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下大勢------------------------------------------。，在佛堂旁邊，離學堂不遠。院子不大，但乾淨，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崔秉帶來的族人不多，二十幾個，男女老少都有，都是清河崔氏的旁支遠親。孫琰讓郗季給他們登記造冊，按冶嶺的規矩分房分地。，崔秉來找孫琰。“琰郎，”他在石桌旁坐下，“我來冶嶺之前，在廣固城見過桑公。與桑公交談，多有提及孫家，也讓我帶幾句話給你們。”。“崔先生請說。”“桑公說，石虎老了，諸子爭位。秦公（石韜）和太子（石宣）鬥得厲害，陛下（石虎）身體也不好了，朝中胡人將領各懷鬼胎，漢人官僚人人自危。石虎一死，北地必亂。”。這些事他都知道。前世曆史課本上寫得清清楚楚：石虎死後，諸子相爭，冉閔乘亂而起，殺胡令下，鄴城血流成河。但他不能說，他隻能沉默地聽著。“崔先生，”他說，“桑公還說了什麼？”。“桑公說，石虎在青州造船，掠緣海諸縣，百姓十不存一。他雖然是青州長史，卻無能為力，不能安定民生。他能做的，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你祖父藏幾條船，截幾塊鐵，收幾個人。對孫家與彭城士族交往也多有遮掩。”。“祖父他——”“你祖父的事，桑公都知道。”崔秉放下碗，“藏船、截鐵、收人，桑公都知道。他不但冇有告發，還替你們遮掩。琰郎，冶嶺孫氏是北地最堅忍的漢人。你曾祖從廣固城逃出來的時候，桑公雖然不在青州，但也聽人說起過。”。“曾祖的事，我知道得不多。”，聲音低下來。“琰郎，你曾祖孫道，是永嘉年間被曹嶷抓去修廣固城的。曹嶷在堯山南邊築城，從青州各地抓了幾萬人去修城牆、挖壕溝。你曾祖修了三年城。”。這事祖父說過。“石虎攻廣固的時候，你曾祖逃了出來。”崔秉的聲音更低，“石虎屠廣固，坑了三萬人。你曾祖能逃出來，是因為他在修城的時候，留意城內水渠走向——那條水渠通往濁水河邊，是修城時運料用的。城破那夜，他帶著二十幾個族人從水渠逃出來，沿著濁水往上走，走到冶嶺，在山上藏了三個月。”
孫琰攥緊了拳頭。這事祖父也說過。但崔秉說的更細。
“桑公說，你曾祖是聰明人。”崔秉繼續說，“他藏了三個月，等石虎的兵走了，才下山。他在冶嶺選了塊地——背靠尖尖山，麵臨濁水，兩麵環山，兩麵平地，易守難攻。他在那裡建屋、圍牆、挖壕溝。他還教會了族人曬鹽、捕魚、造船。桑公說，你曾祖一個人，頂得上一支軍隊。”
孫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冶嶺的山，黑沉沉的，在暮色中像一隻蹲伏的野獸。他想起祖父說過的話：“琰兒，你曾祖從廣固城逃出來的時候，手裡隻有一把刀。”現在他知道了，那把刀不隻是刀，是命。
“崔先生，”他轉過身，“桑公還交代了什麼？”
崔秉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給他。“桑公讓我把這封信帶給你。”
孫琰接過信，展開來看。字跡工整，蓋著桑虞的印。信很長，寫了滿滿三頁紙。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最後，眼眶微微發紅。
信裡說：“琰郎，石虎殘虐，北地將傾。諸子相爭，朝堂喋血。金紫光祿大夫逯明，以諫言殞命；郡縣守令五十餘人，以綏撫無狀見誅。吾雖側身青州，亦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石虎造船，掠海之令，青州殘破，田疇儘蕪。令祖孫道，當廣固之屠，自屠戮中逃生，卜居冶嶺，斬荊棘以為基。令尊孫祐，於船場藏舟截鐵，暗蓄尺寸之資。吾皆知之，亦皆隱之。今望汝繼祖考之誌，於冶嶺深固根本，交通晉室，以待天時。吾在青州，尚可為之呼應。石虎命在旦夕，死則北地土崩。段龕諸胡，必狼顧相噬。凡城戰後，幽州之防已潰，鮮卑鐵騎旦夕南下。大晉若乘機北伐，青州必為四戰之地。冶嶺雖僻處海隅，然亂世之中，無一片淨土。汝當早為之計：擴塢堡，積糧草，練鄉兵，通商路。鹽鐵之利，不可輕棄；民心所向，不可輕失。吾輩北地士人，生死浮沉，或可於亂世之中，尋一安身立命之所。勉之，勉之。”
