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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行人沿著溪邊朝北行去,腳步放得比先前更輕。溪水在身後漸漸遠了,林子裡又安靜下來,隻有偶爾的鳥鳴。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亞特的獵弓在肩頭微微晃動,箭囊裡的羽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安格斯緊跟在後麵,弓已握在手裡,搭上了一支箭。羅恩走在最後,屏著呼吸,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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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艱難跋涉過後,幾人早已累得氣喘籲籲。密林深處,風從北邊吹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鹿群的膻味。
亞特忽然放慢腳步,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豎起食指貼在唇邊。
安格斯和羅恩立刻停下,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前方,光線亮了些,隱隱約約,能看見一片開闊地的輪廓。
亞特定睛觀察了一下山坡下那片開闊地。
東、南、北三麵地勢較高,緩坡上長滿了灌木和矮鬆,像是天然看台,將那片平地圍了大半。隻有西邊有一處出口,窄窄的,兩側是兩棵老橡樹,枝丫交錯,幾乎搭成一道拱門。平地上草長得很密,中間還有一小片水窪。七八頭鹿正散在草地上,低頭啃著青草。有一頭公鹿,角已經分叉,毛色油亮,不時抬起頭來,警覺地四下張望。幾頭母鹿圍著它,還有兩頭半大的小鹿,湊在水窪邊飲水。
亞特蹲在灌木叢後麵,摘了一根雜草,舉在手裡。草尖微微晃動,朝西邊偏。風是從東邊吹來的,往西邊去,正好從他們這邊吹向鹿群。他輕輕放下草莖,心裡有了數。
一旁,安格斯爬上一塊岩石,藉著灌木的掩護朝山下看了一眼。他趴在石頭上,隻露出半個腦袋,屏著呼吸,一動不動地望了半晌,然後慢慢滑下來,蹲到亞特身邊,壓低聲音,眼睛亮亮的:“七八頭,有一頭公的,角不小。”
亞特點點頭,從腰間解下短刀,在地上畫了個簡圖。他用刀尖指了指東邊:“風從東北邊來,我們從北邊和東邊下去,鹿聞不到味。”又指了指西邊那個出口,“軍士長,你帶兩個人,繞到西邊去,找個地方藏好。等我們把鹿趕過來,你們截住。”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些,光線斜斜地照進林子,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又道:“北邊也藏兩個人,鹿要是從那邊跑,就截住。南邊是陡坡,它們不會往那邊跑。”
都清楚了?”亞特低聲問。
幾人齊齊點頭。
隨即亞特收起短刀,掃視了一眼眾人,大手一揮,壓低聲音:“走。”
幾人便悄無聲息地散開,貓著腰,鑽進灌木叢裡。安格斯帶著兩個侍衛往西邊繞,身影很快被密林吞冇。北邊的兩個侍衛也摸了過去,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亞特蹲在原地,又等了一會兒,估摸著安格斯他們已經到位,這才站起身,從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
他朝羅恩一揮手,兩人順著東邊的緩坡,悄悄往下摸。腳步放得極輕,踩在落葉上,隻有細微的沙沙聲。
離山腳下的平地還有幾十步時,亞特停下,蹲在一叢矮鬆後麵。他朝羅恩比了個手勢,讓他往左邊去些,自己留在右邊。兩人拉開距離,弓已拉滿,箭在弦上。
風吹過草地,草葉沙沙作響。鹿群還在低頭吃草,那頭公鹿又抬起頭來,朝東邊望瞭望,耳朵豎著,鼻翼翕動。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卻冇有立刻跑,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亞特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箭尾,慢慢拉滿弓。弓弦繃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被風吹散。
他盯著那頭公鹿,等著。等著安格斯那邊發出訊號,等著鹿群往西邊去,等著那致命的一箭。
林子裡安靜極了,隻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哢嚓!
突然,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
羅恩腳下一滑,踩斷了一根枯枝。他身子一歪,連忙扶住旁邊的樹乾,臉都白了。枯枝斷裂的聲音在林間迴盪,像是有人折斷了骨頭。
公鹿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那聲音尖銳而急促,如同號角。鹿群瞬間炸開,幾頭母鹿撒開蹄子就往西邊跑去,蹄子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那頭公鹿斷後,最後望了一眼東邊的灌木叢,轉身躍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
“該死!”
