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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腳步未停,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的廊道拐角,“羅恩,不是所有人,都吃硬碰硬那一套。尤其是這種人。”
他略微放慢腳步,彷彿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開導自己這位忠誠卻有時過於直接的侍衛官,“你想想,他能在灰狗村那種圍剿中活下來,帶著重傷一路追蹤克裡提到貝桑鬆,甚至敢在宮門外徘徊……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早有赴死的準備,仇恨已經浸透了他的骨頭。對這樣的人,皮肉之苦,甚至死亡的威脅,未必能讓他開口,反而可能激起他更強的對抗,甚至寧可帶著秘密去死,也不會讓仇人稱心如意。”
兩人轉過拐角,那叫罵聲變得更加清晰刺耳。
亞特臉上卻露出一絲近似於洞察的淡然,“有時候,撬開一個人的嘴,不在於你施加多大的外力,而在於你是否找到了他心上最脆弱的那道縫隙,或者說……他最在意的東西。仇恨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軟肋。我們需要做的,不是用鎚子去砸鎧甲,而是找到鑰匙,開啟它。有時候,隻需要幾句話,點中要害,比什麼刑具都管用。”
羅恩聽著,臉上的戾氣稍稍收斂,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他跟隨亞特多年,深知自家老爺在戰場之外,處理複雜局麵和人心上,常有出人意料卻又極其有效的手段。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隻是默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身體微微側前,緊跟在亞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那扇緊閉的房門前。門外的兩名守衛見到亞特,立刻挺直身體行禮。
亞特站在門前,靜靜地聽了片刻裏麵那持續不斷的、充滿痛苦與憤怒的咆哮。那聲音裡的絕望和刻骨恨意,即便是隔著一道厚實的木門,也清晰可見。
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吩咐羅恩在門外等候,除非有特殊情況,不要進來。隨即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一瞬間,更加濃烈的草藥味,混合著一股未曾消散的、屬於傷者的躁動氣息,撲麵而來。同時,那嘶啞的叫罵聲也陡然清晰、放大了數倍,如同受傷野獸最後的咆哮,充滿了整個房間。
亞特邁步而入,反手輕輕關上了房門。
疤臉副手聽到開門聲,猛地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間釘在了亞特那張陌生的臉上。他的叫罵聲戛然而止,隻剩下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和那雙眼睛裏毫不掩飾的、滔天的仇恨與警惕。
獵手,與困獸,在這一刻對視。
亞特隻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審視的目光,望著床上被牢牢束縛、卻依舊桀驁不馴的俘虜。
而疤臉副手則努力辨認著眼前這人的身份,試圖找到答案。
一時間,房間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陽光從窗戶斜射而入,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亞特沒有做過多猶豫,開口道:“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那個在廢棄村落的石屋洞口裏躲過一劫,隨後跟著克裡提的人馬一路來到貝桑的那個刺客。”
亞特的語氣平靜無波,但卻像一把精準的、不帶絲毫火氣的冰錐,猝不及防地鑿穿了疤臉副手用憤怒和咆哮構築起來的防禦外殼。
他預想過無數種開場——嚴厲的喝問、殘酷的威脅、虛偽的安撫……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種……瞭如指掌的平靜。
疤臉副手眼中的怒火如同被潑了冷水的木炭,嗤嗤作響著迅速黯淡、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愕然,和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深層次的驚悸。眼前這個人……這個年輕的貴族,他怎麼知道?廢棄村落的石屋?連自己如何逃出生天、如何來到貝桑鬆的路線都一清二楚?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沒能立刻說出反駁或咒罵的話。他隻是死死地盯著亞特,彷彿想從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找齣戲謔、欺騙或者任何一絲破綻。
亞特沒有催促,也沒有進一步逼近。他甚至走到窗邊,背對著床鋪,望著窗外庭院裏修剪整齊的草木,彷彿剛才那句話真的隻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談。這種姿態,反而給了疤臉副手巨大的心理壓力——對方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反應,因為一切早已在掌握之中。
過了好幾秒,疤臉副手才從巨大的衝擊中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極力掩飾的顫抖,“你……你是誰?是克裡提派你來的嗎?”
