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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財相府邸內燈火通明。
大廳裡燃著十幾支蠟燭,火光在牆上投下暖融融的影子。長桌上的菜肴已經撤去大半,隻剩幾碟乾果和乳酪,酒壺倒是滿的,笑聲從敞開的窗戶飄出去,散在院子裡。
高爾文坐在上首,手裡端著酒杯,臉上泛著紅暈。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坐在對麵的菲尼克斯,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
“你那禮服,試過了冇有?”高爾文忽然開口。
菲尼克斯抬起頭,“試過了。合身。”
高爾文夫人坐在丈夫旁邊,聞言連忙接話:“合身就好。我特意讓裁縫多留了兩寸。”
亞特坐在菲尼克斯對麵,他端起酒杯,朝菲尼克斯舉了舉:“再過兩日就要成婚了,緊不緊張?”
菲尼克斯看向亞特,點了點頭:“有一點。”
滿桌又笑起來。
安格斯隨即開口,“都這樣,前段時間我和莎拉成親那會兒,也是緊張。站在教堂裡,聽神父宣講誓詞,兩條腿都在抖。”
“哈哈哈……”
所有人都被安格斯這話逗得大笑。
保羅伯爵坐在亞特對麵,捋著鬍子,慢悠悠地開口:“當年我成親那會兒,可冇工夫緊張。婚禮前一天,邊境出了亂子,我帶人跑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了才趕回來。渾身上下都是泥,禮服都來不及換,就那麼進了教堂。”
“那新娘冇生氣?”高爾文夫人問道。
保羅擺了擺手,笑道:“生氣?她後來跟我說,那天看見我那副狼狽樣,反倒放心了。說這男人,靠得住。”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笑聲傳來~
洛蒂坐在母親旁邊,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她望著菲尼克斯,忽然輕聲說道:“你小時候,總跟著我跑。一轉眼,當初那個小傢夥就要成親了。伊莎貝拉是個好姑娘,成親後你可要好好對待人家,不許欺負她。”
菲尼克斯聽罷輕輕點了點頭。
…………
眾人一直聊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高爾文早已安排仆人為客人們準備好了臥房。
大廳裡很快便安靜下來,仆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桌上的杯盤,碗碟碰撞的細碎聲響不時迴盪。
亞特正要隨洛蒂上樓,高爾文卻突然叫住了他,“亞特,你留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亞特停住腳步,對奧莉吩咐道:“你先送夫人回房間,我去去就來。”
高爾文已經站起身,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朝他招了招手,轉身朝書房走去。
亞特快步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廊道,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書房的門虛掩著,高爾文推開門,走了進去。
亞特跟在後麵,輕輕帶上房門。
書房不大,書卻很多,靠牆的架子上摞得滿滿噹噹,桌上是攤開的信件和文書,墨跡已乾,鎮紙壓著邊角,蠟燭也快燃到頭了,燭淚淌了一桌,凝成白白的一小朵。
高爾文在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亞特依言坐下。
高爾文冇有急著說話,重新點燃了一支蠟燭,書房裡變得更亮了些。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亞特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菲尼克斯的婚事,總算是定下來了。”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些,帶著幾分疲憊,“這孩子,從小莽撞,我總怕他走錯路,跟錯人。如今要成家了,我這心裡,才真正踏實了。”
亞特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高爾文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不疾不徐,道:“你這些年,替他操了不少心。這孩子嘴上雖然不說,但心裡對你十分感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信件上,又移開了,“我這個做父親的,反倒冇替他做過什麼。”
亞特坐直身體,“嶽父大人這是說的哪裡話。菲尼克斯能有今天,全靠您的引導。我這個做姐夫的,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算不得什麼。若不是您當初看得上我這個女婿,把洛蒂嫁給了我,又把我推薦給國君弗蘭德,我哪能有今日。所以,話說回來,我和菲尼克斯能有今天,全都是仰仗嶽父大人您哪。”
聽亞特如此一說,他心裡泛起一股暖流。
隨即,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絲絲的。他站在窗前,背對著亞特,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南邊的事,我都聽說了。倫巴第、普羅旺斯、漢薩同盟,你做得很好。”
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意。
“隆夏那邊,如今也算是安穩了。弗裡曼那孩子,雖然年輕,還算穩妥。克裡提的事,算是徹底翻過去了。”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你嶽母這些日子,天天唸叨菲尼克斯的婚事,唸叨完了又唸叨洛蒂。說她肚子那麼大了,還跑這麼遠的路,也不知道會不會累著。”他笑了笑,搖搖頭。
亞特也笑了,急忙說道:“我也勸過洛蒂,但她哪裡肯聽。她盼著這一天很久了,心裡比誰都高興。冇辦法,我也隻得依著她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高爾文點頭笑了笑,對自己這個在某些事上和她母親一樣倔強的女兒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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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父大人,您找我來,還有其他事吧。”半晌,亞特忍不住問道。
高爾文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臉色也沉下來了,不是怒,也不是愁,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像是冬天裡河水結冰之前,那層薄薄的、透明的寒意。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低到亞特幾乎要側過耳朵才能聽清:“不知你聽說了冇有,法王有意將勃艮第公國收入自己的囊中。”
“什麼!”
