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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重歸安靜,隻有時而角落傳來的昆蟲鳴叫。
亞特知道,僅僅加強防禦和四處搜尋是遠遠不夠的。巴特萊敢於在街頭進行如此明目張膽的挑釁,必定有所倚仗,且其網路遠比表麵看起來的更複雜。
被動接招永遠處於劣勢,他必須主動摸清敵人的脈絡,找到那個光頭皮囊之下,真正跳動的心臟和可能存在的更多觸手。
這場在貝桑鬆陰影中展開的狩獵與反狩獵,隨著這道命令的下達,已悄然進入了一個新的、更加詭譎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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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桑鬆城南,巴特萊子爵府邸側門外,一處鄰舍高大石牆投下的濃重陰影裡,兩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隻有偶爾極其緩慢移動的目光,表明他們是個活物。
兩人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時不時地投向數十步外那扇緊閉的、毫不起眼的側門。
自兩天前受紅磨坊幕後“金主”艾莫瑞之命再次返回這裏加強監視,名叫馬克爾與卡蘭的兩名“鷹眼”,已經在這片狹窄、潮濕且蚊蟲滋生的角落輪換蹲守了漫長的幾個日夜。
他們時而裹著破爛衣物蜷縮在街角扮演昏昏欲睡的流民,時而挑著半擔永遠賣不完的薪柴在附近街區蹣跚叫賣,利用一切不起眼的偽裝,將這座府邸大門與側門的每一次開啟、每一個進出人員的樣貌、裝束、大致神態,甚至馬車上裝載物品的輪廓,都刻印在腦中。
夜色漸深,喧囂遠去。側門緊閉,許久未有動靜。一陣裹挾著寒意的夜風吹過巷道,捲起幾片落葉,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響~
馬克爾輕輕活動了一下因長久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脖頸,骨頭髮出細微的“哢哢”聲。
“……第三天了,除了送菜的、倒穢物的,還有兩個像是普通管事模樣的傢夥進進出出,我們連個像樣的訪客影子都沒見到。巴特萊自己更是連麵都沒露過,馬車直接從正門進出,簾子捂得嚴嚴實實的,什麼也看不見。”
一旁,卡蘭的目光依舊鎖死在那扇門上,眼神銳利不減,但語氣裡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枯燥與凝重:“是啊~這位約納子爵,“規矩”得很。宴飲?沒有。密會?至少從我們這雙眼睛能看看見的地方,沒有。府邸的守衛巡邏時間精準得像教堂的鐘,連換崗時打哈欠的幅度都差不多。”他頓了頓,補充道,“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知道外麵有眼睛在盯著,提前灑掃過一樣。”
馬克爾從懷裏摸出一小塊硬如石頭的肉乾,用牙齒艱難地撕扯下一絲,慢慢咀嚼,既能補充體力,也是緩解長時間專註帶來的精神疲憊。
“艾莫瑞大人要的是‘所有人’的動向,可眼下,除了知道他的廚子偏好本地捲心菜,管事可能在賭錢輸了心情不好,我們還能報上去什麼?‘目標疑似在家靜養,飲食規律,僕役勤勉’?”他的話語裏帶著一絲乾澀的自嘲,這是長期監視卻一無所獲時難免的情緒。
卡蘭終於微微側頭,瞥了同伴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依然冷靜:“耐心點,馬克爾。大魚不會天天浮出水麵換氣,尤其是剛在水裏攪動過渾水之後。他越是這樣龜縮不出,越是說明心裏有鬼,或者……在等待什麼。我們的任務不是捕捉瞬間的驚濤,而是記錄每一道看似平常的波紋。記住上麵的命令,死死盯在這裏!沒發現,本身就是一種發現——說明對方要麼極善隱藏,要麼……其網路的關鍵節點,根本不在這裏頻繁活動。”
說罷,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黑暗中的府邸輪廓,聲音更低,“再守一夜,明天換‘渡鴉’他們來。我們把這幾日所有進出人員的特徵、時間、攜帶物品的異常再核對一遍,尤其是那些看似‘正常’的送貨人。有時候,魔鬼就藏在最普通的細節裡。就算真是塊鐵板,我們也得把它的紋路、銹跡和冰冷的感覺,摸清楚,報上去。”
馬克爾默默嚥下肉乾,點了點頭,將那一絲焦躁壓迴心底。
兩人不再交談,重新融入陰影,如同潛伏在巢穴旁的真正夜梟,繼續用絕對的耐心和專註,等待著獵物或許永遠都不會出現的破綻。
夜空星辰閃爍,冷漠地注視著下方這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府邸,以及那些在黑暗中執著守望的眼睛。
一無所獲的夜晚,同樣是情報工作沉默而堅實的組成部分~
…………
後半夜,寒意最濃,夜色更深。
連續高度專註帶來的疲憊開始侵蝕意誌,馬克爾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石牆,眼皮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架,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徘徊,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狀態。
突然——
嘚嘚……嘚嘚嘚……
一陣刻意放輕、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依然顯得清晰可聞的馬蹄聲,從側門所在巷子的另一頭,緩緩傳來,越來越近!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捂住了馬克爾的嘴,同時他耳畔響起了搭檔卡蘭壓到極致的急促氣音:“醒醒!有動靜!東北街角!”