他試圖重新豎起尖刺,但語氣裡的不確定和那絲微弱的、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克裡提”這個名字的敏感反應,已經暴露了他內心的動搖。
亞特緩緩轉過身,重新麵對他。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深邃得彷彿能映出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我是誰?”亞特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語氣平淡,“我是亞特·伍德·威爾斯,南境威爾斯省伯爵。至於克裡提……”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鋒,直刺疤臉副手的眼睛,“我和他,可不是一路人。否則,你現在不會躺在這裏接受治療,而是應該像你在灰狗村的同伴一樣,變成一具冰冷腐爛、無人認領的屍體,或者……成為克裡提‘剿匪偉績’中,又一筆可以隨意塗抹的功勛。”
這番話如同第二記重鎚,狠狠砸在疤臉副手的心上。“治療?”他昏迷前傷口潰爛、高燒瀕死,現在雖然被綁著,但左肩的劇痛確實減輕了,身體也不再像火爐般滾燙。“這個人……真的救了自己?”
而且,他提到了自己的“同伴”,提到了“屍體”,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戳中了他血淋淋的傷口和滿腔的仇恨!
“你……你知道灰狗村發生了什麼?”疤臉副手的聲音更加乾澀,眼神中的警惕開始被一種混雜著痛苦和回憶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我知道那裏發生了一場屠殺。”亞特走近了兩步,在距離床鋪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那不是遭遇戰,是有預謀的清洗。我知道有人背叛了你們,在你們自以為完成任務、放鬆警惕的時候,調轉刀口,將你們當成了需要抹去的汙點。我還知道,那個下令清洗、親手割斷你們頭領喉嚨的人,現在正穿著華麗的袍服,在貝桑鬆的宮廷裡,接受著‘剿匪英雄’的歡呼和讚美。”
“夠了!!”疤臉副手猛地發出一聲低吼,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亞特的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尚未癒合的傷口上來回切割,將那些他最不願麵對、卻又日夜噬咬著他的畫麵血淋淋地攤開在陽光下。
他劇烈地喘息著,被束縛的身體微微顫抖,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那不是軟弱,是仇恨沸騰到極致的表現。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他瞪著亞特,聲音嘶啞,“如果你不是克裡提的人,為什麼要抓我?”
“因為,”亞特的聲音依舊平靜,“我需要知道,一個被仇恨沖昏頭腦、隻求復仇的瘋子,對我有沒有價值。”
他微微俯身,目光與疤臉副手平視,“告訴我你的名字。為什麼要襲擊巴黎使團?僱主是誰?”
疤臉副手迎視著亞特的目光,胸膛劇烈起伏。亞特的每一句話都敲打在他的理智和情感上。
合作?盟友?復仇?這些詞對他這個剛剛經歷背叛、滿心隻想親手撕碎克裡提的亡命徒來說,既陌生又充滿誘惑。對方顯然掌握了相當多的資訊,而且很可能與克裡提有某種恩怨,對自己也沒有加害之意。若能藉助對方的力量打擊克裡提,正合自己的意願。
“我叫瑞克,”終於,他交代了自己的名字,聲音艱澀,但眼神裡的瘋狂和戒備開始慢慢被一種冰冷的、算計般的清醒所取代。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勇氣,又像是在最後確認亞特的誠意。然後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染血的回憶中硬摳出來的。
“我們受一個穿著鬥篷的貴族雇傭,暗殺查爾斯親王和他的隨行人員。僱主的樣子……最初我沒見過。但在那座廢棄村落和我們接頭的人……就是克裡提本人!這是我一路跟蹤到城門口才發現的。”
亞特眼中寒光一閃。疤臉副手給出的答案完全印證了他的猜測。
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卻照不進他此刻翻湧的內心。疤臉副手清晰的供述,像一桶混合著冰碴的冷水,從他頭頂猛地澆下,瞬間凍結了血液,又帶來刺骨的寒意。
貝桑鬆宮廷軍事大臣雇傭刺客,暗殺了法蘭西特使查爾斯親王——
這個結論,雖然早已在亞特心中盤桓多日。但此刻從一個親歷者、一個從屠刀下僥倖逃生的刺客口中得到近乎確鑿的證實,其衝擊力依然如同驚雷,在亞特腦海中轟然炸響,帶來短暫的空白和隨之而來的、更加沉重與冰冷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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