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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城西亞特伯爵府邸,大廳內的燭火已燃去大半,蠟淚堆積。
與安格斯等人的商議剛剛告一段落,亞特揉了揉因長時間思考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正準備起身返回臥房,稍作休息以應對明日必將更加複雜的局麵。
就在這時,羅恩快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雖然極力保持鎮定、但眉宇間仍帶著長途奔襲後急促呼吸和某種發現重大秘密的激動神色的年輕人。
“卡蘭!”
看到卡蘭突然出現在這裏,亞特眼神一凝,原本的些許疲憊瞬間消散。“是不是巴特萊那邊?”
“是,大人!”卡蘭撫胸行禮,語速因為急切而略微加快,“今日入夜後不久,那個神秘的鬥篷客再次出現,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府邸出來。我一直跟隨他到了東南邊的一座府邸外……”
他迅速而扼要地將自己如何尾隨鬥篷客穿過喧鬧的酒肉街、進入相對安靜的勛貴街區,最終抵達那座氣派府邸的過程敘述了一遍。當他說到守門侍衛躬身行禮,清晰喊出“伯爵大人”時,亞特背在身後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卡蘭繼續道:“……他進門前曾回頭掃視,我險些被發現。我記下了那座府邸的位置和門上徽記的大致輪廓,雖未能完全看清,但結合侍衛的稱呼和那片區域居住的勛貴情況……大人,那個鬥篷客,極有可能就是……”
“克裡提·伊卡。”亞特平靜地接上了卡蘭未說完的話,語氣中沒有太多意外,彷彿隻是在確認一個早已存在的猜想。
大廳內瞬間安靜下來。一旁的羅恩臉上露出震驚之色,而卡蘭則重重點頭,肯定了亞特的判斷。
亞特緩緩踱步到長桌旁,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光滑的桌麵。巴特萊背後的支援者是克裡提……這個推斷,在克裡提近幾日一係列異常且充滿疑點的言行舉止之後,早已在他心中成型。卡蘭的發現,不過是提供了又一個確鑿的旁證。
“你們做得很好,卡蘭,還有馬克爾。”亞特看向卡蘭,聲音沉穩,“我會給你們記上一功。但記住,此事僅限於我們幾人知曉,絕不可外泄。對那座府邸的監視要繼續,但必須更加小心,保持距離,以免打草驚蛇。”
“是!屬下明白!”卡蘭肅然應道。
“去吧。”亞特輕輕揮手。
隨即卡蘭在羅恩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廳。
亞特走到桌邊,緩緩坐了下來。原本侵襲而來的睏意,因為這個意料之中卻又分量十足的訊息,被徹底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醒、卻也更加沉重的思慮。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隨著火焰搖曳而晃動。
他一直心存疑惑,巴特萊那個貪婪、野心勃勃卻缺乏足夠根基和魄力的傢夥,是從哪裏突然獲得瞭如此底氣,頻頻暗中動作,多次挑戰宮廷權威?現在,答案似乎浮出了水麵。
克裡提身為軍事大臣,又是隆夏領伯爵,在軍中資歷深厚,在背後為巴特萊撐腰,提供支援,甚至可能為他策劃了部分行動。
這符合權術的邏輯:扶持一個在明麵上衝撞的代理人,自己則隱藏在幕後。
但是……
亞特的眼神變得幽深,眉頭緊緊鎖起。
如果僅僅是支援巴特萊爭奪利益、削弱宮廷或打擊政敵,雖然可恨,但仍在尋常的政治傾軋範疇之內。但克裡提為何要冒險,去策劃對法蘭西查爾斯親王的刺殺呢?
這完全是另一個層麵、另一種性質的瘋狂舉動!
刺殺一位法王的親弟弟、身份尊貴的使節,還是在侯國的土地上,這無異於將整個侯國推向與法蘭西全麵對抗的邊緣!一旦事情徹底敗露,巴黎方麵的震怒和報復,絕對是毀滅性的。這對於任何挑起這件事的人都是難以想像的愚蠢和自殺行為。
克裡提身居軍事大臣一職多年,經歷過弗蘭德時期的動蕩,絕非愚蠢之輩。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激怒法蘭西的後果。那麼,他究竟為何要這麼做?
為了嫁禍給某個政敵?用如此驚天血案來栽贓,代價是否太過高昂?風險是否無法失控?
還是說,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內鬥,而是……故意要製造侯國與法蘭西之間的巨大危機?
這個念頭讓亞特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故意製造危機?為什麼?為了什麼?