馬克爾一個激靈,所有睡意瞬間被冰水澆滅,腎上腺素猛然飆升。他猛地睜大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調整焦距,順著卡蘭另一隻手指引的方向望去。
隻見一個黑影,牽著一匹嘴籠已被繫上的健壯黑馬,從街角陰影中無聲地轉出。
來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即使微微佝僂著,也比常人高出近一個頭,全身罩在一件寬大厚重、幾乎拖到地麵的深色鬥篷裡,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步伐沉穩有力,走到巴特萊府邸側門外約三步處停下,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彷彿對這裏極為熟悉。
他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像一頭警惕的夜行獸,緩緩轉頭,鬥篷的陰影隨著動作轉動,銳利的目光掃過巷子兩端、對麵的屋頂、以及兩人藏身的這片牆角陰影。
那一瞬間,兩個經驗豐富的“鷹眼”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將身體本能地蜷縮排更深的黑暗,心跳如擂鼓。
確認四周“無人”後,高大黑影才重新轉向木門。他沒有用力拍打,而是伸出戴著皮質手套的手,用指節在門板上叩擊——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擊聲節奏獨特,顯然是一種特定的暗號。
叩擊聲剛落不久,門內便傳來了輕微的窸窣聲和門閂被拉開的響動。側門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直負責看守此門的那個僕役(馬克爾他們早已記熟了他的身形和步態)探出半邊身子。他臉上沒有絲毫睡意,顯然一直在等候。見到門外黑影,僕役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禮,動作熟練而自然,然後側身讓開通道。
黑影不再停留,一閃身便擠入門內,動作敏捷得與其高大身材不符。
僕役在他進去後,又快速而警惕地探出頭,朝巷子兩端仔細地再次掃視了幾眼,確認無異狀後,才迅速縮回身。
哢噠——
門被從裏麵輕輕關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很快,巷子重歸黑暗與死寂,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一幕從未發生,隻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著馬匹汗味與冰冷金屬的氣息。
陰影裡,馬克爾和卡蘭緩緩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濁氣,兩人對視一眼,黑暗中都能看到對方眼中跳動的興奮光芒。
卡蘭的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勾起,露出一絲獵人發現珍貴獵物蹤跡時的銳利笑容,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道:“太好了……蹲了這麼久,老鼠終於從洞裏探出頭了。”
馬克爾的心跳依舊很快,但大腦已經高速運轉起來,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同樣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這肯定不是普通老鼠……看那身形、氣度、還有僕役那恭敬勁。深更半夜,暗號入門,連臉都不露……這絕對是條‘大魚’!至少是能代表某方勢力,直接與巴特萊密談的人物!”
他頓了頓,快速做出判斷:“卡蘭,你繼續在這裏盯著,我繞到前麵去看看。這傢夥不可能一直呆在裏麵,等他出來了……我們必須想辦法跟上他,至少要弄清楚他大概的來路!”
“明白!”卡蘭用力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死死鎖定了那扇再次沉寂下來的側門,彷彿要透過木板,看清裏麵正在進行的秘密勾當。
馬克爾則像一隻敏捷的夜行動物,悄無聲息地滑出陰影,貼著牆根,利用每一個掩體,朝著巷子另一端潛行而去。
漫長的、看似徒勞的等待之後,第一縷真正有價值的線索,終於在這後半夜,伴隨著神秘的馬蹄聲,悄然浮現。
貝桑鬆深沉的夜色,似乎也因為這條“大魚”的出水,而變得更加波譎雲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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