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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隻是慵懶地調整了一下靠姿,聲音透過窗簾傳出,帶著旅途將盡的鬆懈:
“路易,你太緊張了。我們一路行來,索恩省的領主們殷勤有加,勃艮第侯國上下誰不知我們代表巴黎而來?眼看著貝桑鬆就在前方,誰敢在這最後一段路上,自尋死路,冒犯法蘭西的威嚴?”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放鬆,“放寬心吧。讓你的士兵們打起精神,展現我們的儀容即可。這片山林,不過是比別處茂密了些,鳥兒……或許隻是恰好飛走了。傳令下去,保持隊形,繼續前進。我們要在太陽落山前,體麵地走進貝桑鬆的城門。”
路易男爵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他深知親王的驕傲,也明白此刻質疑或許會被視為怯懦或過度緊張。他再次環顧四周,那片令人心悸的寂靜和險惡的地形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直覺。
但……或許真的是自己連日緊繃,有些疑神疑鬼了?親王的樂觀和自信,也並非全無道理。畢竟,襲擊巴黎的使團,等同於向法蘭西宣戰,勃艮國內部,真的有人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嗎?
他將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是挺直了身軀,沉聲應道:“是~”
於是,他勒住馬韁,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卻變得更加銳利,對前後左右的侍衛們打出了一連串更加警惕的手勢。
雖然沒有派斥候前出,但他命令所有護衛加倍注意兩側山坡,弓弩手做好隨時射擊的準備,整個隊伍的速度也在他無聲的指揮下,略微加快,變得更加緊湊。
馬車內,查爾斯親王微閉雙眼,嘴角那絲放鬆的笑意猶在。山林的風依舊清涼舒適。
車輪,繼續向前滾動,碾過路麵上堆積的少許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
很快,道路即將轉過那個近乎直角、兩側山崖最為陡峭的急彎。陽光幾乎被完全遮擋,那裏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陰影。
路易男爵的心臟,在那片陰影映入眼簾的瞬間,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他的手,已經完全握緊了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死死盯著那個轉彎處,以及轉彎處上方那片在風中微微晃動的、過於安靜的樹叢。
而就在那片陰影和樹叢之後,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偽裝,死死鎖定著越來越近的馬車和華蓋。塗毒的弩箭,穩穩地搭在弦上,對準了車廂和護衛們最薄弱的地方。陷阱上覆蓋的最後一層浮土,被車輪帶起的微風,吹起了幾乎看不見的塵埃。
寂靜,如同拉滿的弓弦,綳到了極致。
隊伍毫無所覺地朝著那個致命的轉彎,駛入了陰影之中。
馬車旁,路易男爵的不安,在陰影吞沒車隊前哨的剎那,達到了頂點。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再次開口——
但已經晚了。
最先傳來異響的,並非預想中的喊殺或箭矢破空聲,而是馬車左前方,一名開道騎兵的戰馬,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嘶!前蹄彷彿踩入了虛無,整個馬身猛地向前一栽!
隨著騎兵的倒地和戰馬的哀鳴傳來,其餘受驚的馬匹開始不受控製地四處亂躥。很快,相繼有十幾匹戰馬踩進了挖掘的陷阱坑洞,紛紛倒地不起。馬背上的士兵被重重地摔到地麵,傳來一陣骨裂的聲響。
“所有人小心!有陷阱!”路易男爵的怒吼幾乎與戰馬的慘嘶同時響起,但他終究還是慢了半拍。
變故來得太快、太過猛烈!
第一匹戰馬踩入陷阱栽倒的瞬間,就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兩側山坡彷彿突然活了過來,但那不是生機,而是噴吐死亡的惡意。
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悶響,伴隨著更多戰馬痛苦的嘶鳴和騎手猝不及防的驚叫、骨裂聲!精心挖掘、巧妙偽裝的陷坑在隊伍前段和中段接連“綻放”。
疾馳或受驚的戰馬根本來不及反應,粗壯的前蹄踏空,折斷,沉重的身軀轟然倒下,將背上的騎手狠狠甩出,砸在堅硬的路麵或路旁的亂石上。
塗滿毒液的尖木樁無情地刺穿馬腹,甚至紮透落馬士兵的肢體,淒厲的慘嚎瞬間撕裂了山林的死寂。
原本整齊的隊形頃刻大亂!受驚的馬匹無論是否踩中陷阱,都本能地掙紮、跳躍、試圖逃離這片突然變成地獄的道路,互相衝撞,將更多的士兵掀落馬下,也讓原本就狹窄的道路更加混亂不堪。
“保護查爾斯大人!加速!衝出去!”