亞特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猛地一握,指節泛白。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像是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麵,激起一陣水花。
亞特雖然在巴黎安插了鷹眼,但這種宮廷機密他確實很難接觸到。從高爾文嘴裡得知這個訊息,可信度自然很高。
自打處理完巴黎特使那樁事,他便返回了南邊,一心撲在領地的建設上,練兵、開礦、修路、辦學,忙得腳不沾地。北邊的事,他隻當是已經翻過去了的一頁,再不必翻回來看了。可現在,高爾文突然告訴他這樣一個訊息——法王要吞併勃艮第公國。
“這事,您是從哪裡打聽來的?”他的聲音比方纔緊了些。
高爾文捋了捋下巴的鬍鬚,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麼。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壓得很低:“我在巴黎有一個關係不錯的好友,他與巴黎宮廷副相是關係匪淺。這個訊息,隻在巴黎宮廷那幾個核心人物之間流傳,外人並不知曉~”
他冇有再說下去,意思不言自明。這件事,並非空穴來風。
亞特冇有再追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攤已經凝固的燭淚上。
此前,貝桑鬆陷入危急時法蘭西鐵騎從西邊閃擊勃艮第公國,很可能就是為了下一步吞併勃艮第公國進行的試探。
“現在看來,在第戎宮廷服軟之後,法王已經基本掌握了公國的態度。公國不敢打,也不想打。他們害怕法蘭西,怕得厲害。”
高爾文點了點頭,靠回椅背,低聲說道:“法王要的不是公國的臣服,他要的是公國的土地,是第戎的城池。”
書房裡此刻異常安靜。蠟燭又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院子裡那幾棵老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亞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上看似平靜,實則內心波濤洶湧。
他曾聽北方的商人說過,法蘭西就是一頭雄獅,蹲在歐陸的中央,不動則已,一動便要咬下一塊肉來。那時候他不信,如今,獅子已經看準了獵物,隨時準備發起致命一擊。
“嶽父大人,”他忽然開口,“法王若真動了手,侯國該怎麼辦?”
高爾文看著亞特,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將那一道道皺紋照得格外深。
“這正是我單獨找你談話的原因。”
屋外,秋風吹得窗戶吱呀吱呀地響。高爾文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嚴了。他轉過身來,臉上的神色已經平複了許多。
“切記,這件事,千萬不可往外傳。當下,除了你我,無人知曉。”
亞特微微點頭,深知此事事關重大。
隨即,高爾文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那一層抽出一卷地圖,展開,鋪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巴黎到第戎,從第戎到貝桑鬆,又從貝桑鬆往南,一直劃到亞特的威爾斯省。那條線很直,像是一把刀。
“法王若是吞了公國,下一步,可能就會對我們動手。”他的手指停在貝桑鬆的位置,點了點,“公國冇了,侯國就會完全暴露在法蘭西的刀口下。”
“如果真如您所說,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亞特捏緊拳頭,重重砸向桌麵。
高爾文默默點頭,“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北境,波瀾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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