孫琰把信看了三遍，摺好，放進懷裡。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琰郎，”崔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祖父能藏船，是因為有桑公遮掩。你孫家能在冶嶺立住，是因為有人幫。但將來，幫你們的人會越來越少。石虎死了，桑公未必能活。你們得靠自己。”
孫琰轉過身。“崔先生，我知道。”
他回到桌前，把桑虞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想起另一件事——一件祖父說過很多次、但他從未真正理解的事。
那是孫家的根，比曾祖孫道更深的根。
“崔先生，”他說，“你聽說過孫觀嗎？”
崔秉愣了一下。“孫觀？泰山孫觀？曹魏時候的振威將軍、青州刺史？”
“是他。”孫琰說，“他是我們孫家的先祖。泰山郡人，跟臧霸起兵討黃巾，後歸曹操。曹操打濡須口的時候，他中了箭，傷左足，還在打。曹操說他‘不當為國愛身乎’。後來他傷重而死，其子孫毓承臧霸將軍照料，做到青州刺史。父子兩代鎮守青州，是我們孫家最風光的時候。”
崔秉點頭。“我知道這個人。”
“但祖父說的不是這些。”孫琰的聲音低下來，“祖父說的是——吾祖如何從三國亂世活下來。”
崔秉愣了一下。
“吾祖是泰山寇出身，打了一輩子仗，身中七八箭，最後死在戰場上。但他活著的時候，每次衝鋒都在算地形、算兵力、算人心、算退路。雖勇，亦智。”
孫琰站起來，走到窗前。“祖父說，吾祖最厲害的不是打仗，是交人。他跟臧霸是兄弟，跟曹操是君臣，跟手下的兵是父子。他死了，兒子還能襲爵，還能當青州刺史。這就是孫家的本事——不光是能打，是能得人。”
“琰郎，”崔秉的聲音有些感慨，“你祖父教了你很多東西。”
孫琰轉過身。“祖父說，吾祖傳下來的活命法子，就三條。第一，看地形，知戰守，知進退。第二，交人，一人力短，千人無往不利。第三，留後路，船是退路，海是退路。”
他走到桌前，把桑虞的信收好。“祖父說，曾祖孫道能在廣固城活下來，靠的就是這三條。他修城的時候看了地形，找到了暗渠。他交了一批修城的兄弟，跟著他一起逃。他選了冶嶺作後路，藏了三個月，等石虎的兵走了才下山。”
“你祖父是個明白人。”崔秉說。
孫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冶嶺的山在暮色中黑沉沉的，但山腳下，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是冶嶺的人，是他的族人，是孫家傳下來的根。
“崔先生，”他說，“桑公信裡說，石虎快死了。他死了，天下大亂。冶嶺雖然偏在海邊，但逃不掉。咱們隻能靠自己。孫家傳了百年的東西——看地形、交人、留後路——用得上。”
他轉過身。“從明天起，冶嶺要擴鹽田、開荒地、修塢牆、練鄉兵。鹽要曬，糧要囤，船要造，兵要練。能多活一天，就要多庇護一人。這是孫家的路。”
那天夜裡，孫琰坐在堂屋裡，把祖父留下的那本《漢書·趙充國傳》翻出來。書是祖父手抄的，紙都黃了，字跡歪歪扭扭。但他認得每一個字。他翻開第一頁，看見祖父寫在扉頁上的那行字：“趙充國屯田，以農養戰，以守為攻。”
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然後他站起來，看著窗外，想起祖父說過的話：“琰兒，你曾祖從廣固城逃出來的時候，手裡隻有一把刀。你祖父在船場藏船，你父親在遼東打仗。孫家的路，是拿命蹚出來的。但光有命不夠，還得有腦子。”
他關上窗，吹滅了燈。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對自己說：四年。石虎還有四年才死。四年，冶嶺還有四年時間。四年之內，他要讓冶嶺變成青州東境最堅固的塢堡，最繁榮的鹽場，最大的糧倉。他要讓冶嶺的人，吃得飽，穿得暖，睡得安。他要讓那些逃亡的人，有個地方可去。他要讓那些想活著的人，有個地方可活。
這是他回來一趟的意義。
《十六國春秋·後趙錄》
“初，石虎末，清河崔悅為新平相，為郡人所殺。悅子液後仕堅為尚書郎，自表父仇不同天地，請還冀州。堅湣之，禁錮新平人，缺其城角以恥之。新平酋望深以為恥，故相率拒萇，以立忠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