路易男爵睚眥欲裂,聲嘶力竭地吼出命令,同時猛踢馬腹,試圖靠近親王那輛已經開始劇烈晃動的馬車。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沒有堅持己見,但此刻任何懊悔都無濟於事,他必須確保親王的安全!
車廂內,查爾斯親王在戰馬第一聲慘嘶時就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拋離了軟墊,額頭撞在車廂壁上,眼前金星亂冒。那誌在必得的微笑和全身心的放鬆瞬間被極致的震驚和恐懼取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膛!
“路易!發生什麼事了?”他狼狽地扒住車窗邊緣,猛地扯開窗簾,臉色煞白地朝外嘶喊。
“有刺客!查爾斯大人,壓低身體!不要露頭!”路易男爵一邊揮劍格擋開一支不知從哪個方向射來的冷箭,一邊用身體盡量遮擋車窗,對著親王怒吼。他臉上之前那點不確定的疑慮早已被鋼鐵般的決絕和狂暴的憤怒取代。
然而,刺客的攻勢遠不止於此。幾乎在路易話音落下的同時——
轟隆隆!!!
前方轉彎處上方的山坡突然傳來沉悶如雷的巨響!大小不一的石塊混雜著泥土和斷木,如同山神的震怒,沿著陡坡翻滾、跳躍、加速,挾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已經被陷阱攪得混亂不堪的車隊前段和中段傾瀉而下!
巨大的滾石砸中馬車,木屑紛飛;碾過倒地的人和馬,一片血肉模糊;更致命的是,它們瞬間堵塞了前沖的道路,也徹底截斷了車隊快速脫離險境的希望。
緊接著——
嗖~嗖~嗖~~
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從兩側密林中響起!那不是零星的冷箭,而是至少五六架弩機同時發射的攢射!塗著暗綠色毒液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精準而狠辣地覆蓋了車隊最核心的區域——那輛華貴的馬車,以及馬車周圍試圖結陣的護衛!
“舉盾!結圓陣!保護親王車駕!”
路易男爵目眥欲裂,狂吼著揮劍如風,將射向自己和車窗的幾支毒箭斬斷或磕飛,箭鏃撞劍擊刃迸出點點火星。他能感覺到箭矢上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絕對是劇毒!
但護衛們倉促間難以組織起有效防禦。噗噗的悶響不斷傳來,那是箭矢穿透皮甲、射入血肉的聲音,伴隨著士兵的悶哼和慘叫。
咄!咄!咄!
幾支力道更強的弩箭越過了路易男爵的防線,狠狠釘入了親王馬車的車廂壁!其中一支甚至穿透了不算太厚的廂壁,帶著一縷毒液的殘跡,擦著查爾斯親王驚惶縮回的手臂飛過,深深紮入對麵的軟墊!
“啊!”馬車內傳來查爾斯親王無法抑製的、混合著劇痛和恐懼的短促慘叫!不知是被箭矢所傷,還是被飛濺的木刺所創。
前路被滾石徹底堵死,兩側箭雨如蝗,腳下還有未可知的陷阱,隊伍傷亡慘重,人心惶惶。
路易男爵知道,此刻盲目衝鋒或分散突圍,都隻會讓查爾斯親王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之下。
“停止前進!所有能動的人,向我靠攏!以馬車為中心,結盾陣!快!”
他當機立斷,改變了命令。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強行在一片混亂和慘叫聲中穩定著軍心。
倖存還能行動的士兵,無論是騎兵還是步兵,都展現出法蘭西精銳應有的素質。他們強忍著傷痛和恐懼,高舉著騎兵的圓盾或隨手撿起的木板作為掩護,拚命朝著親王馬車所在的位置收縮。
盾牌與盾牌撞擊、磕碰,發出雜亂卻堅定的聲響,一個以華麗卻已傷痕纍纍的馬車為中心的、簡陋而頑強的防禦圈,在血腥和混亂中艱難地成型。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苟延殘喘。滾石封路,他們被困在了這段死亡山道上。而兩側密林中,那些射出致命弩箭、放下滾石的襲擊者,尚未真正露麵。
查爾斯親王蜷縮在馬車角落,手臂上被劃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溫熱的血液浸濕了絲質的衣袖。但更讓他渾身冰冷的是無邊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羞辱的暴怒。他透過車廂壁上的箭孔和裂縫,看到外麵地獄般的景象,聽到屬下不斷的慘叫,聞到濃烈的血腥和死亡氣息。
這不是意外,不是流匪!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狠毒無比的刺殺!目標就是他自己!
而就在這時,一個低沉沙啞、彷彿從地獄傳來的聲音,藉助山林的迴響,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倖存者的耳中,也如同冰錐般刺入了查爾斯親王的心臟:
“法蘭西的玫瑰!就凋謝在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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