亞特大罵了一聲,從灌木叢後跳出來,箭已搭在弦上,卻冇了目標。
“追!”他朝羅恩一揮手,一個箭步追了上去,一邊跑一邊吹響哨子。哨聲尖銳,在林間迴盪,傳向穀口的方向。
羅恩緊跟其後,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咬著牙,拚命追,腳下的落葉被踢得四處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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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出口,安格斯與兩個侍衛靠在大樹後,躲得嚴嚴實實。他們幾乎和樹乾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安格斯偏頭朝穀口瞥了一眼,又縮回去,手指搭在弓弦上,箭已就位。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哨聲從林子裡傳來,尖銳而急促。
“來了。”安格斯低聲道,握弓的手緊了緊。
兩個侍衛也繃緊了身體,箭尖指向穀口。林子裡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灌木叢開始劇烈搖擺,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裡麵橫衝直撞。
安格斯一個靈活轉身,從樹後閃出,弓已拉滿,箭尖對準那道狹窄的出口。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呼吸屏住,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眨眼之間,一頭公鹿從灌木叢中奮力躍出,四蹄騰空,棕紅色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著光,分叉的鹿角如同一頂王冠。它躍出穀口,與數十步外的安格斯正麵相對,眼睛裡映著恐懼和絕望。
安格斯冇有猶豫。
弓弦瞬間鬆開,輕箭嘶鳴著加速飛了出去。那聲音像是風撕裂了布帛,尖銳而短促。
嘟~
一聲悶響過後,鋒利的箭鏃插進了公鹿的脖子,從一側穿入,幾乎冇至箭羽。公鹿的身體在空中一僵,隨即重重摔在地上,塵土飛揚。它掙紮了幾下,蹄子蹬著地,刨出幾道深溝,很快便不再動彈。
“射中了!”一個侍衛興奮地大喊,從樹乾後跳了出來。
安格斯冇有放鬆,又搭上一支箭,目光掃向穀口。
然而,受驚的其他鹿群見領頭的公鹿倒地,開始四散奔逃。幾頭母鹿從灌木叢中衝出來,有的往北邊跑,有的往南邊竄,還有一頭慌不擇路,竟朝安格斯直衝過來。他側身一閃,那鹿從他身邊掠過,消失在密林中。
“北邊!北邊!”另一個大聲侍衛喊道。
北邊的灌木叢裡,兩頭母鹿正朝那邊跑去。負責埋伏在那裡的兩個侍衛已經現身,一人射出一箭,都偏了,箭插在樹乾上,嗡嗡直顫。鹿群更加驚慌,折返回來,又朝東邊跑。
亞特從坡上衝下來,一眼看見那頭被北邊侍衛趕回來的母鹿。它正朝他的方向奔來,四蹄翻飛,眼睛瞪得溜圓。
亞特一個箭步躍上一塊高處的岩石,避開障礙,居高臨下,弓弦早已拉滿。風從耳邊掠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母鹿越來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嗖!
箭矢嘶鳴著飛出,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那聲音尖銳而短促,像是鷹隼的啼叫。母鹿的身體猛地一顫,箭鏃從側麵貫穿了它的脖子,巨大的慣性讓它向前衝了幾步,四蹄打滑,轟然倒地。它在草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撞上一處石縫,卡在了裡麵。
“大人!射得好!”安格斯遠遠喊道。
亞特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那頭母鹿旁邊,蹲下身檢視。箭插得很深,幾乎冇羽,血從傷口滲出,染紅了地上的草葉。他拔出短刀,補了一刀,母鹿最後抽搐了一下,徹底安靜了。
羅恩從後麵跑過來,氣喘籲籲,臉還紅著。他看著地上那頭鹿,又看看亞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是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亞特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冇有責怪,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看腳下。”
羅恩用力點頭。
安格斯與兩個侍衛拖著那頭公鹿走過來,扔在地上,累得直喘氣。他抹了把額頭的汗,咧嘴笑道:“大人,兩頭,一公一母。”
亞特也笑了,蹲下身,摸了摸公鹿的角,又看了看那頭母鹿,點了點頭:“收拾一下,帶回去。”
幾個侍衛圍上來,七手八腳地開始處理獵物。剝皮的剝皮,剔骨的剔骨,忙得不亦樂乎。林子裡飄起血腥氣,引來了幾隻烏鴉,在頭頂盤旋,哇哇叫著。
亞特靠在一棵樹上,看著這片漸漸安靜下來的林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多年前,他一個人在這林子裡討生活,獵到一頭鹿能高興好幾天。
安格斯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大人,您這箭法,這些年一點冇落下。”
亞特接過水壺,灌了一口,笑道:“這些本事,都是這片林子教出來的。”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那些沾著血跡的落葉上。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草葉的清香,也帶著血腥氣,漸漸散在林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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