓶邊。
長時間保持坐立帶來的身體僵硬感瞬間襲來,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肩背和手臂,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然而,就在他剛剛放鬆下來,準備思考下一步該如何針對名單上這些人採取措施時,一陣不同尋常的喧鬧聲,混雜著隱約的金屬碰撞和人群叫嚷,猛地從府邸大門外的街道方向傳來,穿透了書房的靜謐!
亞特眼神一凜,身體瞬間繃緊,幾步便跨到了麵向府邸前院的窗邊。他推開窗戶,嘈雜聲頓時清晰了許多……
隻見府邸高大的包鐵大門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起了黑壓壓的人群,有好奇觀望的市民,也有緊張不安的附近商戶。
而堵在正門前的,是一隊約五十人、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盔甲鮮明,手持武器,佇列森然,與亞特府邸門口嚴陣以待的守衛形成了緊張的對峙。
為首的一名軍官正對著緊閉的大門和門後的守衛大聲喊話,語氣強硬,充滿了挑釁。他身後士兵們的鼓譟叫罵聲更是助長著他的氣勢。
雖然聽不清具體言辭,但那劍拔弩張的姿態和洶洶而來的兵鋒,其目標再明顯不過——他們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亞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神冰冷如冬日的寒潭。他預料到克裡提會反擊,卻沒想到對方如此沉不住氣,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派兵圍堵自己的府邸!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施壓或挑釁,這是近乎宣戰的武力威懾!
“克裡提……你終於按捺不住了~”亞特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對方這魯莽而激烈的舉動,固然帶來了眼前的危機,卻也暴露了克裡提內心的焦躁與恐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