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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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世界的另一端。
這裡冇有破曉,冇有黃昏,冇有日月輪轉。
天穹之中永恒瀰漫著緩慢翻湧的粉紅色孢子迷霧,如同一個無形的肺臟在緩緩呼吸,吐納著**與畸變的氣息。
光線永遠是一種曖昧的粉紅與淡紫交織的色調,亮度恒定,無從判斷時間的流逝。
溫度也恒定在一種微涼而粘膩的程度,彷彿永遠置身於某個巨大生命潮濕的腔內。
而在平原的極遠處,那棵橫亙於天地之間的古老巨樹,是這一切景象唯一不變的背景與中心,如同一位病態的神祇,俯瞰著自己的王國。
而此刻,在這**世界相對邊緣的一處區域。
這裡的地麵菌毯相對較薄,露出更多嶙峋的黑色岩石。
岩石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粉紅色孢子塵埃,但相較於其他地方的膿液花朵與腐爛肉瘤,這裡竟顯出幾分乾淨與穩定。
而一處被幾塊巨大岩石半環繞形成的天然凹地,也成為了一個小小的避風港。
一簇篝火,就在這凹地的中央靜靜燃燒著。
火焰散發出的熱量有限,但在這片**的世界裡。
它周圍一小片區域內的粉紅色孢子迷霧,竟真被驅散了些,空氣也顯得相對清新了一點。
雖然依舊充斥著難以去除的**腥氣。
而在這處珍貴的篝火周圍,則搭建著幾個極其簡陋的獸皮庇護所。
其上的獸皮是用某種被火焰反覆炙烤後的碎片勉強拚接而成,依靠在岩石上形成的居所,低矮肮臟,散發著黴味。
而此刻,大約二十個人類,正沉默地圍坐在篝火旁。
他們大多穿著破爛不堪,沾滿各色汙漬的長袍,有些甚至衣不蔽體,用臟汙的布條纏繞身體。
他們所有裸露的麵板上,都或多或少有著異狀。
或是一片片暗紅色的斑塊,或是細小彷彿真菌增生般的肉芽,或是流著淡黃色膿液的潰爛傷口。
他們的眼神普遍麻木,深處埋藏著對環境的永恒恐懼,以及對眼前這簇火焰的依賴與敬畏。
火焰的光芒在他們呆滯的眼球中跳動,那是他們世界裡唯一能帶來些許淨化的光源。
“那個撿回來的純潔少女,我們……該怎麼辦?”
這時,一個麵板上紅斑麵積較大、幾乎覆蓋了半邊脖頸和臉頰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嘶啞,說話時目光敬畏地瞟向旁邊一個最大的營帳。
那營帳的入口,掛著一塊用細細菌絲編織的,象征性的簾子。
而篝火對麵,一名頭髮已然全白,身上披著暗紅色長袍的老婆婆正緩緩搓動著幾顆不知名的種子。
聽到問題,老婆婆搓動種子的動作停了一瞬,渾濁的目光掃過問話的中年男人,又緩緩移向那個最大的營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很可能是……‘聖火修道院’的人!”老婆婆的聲音沙啞,如同摩擦的砂紙。
“聖火修道院”這個名字被念出,周圍幾個人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那似乎是一個同樣在這**世界裡掙紮的倖存者團體。
對這個小聚落而言,那是一個既嚮往又畏懼的名詞。
“那群瘋女人離這裡很遠!她們的火焰雖然強大,但代價也大!她們根本到不了這裡!”
而這時,一個有些尖利的女聲突兀地響起,帶著一種隱隱的嫉妒。
說話的是一個躺在篝火旁,精神萎靡的女人。
她的一條小腿不自然地扭曲著,上麵覆蓋著顏色發黑的菌痂,正散發出淡淡的腐臭。
她的眼神比其他人都要銳利一些,但也更顯偏執。
老婆婆冇有反駁,隻是沉默地繼續搓動手中的種子。
她知道那個女人說得對,聖火修道院離這裡太遠了,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隻能僥倖的生存,冇有人會離開倖存距落太遠。
這時,那名最先發現並帶回少女的灰袍人,緩緩取下了一直遮住大半張臉的兜帽。
火光下,他露出了一張彷彿被嚴重燒傷後,麵板扭曲,呈現出熔蠟般質感的恐怖麵貌。
臉上隻有一雙眼睛還算完好,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跳動的火焰。
“她應該成為新的‘引火者’!”燒傷臉男人的聲音平靜,眼中卻帶著一絲急迫。
“周圍潔淨的燃料越來越少,搜尋的範圍越來越大,危險也在增加!我們需要純淨火種來擴大搜尋範圍!”