混亂?在巨大的外部壓力下,宮廷現有的權力結構可能崩解或重組,像克裡提這樣手握軍權的軍事重臣,或許能趁機攫取更大的權力。
或者,是為了掩蓋別的、更需要這場驚天動地的事件來轉移視線的東西?比如,某些正在暗中進行的、一旦曝光可能比得罪法蘭西更為致命的交易或陰謀?
又或者,他背後還有更大的勢力在驅使,而刺殺親王,隻是某個更龐大計劃中的一環?
亞特發現自己彷彿站在一個漆黑的迷宮入口,雖然摸到了幾麵牆壁,但整體的輪廓和深處的秘密,依舊籠罩在濃霧之中。
克裡提的動機,是解開所有謎團最關鍵的那把鎖。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更直接的證據。那個灰狗村的倖存者……路易男爵和法蘭西傷兵的證詞……雷納德可能隱藏的東西……還有那些刺客屍體的秘密……
每一條線索都像一根絲線,他必須儘快將它們編織起來,指向那個隱藏起來的可怕真相。
而時間,隻剩下不到十天。
窗外,夜色正濃,貝桑鬆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地吞吐著陰謀與危機。
亞特坐在燭光中,眼神銳利如刀,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這團亂麻中,理出那個最關鍵的線索。
…………
“走!進去!”
低沉而有力的命令聲中,伯爵府邸那扇厚重的大門被從內拉開。兩名風塵僕僕卻眼神銳利的特遣隊士兵,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架半拖著一個渾身汙穢、衣衫襤褸、左臂包紮處仍不斷滲出黃白色膿液、散發著濃重腐臭氣味的男人,匆忙地跨過門檻。
那個被押解者正是疤臉副手,他臉色灰敗,眼神卻依舊兇悍不屈,隻是身體的極度虛弱讓他無法用力掙紮。
門內廊簷下,幾名負責警戒的侍衛見狀,立刻投來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恰在此時,羅恩正帶著剛剛彙報完情況、準備離開的卡蘭從前院走來,剛好在廊道入口處與幾人撞了個正著。
“羅恩爵士!”其中一個特遣隊士兵見到羅恩,眼睛一亮,立刻低聲快速彙報,“我們抓到了!這個傢夥早上在克裡提府邸外鬼鬼祟祟、後來一路跟到宮門外!我和瓦克一路跟到城北的廢棄倉庫,趁他睡著摸進去拿下的。這雜碎身手不弱,反應極快,要不是傷重,差點著了他的道!”他指了指自己肋下衣物被劃破的一道口子,心有餘悸。
羅恩聞言,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他立刻對卡蘭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行離開。卡蘭會意,迅速低頭快步從旁邊走過,消失在大門外。
待卡蘭離開,羅恩才踱步上前,走到被兩名隊員死死按住的疤臉副手麵前。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俘虜”,儘管滿身汙垢傷病,但那股子亡命徒特有的戾氣是掩蓋不住的。尤其是那雙眼睛,充滿了不甘、仇恨和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瘋狂。
羅恩的目光最後落在他那腫脹潰爛、氣味燻人的左臂上,眉頭微皺。他沒有絲毫客氣,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捏住了疤臉副手左肩靠近傷口的位置,指尖瞬間發力!
“啊!”
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神經,疤臉副手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冷汗涔涔。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受傷的野獸,死死剜向羅恩,裏麵充滿了刻骨的怨毒。
羅恩毫不在意那殺人的目光,聲音冰冷,帶著逼問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問道:“說!你是不是就是那個在廢棄村落裡,僥倖從克裡提的屠刀下逃過一劫的刺客?!”
疤臉副手咬緊牙關,牙齦幾乎滲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息聲。劇痛和羅恩直接點破“灰狗村”、“克裡提的屠刀”這幾個關鍵詞,讓他最後的心理防線也受到了衝擊。他死死瞪著羅恩,從牙縫裏擠出嘶啞而充滿恨意的話語:“落在你們手裏……算我倒黴!要殺就殺,給個痛快!別那麼多廢話!”
他沒有直接承認,但這反應,幾乎已經等於預設。
羅恩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鬆開了捏著他肩膀的手。疤臉副手頓時像抽去了骨頭般,要不是被兩邊架著,幾乎要癱軟下去,隻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
“嗬嗬,”羅恩輕笑一聲,轉向那兩名士兵,語氣帶著讚許,“幹得漂亮。還真是那個命大的傢夥。老爺正在為線索發愁,這份‘禮物’,來得正是時候。”
他揮了揮手,道:“跟我來。直接帶他去見老爺。老爺一定很‘高興’聽到這個訊息。”
兩人精神一振,齊聲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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