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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完全踏入核心區域,一股混雜著血腥、內臟破裂後的腥膻、以及屍體開始輕微腐敗的惡臭,便如同有形的牆壁般猛地撲來,被傍晚的山風裹挾著,灌入每個人的口鼻。
嘔~
“老天……這簡直是地獄!”
隊伍中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乾嘔和驚呼。幾個從未真正上過戰場、隻是跟著來壯聲勢的農兵和鎮裏青壯,看到眼前修羅場般的景象——斷肢殘軀、開膛破肚的馬匹、凝固發黑的大片血泊、以及橫七豎八姿態扭曲的屍體——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胃裏翻江倒海,忍不住捂著嘴跑到路邊,哇哇大吐起來。
就連一些領主私兵,也臉色發青,強忍著不適。
路易男爵對這一切彷彿毫無所覺。他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的,傷口因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繃帶上滲出新的血痕。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鎖定了道路中央那具最熟悉也最刺眼的身影。他踉蹌著,卻以驚人的意誌力支撐著,一步步走向查爾斯親王的屍體。
領主也被眼前的慘狀深深震撼了。他雖然身為邊境領主,經歷過小規模的剿匪和邊境衝突,但何曾見過如此規模的、針對一國親王使團的屠戮現場?
空氣中瀰漫的死亡和陰謀氣息讓他頭皮發麻。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悸和胃部的不適,立刻下令:
“所有人下馬!立刻搜尋,看看還有沒有活口!快!騎士,帶你的人,佔據兩側高地,保持警戒!注意任何風吹草動!”
士兵們如夢初醒,忍著恐懼和噁心,開始小心翼翼地分散開來,翻看檢查那些倒斃的屍體,不時響起“這個死了”、“這個也死了”的低沉報告,偶爾夾雜著發現重傷未死者時短促的呼喊和手忙腳亂的簡單包紮。
領主自己則深吸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跪在親王屍體旁、背影僵硬的路易男爵。
走近了,他纔看清查爾斯親王那張臉——昨夜宴會上還帶著矜持笑容、紅光滿麵的尊貴麵孔,此刻隻剩下僵硬的青灰色,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凝固著死前極致的驚恐與不甘,嘴唇微張,彷彿還有無聲的詛咒未曾吐出。
領主不忍直視,移開了目光,心中的弦綳得更緊了。
路易男爵顫抖著伸出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捧起了親王那隻垂在身側的、已經冰冷僵硬的右手。
當看到那光禿禿的、齊根斷去的食指斷麵時,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再看到親王脖頸上那支顏色發黑、深深嵌入的毒箭,以及身上被翻找過的淩亂痕跡……
“啊啊啊!!!”
壓抑的悲憤和刻骨的仇恨終於如火山般爆發!路易男爵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哭與怒吼,涕淚縱橫,混合著臉上的血汙,顯得淒厲無比。
他緊緊攥著親王那殘缺的手,彷彿要從中汲取復仇的力量,朝著寂靜的山林,朝著看不見的兇手,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咒罵:
“雜種!畜生!下地獄的惡魔!你們怎麼敢……怎麼敢這樣對待法蘭西親王!我一定會找到你們!剝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把你們碎屍萬段!用你們的血,祭奠查爾斯大人的英靈!!!”
他的聲音嘶啞破裂,在山穀中回蕩,充滿了令人心悸的瘋狂與痛苦。周圍的士兵都停下了動作,默默地看著這個悲痛欲絕的異國男爵,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的哀慼。
咒罵過後,路易男爵猛地鬆開親王的手,踉蹌著站起身。他轉向身後的莫雷鎮領主,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隻剩下駭人的仇恨和不容置疑的逼迫:
“領主大人!你也看到了!他們不僅殺了查爾斯大人,還褻瀆了他的遺體,搶走了他的信物!這群雜種一定沒跑遠!他們帶著那麼多搶來的東西,跑不快!立刻!馬上派你所有的人,搜山!追捕!封鎖所有出山的道路!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領主被他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火焰懾住了,同時也深知,若不能表現出全力追兇的姿態,自己將來更難交代。他連忙點頭,語氣堅決:“路易大人息怒!我明白!追捕兇手,義不容辭!”
