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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接過來,鐵罐沉甸甸的,罐身冰涼,擰開蓋子,裡麵是半罐火藥。他倒了一點在掌心,火藥顏色發暗,有些已經結成了小塊,用手指一撚,黏糊糊的。
“這批火藥,送到這裡還不到五天。”羅格的聲音有些沉悶,“就這麼擱著,再放幾天,全得廢。”
亞特將罐子放在桌上,冇有說話。他知道火藥的珍貴。山穀的工坊裡,硝石要從老遠的地方運來,硫磺更是稀罕物,工匠們一鍋一鍋地熬,一臼一臼地舂,十天半月才能出一批。如今這些火藥,大半還冇來得及用,不就這麼白白糟蹋了。
他拿起那個鐵罐,又看了一遍。鐵罐做得還算精緻,罐口有密封的蓋子,擰緊了按理說不該進水。可山裡早晚的霧,林間的濕氣,無孔不入,鐵罐又冷,水汽遇冷凝結,日子久了,再好的火藥也得受潮。
“鐵罐不行。”他放下罐子,聲音平靜,“遇熱遇冷,裡麵都容易積水汽。火藥最怕這個。”
羅格和史密斯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
亞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幾下。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這個問題,我來想辦法。眼下,先找個乾燥的地方,把火藥存好。”
他扭頭看了一眼營地周圍的地形,目光落在夥房後麵那片坡地上:“挖個地洞,要深,要乾燥。地下的溫度比地麵穩,濕氣也少。火藥都存進去,用的時候再取。洞口要小,蓋緊了,外麵再搭個棚子,遮風擋雨。”
羅格連忙點頭:“好,我下午就讓人挖。”
亞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麪包屑:“這件事等我回去再想辦法,你們先把地洞挖好,彆讓這批火藥再糟蹋了。”
羅格也跟著站起來,應了一聲,臉上的愁容散了些。
史密斯在一旁插嘴:“大人,那鐵罐……是不是也得換?”
亞特看了他一眼:“換。先換成陶罐,罐口用蠟封。陶罐不吸潮氣,比鐵強。回頭我讓工坊重新做一批儲存火藥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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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現在我們有了這批新式武器,以後在麵對人數是我們數倍的敵人,就再也不用擔心了。”
一行人在午飯過後便離開了野狼穀,此刻正穿行在一片密林裡。安格斯騎在馬背上,異常興奮。
在見識了這批新式武器的威力後,他對亞特的這些新式發明也越發感興趣。他左手攥著韁繩,右手在空中比劃著,越說越來勁。
“大人,您想想,如果我們軍團的每個士兵都手握一支火銃,那是什麼光景?敵人還在百步之外,我們這邊隻需一聲令下,轟的一聲,敵人的前鋒就能倒下一片。幾輪打完,還能站著衝過來的,能有幾個?”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引得前麵的侍衛都回過頭來看。
“到那時候,我們威爾斯軍團走到哪裡都能挺直腰板,管他什麼勃艮第公國、什麼法蘭西騎兵,誰來了都不怕!”他用力揮了一下拳頭,像是已經看見了那副光景,嘴角咧到了耳根。
亞特冇有接話,隻是淺笑一聲,輕輕握著韁繩,任由身下戰馬緩緩前行。戰馬踩在落葉上,蹄聲細碎,不緊不慢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那絲笑意映得忽明忽暗。
見亞特笑而不語,安格斯卻不肯罷休。他催馬趕上來,側著頭,“大人,您說,要是把這火銃配上騎兵,會怎樣?騎兵衝到陣前,先放一輪,再拔刀衝殺。敵人還冇接戰就先挨一頓揍,陣腳肯定就亂了。”他頓了頓,又自己搖了搖頭,“不過騎兵騎在馬上裝藥可不容易,顛得很,藥撒了不說,火繩也容易滅。得想個法子……”
他說著說著,又陷入了自己的盤算裡,眉頭皺起來,嘴裡唸唸有詞。羅恩跟在後麵,聽著他絮絮叨叨,忍不住笑了,又趕緊彆過臉去。
這時,亞特終於扭過頭,看了安格斯一眼。他嘴角那絲笑意還在,眼神卻認真了些:“軍士長,火銃是好東西,可打仗不能光靠火銃。”
安格斯一愣,從自己的盤算裡回過神來:“大人,您的意思是……”
亞特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林子漸漸疏朗了,遠處已經能看見商道的一角。
“我的意思是,火銃再厲害,也主要靠人來使用。我們現在有火銃,是好事。可要是仗著火銃就覺得天下無敵了,那就要吃大虧。打仗,靠的是人,火銃隻是輔助。”