“她的身體是純潔的,經過儀式之後,應該可以感受到一些純淨火種的位置!”
燒傷臉男人的提議,讓篝火旁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有人眼中露出讚同與希冀,有人則麵露不忍與恐懼……
然而,就在眾人沉默權衡之際!
後方那最大營帳的菌絲簾子,被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撥開了。
先前被撿回的昏迷少女,扶著粗糙的焚燒牆壁,有些踉蹌地走了出來。
她身上還穿著那身破損嚴重的皮甲,露出的手臂和小腿麵板,在周圍人佈滿紅斑與潰爛的肢體映襯下,顯得異常白皙。
她的臉上帶著初醒的茫然與尚未散去的驚恐,眼眸不安地快速掃視著周圍陌生的駭人環境。
片刻後,視線最終定格在那簇篝火,以及圍坐在火邊,形貌各異的‘人’身上。
“你……醒了!”
那為首的老婆婆,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了些許,乾癟的嘴唇微微張開。
她看向少女的眼神裡,那份複雜情緒迅速被一抹蒼老的慈悲與隱秘的恭敬所取代。
在這個一切皆腐的世界裡,一個純潔的生命火種,其象征意義遠超個體本身。
“咳!咳咳……”少女似乎被空氣中無處不在的孢子刺激到,捂住嘴輕聲咳嗽起來,身體微微顫抖。
老婆婆見此一幕,神色猛然一變,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危險的事情正在發生。
迅速來到少女身邊,扶住她的手臂,將她小心翼翼地引向篝火邊緣。
“坐在這裡!靠近火焰!讓火焰的光芒照耀你!”老婆婆的聲音帶著急切的叮囑,甚至有一絲命令的意味。
“你剛從沉睡中醒來,體內可能潛藏著**的力量!必須用火焰淨化一段時間!才能防止感染!”
少女順從地坐在了那塊被火焰烘烤得微微溫熱的岩石上。
溫熱的火光映在她依舊帶著驚恐與迷茫的臉上,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抱緊了自己的膝蓋,環視四周,這裡的一切都讓她感到徹骨的寒冷與無助。
記憶如同破碎的鏡子,隻有一些模糊的光影和感覺……然後就是這片火光。
“這……是哪裡?”
這個問題,讓圍坐在篝火旁的眾人神色都變得有些怪異。
他們相互交換著眼神,那眼神中有著一絲同情與驚訝。
在這個世界,失去記憶,或許是一種仁慈。
老婆婆慈祥地撫摸著少女柔軟的長髮,動作輕柔,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可能是你經曆了某些事情,讓你遺失了過往的記憶……這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並不罕見!”
老婆婆的聲音放得更加柔和,彷彿在哼唱一首令人安眠的曲調。
“遺忘有時是‘祂’的恩賜,讓我們免受太多痛苦的折磨!”
隨即她頓了頓,開始為少女介紹這個小小的世界:“你有名字嗎?還記得嗎?”
少女蹙起眉頭,努力在空白的腦海中搜尋。
一些模糊的音節閃過,最終兩個最為清晰的字眼浮現出來,她下意識地輕聲念出:
“我叫……艾拉。”
“艾拉……真是個好聽的名字!”老婆婆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然後,她開始指向周圍的人,挨個介紹。
“我們這裡……很多人已經忘記了名字,或者不再使用名字。那會帶來不必要的牽絆和痛苦!”
她指向包括燒傷臉男人在內的幾名身披灰袍者:“他們是‘拾火人’!是我們聚落最重要的支柱,空氣中的**無處不在,會慢慢侵蝕一切生命,隻有火焰能夠驅散它們!”
“拾火人就是冒險外出,尋找一切可以純淨燃燒的材料,維持這簇生命之火的延續,也是他們把你從菌眠中帶回來的。”
艾拉看向那名麵容恐怖的燒傷臉拾火人,對方也正平靜地看著她,目光中冇有惡意,隻有一種履行職責後的坦然。
艾拉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
隨即,老婆婆又指向另外四五個人。
他們不像拾火人那樣包裹嚴實,而是刻意裸露著部分身軀。
他們的手臂、胸膛、甚至臉頰上,都用粗糙的石片或骨刃,割劃出了一道道彷彿某種扭曲符文般的傷痕,有些傷口還很新,結著深色的血痂。
他們的眼神比其他人更加銳利,時刻警惕地掃視著聚落外圍的粉紅迷霧。
“他們是‘灼痛者’!是我們聚落的戰士!他們負責保護這裡,驅趕偶爾靠近的**子民!”
艾拉看著那些猙獰的傷口和血痂,胃部一陣不適,但強行忍住了。
她能理解,這是在這個瘋狂世界裡,為了生存而發展出的,更加瘋狂的秘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