他立刻轉身,對剛剛安排好警戒回來的騎士下令:“你,帶上我們所有的騎兵,還有一半步兵,以最快速度,沿著附近山道和可疑痕跡追擊!發現任何可疑人物,立即抓捕,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騎士領命,立刻開始點兵。
領主又看向剩下那些驚魂未定、大多由農兵青壯組成的另一半人馬,命令道:
“其餘人,留在這裏,負責……收斂這些法蘭西勇士的遺體。”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聲音低沉下來,“小心搬運,盡量保持……體麵。將查爾斯大人的遺體……單獨安置,用最好的布料包裹。所有找到的遺物,無論是兵器、盔甲還是私人物品,全部仔細收集登記,不得有誤,更不得私藏!違令者,以通敵論處!”
他必須留下足夠的人手處理這駭人的現場,否則任由屍體暴露荒野,或者遺物丟失,罪責更大。
路易男爵對領主留下人手收斂遺體的安排沒有異議,這確實也是必須的。他此刻隻有一個念頭:追上那些兇手!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淚,對領主道:“我要跟著追兵一起去!”
領主看著他搖搖欲墜卻目光如鐵的樣子,知道勸阻無用,隻得點頭同意,又特意叮囑騎士務必保護好他。
很快,由二十名騎兵和二十多名較為精幹的步兵組成的追捕隊伍,在騎士的帶領下,如同離弦之箭,衝進了暮色漸濃、地形複雜的山林之中,沿著刺客可能撤退的方向追去。
馬蹄聲和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幽暗的樹影裡。
而留在原地的領主,看著眼前這片血腥的爛攤子,聞著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死亡氣息,再望望西邊徹底暗下來的天空,隻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刺骨的寒意包裹了全身。
追兵能否抓到兇手,他毫無把握。但眼前的屍體必須處理,訊息必須儘快上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指揮剩下的人,點起火把,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峽穀中,進行一項沉重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
夜風嗚咽,吹動著血跡斑斑的旗幟殘片。黑風峽的屠殺現場,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更加淒厲而詭異。
而這場襲擊引發的風暴,此刻開始在這山穀中升騰,即將以雷霆萬鈞之勢,席捲向不遠處的貝桑鬆,以及更遙遠的巴黎……
…………
很快,天色暗黑如墨。
當莫雷鎮的士兵正摸黑四處搜尋刺客時,貝桑鬆宮廷外的廣場被無數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卻也照不散那越來越濃的焦躁與不安。
空氣中瀰漫著等待過久的沉悶、低聲議論的嗡嗡聲。
按照早已公佈的儀程,法蘭西親王查爾斯的使團應在今日下午抵達,宮廷準備了盛大的入城式和晚間接風宴。幾乎所有夠分量的宮廷勛貴、大臣、以及大批聞訊前來一睹巴黎貴賓風采的市民,從午後便陸續聚集在此。
最初是期待,隨後是疑惑。當日頭西斜、天色漸暗,這份疑惑逐漸發酵成了擔憂、不耐,乃至隱隱的騷動。
亞特與他的嶽父高爾文站在靠近宮門石階的一處相對安靜的位置,兩人都穿著正式的禮服,但眉宇間都鎖著一絲凝重。
亞特的目光不時掃過燈火通明的長街盡頭,那裏除了維持秩序的衛兵和翹首以盼的人群,空蕩蕩的。
“嶽父大人,”亞特壓低聲音,目光依舊望著街道,“巴黎使團……按理說早該到了。從莫雷鎮到貝桑鬆,半日路程綽綽有餘。會不會是路上遇到了什麼麻煩?”
高爾文雙手攏在袖中,花白的眉毛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更加深刻。他同樣望著空蕩的街道盡頭,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莫雷鎮領主昨夜確實派人送信,確認使團在鎮中休息,今晨出發。算算時間,午後抵達本該無誤。如今夜色已深,仍不見蹤影……確實蹊蹺。我已先後派了兩撥快馬,沿著官道向西探查接應,但至今未有回報。”
這種不同尋常的“失聯”,讓高爾文嗅到了一絲不祥的氣息。使團遲到,可大可小。但結合最近貝桑鬆暗流湧動的局勢,以及查爾斯親王此行可能帶來的巨大變數,任何意外都可能意味著更嚴重的問題。
不遠處,宮廷首相和幾位核心重臣也聚在一起,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瞥向高爾文和亞特這邊,低聲交換著意見。
接待事宜由財政官署牽頭負責,高爾文是總攬之人。如今貴客遲遲未至,讓整個宮廷和滿城勛貴白白苦等,這份責任和隨之而來的不滿,自然首先落在他頭上。有些人眼中已經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埋怨和看熱鬧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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