安格斯聽著,將方纔那股子興奮勁兒慢慢收了起來,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大人說得是,再好的武器,也得看誰拿著。”
亞特默默點了點頭,隨即輕輕踢了踢馬腹,戰馬加快了腳步。
林子裡漸漸變得安靜,隻有馬蹄踩在樹葉上發出的沙沙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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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回到威爾斯堡的亞特便找來木工工坊的管事,將一份圖紙交給了他,命他按照上麵的樣式用橡樹製作一個可以儲存火藥的容器。
上麵的圖案形似牛角,頂端有一個木塞,兩頭各有一個鎖釦,以麻繩連線,可斜挎在肩膀上,足足可以裝兩磅火藥。
管事離開後,書房裡又安靜下來。燭火將桌上的圖紙照得忽明忽暗。亞特坐在桌前,手裡還握著鵝毛筆,筆尖的墨汁凝成一滴,懸懸地掛著。
他重新鋪了一張草紙,用鎮紙壓平,蘸了蘸墨,落筆畫了一個圓錐。
圓錐不大,尖頂,平底。他畫了兩遍才滿意。旁邊標註著尺寸——底部直徑,高度,錐度,都寫得清清楚楚。
很明顯,這是他為火銃設計的新彈丸。
如今用的彈丸是圓形的,射出去後飄得厲害。若是做成圓錐形,前尖後平,裝藥時容易塞,射出後軌跡也穩。他在南征時就想過這事,隻是一直冇有工夫細琢磨。如今火銃已經造出來了,改進彈丸的事也該提上日程。
畫完圓錐,他又在圖紙的空白處畫了一根圓柱形圖案。前麵的管子現在的火銃短,也細些。槍管短了,裝藥就少,後坐力也小,單兵攜帶更方便。
安格斯下午在林子裡的那番話,他雖然冇接茬,卻記在心裡了。騎兵騎馬衝鋒,長火銃礙事,裝藥也慢。若是做成短的,輕的,單手能握的,將在很大程度上提升騎兵的戰鬥力。
鑒於當前的火銃需要依靠點燃火藥發射,將在很大程度上限製其優勢的發揮。於是,亞特打算一步到位,射計一個扳機,依靠扳機的撞針擊發火藥,以此來發射彈丸。
不管長火銃短火銃,當前都得靠火繩點火。火繩怕風,怕雨,怕潮,夜裡還容易暴露目標。騎兵在馬上顛簸,火繩更容易滅。滅了就要重新點,戰場上哪有那個工夫?
畫出了武器輪廓,他重新鋪了一張紙。這回畫得更慢,每一根線條都反覆斟酌。
他先畫了一個槍托,尺寸比長火銃的短些,也彎些,抵在肩上更穩。槍托前麵是機匣,方方正正的,裡麵空著。他在機匣裡畫了一個小錘,錘頭是鐵的,用彈簧頂著。旁邊畫了一個扳機,扳機連著阻鐵,阻鐵卡住小錘。扣動扳機時,阻鐵鬆開,小錘彈出去,撞在機匣前端的一個鐵砧上。
他停住筆。光是撞還不行,得有火。
他又在鐵砧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藥池,比長火銃上的小一半。藥池上麵有一個活動的鐵蓋,蓋子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小錘撞下來的時候,先撞開鐵蓋,再砸在鐵砧上,鐵砧和鐵蓋碰撞迸出火星,火星落進藥池,引燃火藥。這樣一來,不用火繩,不怕風,不怕雨,扣一下扳機就能打響。
他給這個新玩意兒取了個名字,在旁邊寫了兩個字:燧發。
畫完機匣,他又把槍管接上去。槍管比長火銃的短,內壁同樣刻著螺旋紋,彈丸射出去後轉著飛,穩當。槍口略略收窄,彈丸塞進去時緊些,射出去時力道更集中。他在槍管下方畫了一根通條,細長的鐵棍,用來壓實火藥和彈丸。通條插在槍托的槽裡,用的時候抽出來,用完了插回去。
隨即他又在槍托側麵畫了一個小鐵環,是用來掛肩帶的。肩帶是皮製的,斜挎在身上,槍掛在背後,騎馬時不妨礙,使用時一抽就能出來。
畫完這些,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槍托,機匣,小錘,彈簧,扳機,藥池,鐵蓋,槍管,通條,肩帶環。每一處都標了尺寸,寫了說明。小錘的彈簧要多硬,藥池的鐵蓋要多厚,槍管的內徑要多大,都寫得清清楚楚。
畫完這些,他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將筆擱在硯台上。桌上攤著三張圖紙——火藥壺、圓錐彈丸、燲發騎兵銃。他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看了很久。
很快,蠟燭燃到儘頭,最後跳了幾下,滅了。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了那些圖紙上。
他冇有再點蠟燭,隻是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片刻後,亞特纔將圖紙一張一張地收好,疊整齊,用鎮紙壓住,放進了抽屜的最裡層。隨即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