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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三個禮拜五,威爾斯堡領主大廳。
亞特坐在上首的長桌旁,麵前攤著幾本簿冊,是學堂這些年用的教材,翻得起了毛邊,邊角都捲起來了。
不一會兒,一陣腳步聲從廊道傳來,不緊不慢。片刻後,伯爵私務秘書巴羅爾出現在大廳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手裡捧著幾卷羊皮紙,腋下還夾著一本厚厚的手抄本。他朝亞特微微欠身,走到長桌對麵坐下,將那幾卷羊皮紙和手抄本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然後抬起頭,安靜地等著。
亞特坐直身體,將麵前那幾本簿冊往巴羅爾那邊推了推,開口道:“學堂的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巴羅爾的目光落在那幾本簿冊上,“大人請講!”
亞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緩緩道:“威爾斯省如今不比從前了。地方大了,人也多了,南邊還有那麼大一片佔領區。從前學堂裡教的那幾樣,算數、宗教、醫務、農事,放在以前夠用,如今就不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巴羅爾臉上:“光會算賬、種地、看病,不夠。我們現在有鐵匠鋪、有工坊、有染坊、有釀酒坊,以後還要跟北邊的漢薩同盟大商人做生意,跟南邊通商路。光靠外麵招人,不是長久之計。得自己培養。”
巴羅爾聽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炭筆,翻開一頁,準備記下亞特講述的要點。
亞特繼續道:“我的想法是,新添一些學科。比如冶煉、印染、釀酒、商貿、航海等。山穀要發展,要生產,不能緊緊依靠那些工匠和學徒。他們人數有限,生產效率低,遠遠不能滿足以後的需求。”
巴羅爾聽完,冇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了看小本子上記的那些條目,又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思索:“大人的意思,是要讓學堂裡的學徒們,什麼都學一點?”
亞特搖了搖頭:“不是什麼都學一點,是讓他們有得選。”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一個孩子,你讓他學算數,他頭疼;你讓他去鐵匠鋪看打鐵,他蹲一天都不嫌累。那就讓他學打鐵。另一個孩子,看見織布機就走不動道,那就讓他學印染。學堂的用處,不光是教本事,也是讓孩子們知道自己有什麼本事。”
巴羅爾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在小本子上又添了幾筆。他沉吟片刻,問道:“大人,這些新課目,誰來教?學堂裡那幾個先生,教算數、教農事還行,冶煉、印染、航海這些,怕是不在行。”
亞特笑了笑:“教的人,從外麵找。鐵匠鋪裡最好的師傅,染坊裡手藝最巧的女工,釀酒坊裡的師傅,都請來。他們不會教書不要緊,會教自己的手藝就行。讓孩子們跟著他們乾,邊乾邊學。乾上半年一年,就能直接送去相應的工坊。”
巴羅爾點點頭,又記了一筆。他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大人,這些課目,是不是也要分個先後?哪些要緊的,先辦;哪些可以緩一緩,後辦?”
亞特想了想,手指在桌麵上停了停:“冶煉和印染,先辦。工坊等著用人,等不得。釀酒和商貿,可以同時辦,不衝突。航海不急,先把架子搭起來,找人把航海的書、海圖、船圖,能蒐集的都蒐集來,時機成熟了再開設這門課程。”
“你回去以後好好斟酌一下,學科門類儘量要齊全,交叉設定,讓學徒們自己發現自己的興趣和特長,因材施教。”
“時間不著急,可以慢慢來。先把架子搭起來,缺什麼補什麼。今年不行,明年再來。明年不行,後年再來。學堂的事,急不得。”
巴羅爾鄭重地點了點頭,將小本子收進懷裡,把那幾本簿冊攏到一起,抱在手裡,站起身,朝亞特微微欠身:“大人,我先回去理一理,擬個章程出來,再請您過目。”
亞特擺了擺手:“去吧。不急,慢慢想,想周全了再來。”
巴羅爾退後兩步,轉身朝大廳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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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時間就已經來到了十月。
這段時間以來,亞特既要處理南境的軍務,又要兼顧政務府的大小事務,還要時刻留意武器工坊新打造的燧發槍的進度。常常是早上還在書房裡批閱軍報,中午就趕到工坊去看工匠們除錯武器,下午又被庫伯叫去商議政務府的事。一天下來,幾乎腳不沾地。
安格斯笑他,說他回來以後比打仗還忙,常常見不到人。
兒子布希轉眼也到了該上學堂的年紀了。現在這位伯爵長子正是貓嫌狗厭的時候,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一天到晚冇個消停。可拿起書本,就像屁股底下長了刺,坐不住一刻鐘。
亞特拿他冇辦法,又不能真不管。他是伯爵長子,威爾斯家的繼承人,將來這片土地、這些領民、這偌大的家業,都要交到他手上。亞特對他寄予厚望,便特意讓巴羅爾單獨傳授他學業。巴羅爾性子好,不急不躁,教孩子有一套,布希雖然調皮,倒還聽他的話。
至於騎術和劍術,亞特自己來教。每天傍晚,隻要不忙,就帶著布希在院子裡練上一個時辰。小傢夥握劍的姿勢已經像模像樣了,騎在小馬背上也能跑上幾圈,雖然還是毛手毛腳的,但比從前強了不少。亞特看著他,有時候會想起自己小時候,自己的父親也是這樣,手把手地教他騎馬,教他握劍。一轉眼,輪到他自己來做這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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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亞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臥房。走廊裡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些,靴子踏在木地板上,聲響也輕。推開門,屋裡暖融融的,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偶爾劈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伯爵夫人洛蒂坐在窗邊的木桌前,挺著個大肚子,正舉著鵝毛筆在羊皮紙上寫著什麼。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坐著的時候得往後靠著椅背,為身體提供支撐。她寫得很慢,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添上幾筆。桌上攤著好幾張寫滿了字的紙,密密麻麻的,像螞蟻爬了一地。
亞特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轉身便褪去長袍,準備往床上倒。
“你過來。”洛蒂頭也不回地叫住了他。
亞特走過去,她把手裡的羊皮紙遞給他,上麵列著的都是她這些天想好的禮物。
他接過來,翻了翻,厚厚一疊。洛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月底就是菲尼克斯成親的日子了,你這個做姐夫的,禮物準備好了冇有?”
亞特拿著那疊紙,愣了一瞬。
“月底”,“成親”,“菲尼克斯”,他腦子裡轉了幾轉,才把這些詞串起來。這些日子忙昏了頭,又是南境的軍報,又是工坊的新式武器,又是學堂的課目,自己竟把這件大事忘得一乾二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洛蒂見他這副模樣,輕輕歎了口氣,“我就知道你會忘。這些天你早出晚歸的,連跟布希說句話的工夫都冇有,哪還想得起這事。”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嗔怪,卻也帶著幾分心疼。
亞特在她身旁坐下,湊過去看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清單。洛蒂指著上麵一條一條地給他講:“這幾匹呢絨是上個月我讓商隊的人從南邊特意采購的,顏色素淨,適合做禮服。皮子是上次你獵的那頭鹿,硝好了,做一對皮手套,體麵又實用。銀器是讓蒂涅茨的匠人打的,樣式照著貝桑鬆那邊時興的來。”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說句話呀。”
亞特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筆都工工整整。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伸手握住她的手,指節有些僵硬。
洛蒂冇再追問,隻是靠在他肩上,聲音放軟了些:“這些日子你忙,我知道。可我就菲尼克斯這麼一個弟弟,成親這種大事,你這個做姐夫的,總得上點心吧。”
亞特默默點頭,隨即又拿著那張清單看了一遍,這回看得很慢。他的目光從呢絨移到絲綢,從絲綢移到銀器……
好一會兒過後,亞特才把清單放下,說道:“我知道菲尼克斯還需要什麼了!”
“什麼?”洛蒂急忙追問。
亞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道:“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洛蒂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卻翹起來,“你呀,就知道忙你那些軍務、政務。家裡的事,是一點不管。”她嘴上抱怨著,一邊把那張清單收好,疊起來,放進抽屜裡。
亞特一把抱住他,急忙道歉,“親愛的,我知道錯了。這樣,明天一早我就去辦這事,省得後麵又忘了。”
洛蒂撇了撇嘴,“這還差不多!”
“好了,該休息了。忙了一天了,可真夠累的~”說罷,亞特打了個哈欠,便扶著洛蒂走到床邊。
不一會兒,臥房的燭火熄滅。很快,鼾聲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