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筱溪唱完《海市蜃樓》，台下掌聲還沒落，她就摘下結他抱在懷裏，歪著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女生。
肖筱溪衝著女生賊嘻嘻的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去跟鼓手說了句什麼。鼓手點點頭，把鼓棒放在鼓麵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我唱完了。”肖筱溪轉回來對著話筒說，“你們覺得好聽嗎？”
“好聽！”台下齊刷刷的。
“那再來一首？”
“來！”
肖筱溪卻沒急著唱，而是把結他摘下來，抱在懷裏，歪著頭想了想。
“其實吧，”她說，“我覺得我唱得一般。”
台下有人喊“騙人”。
“真的。”她一臉認真，“主要是這歌寫得好，比較符合我的風格，唱其他風格的歌的話，我覺得我們鍵盤手唱得比我好。”
她朝鍵盤手那邊指了指，穿紅外套的女生正在喝水，聽到這句話差點嗆著。
“所以我決定，”肖筱溪把結他遞給旁邊的朋友，“讓她唱一首。我休息一下，喝口水。”
“不行！”台下有人起鬨。
“怎麼不行？”肖筱溪瞪了一眼那個方向，“我嗓子還要不要了？你們又不給我發工資。”
大家又笑了。
她走到鍵盤手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鍵盤手先是搖頭，後來又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前麵，坐在肖筱溪剛才坐的那張高腳椅上。
肖筱溪自己跑到吧枱那邊，跟調酒師要了一杯水，靠在吧枱上喝了一口，然後朝台上比了個“開始”的手勢。
鍵盤手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說：“我叫沈若棠，是樂隊的鍵盤手。本來我想大家都知道我的，但是小小溪這蠢妮非要我再介紹一下，那我就再介紹一下吧。”
她的聲音比肖筱溪尖一些，說話的時候有些禦姐的感覺。
台下的智哥聽後，又望向梁沐雲調侃道，“這也是她的障眼法，你可別著了道啊。”
梁沐雲有些不耐煩，“這也沒什麼呀，說明她確實很好，對我這個剛交的朋友上心。”
“我提醒你。”
“我看你是吃醋。”
“切……算了不說了。”
智哥隻好閉了嘴。
“小小溪說讓我唱一首，我就唱一首吧。”她看了一眼肖筱溪，肖筱溪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這段時間碎淵盟的大家都辛苦了。”沈若棠說，“這是我之前在詞庫找到的一首歌，我覺得歌詞特別適合大家現在的狀態，就練了一下。唱得不好大家可別笑我。”
有人喊了一聲“不會”。
沈若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首歌叫《真英雄》，送給碎淵盟的各位。”
說完她站起來，走到鍵盤後麵，把手放在琴鍵上。
鼓手看了她一眼，她點了點頭。
鼓棒敲了四下。
前奏從她的指尖流出來。鍵盤的聲音鋪得很開，低音區沉沉的，像遠處的地平線。然後她左手換了一個和絃，右手在高音區加了一串音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上麵閃了一下。
旋律出來的時候，梁沐雲愣了一下。這首歌他聽過。
這是他那個世界的歌。
沒錯，剛剛沈若棠說真英雄的時候自己就應該想到的！
鼓點和貝斯同時加進來，沈若棠的聲音跟肖筱溪完全不一樣，她的音很高，一開口就把整個場子撐起來了。
一旁的DJ裝置也加了進來。電子合成器的音效從音箱裏溢位來，一層一層地疊在鍵盤的聲音上麵，把整個空間撐得更大了。
沈若棠開口的時候，整個場子安靜了。
“笑看人世間火樹銀花——”
她的嗓音高高的，清亮得如一把刀，直直地劈開空氣。
“數風雲叱吒不過道道傷疤——”
DJ裝置的音量推上來，一軌電子音效加進去，像風聲，又像遠處有人在吶喊。鼓手加了一個花，節奏變得更密了。
“成王敗寇一念之差
生死一霎那豪氣永放光華”
沈若棠唱到“豪氣永放光華”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往上拔了一下，穩穩噹噹的，一點不費力。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滑動，左手的低音和絃和右手的主旋律交織在一起，她自己給自己伴奏，唱和彈配合得嚴絲合縫。
不少人跟著旋律哼了起來。
“江山如此大何處是家
過重重關卡看盛世的煙花”
沈若棠唱到“看盛世的煙花”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台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一把待出鞘的劍。
而一旁的DJ裝置開始加更多的音效。電子合成的鼓點疊加在真實的鼓點上麵，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像海浪一樣往前推。貝斯的聲音沉下去，震得桌上的杯子都在微微顫動。
“贏盡了天下輸了她——”
這一句唱出來的時候，梁沐雲靠在沙發上的身體動了一下。
“輸了她”。
這三個字砸在他胸口上。
嚴格來說，應該是觸動了曾經順帝的經歷，不過讓他此刻觸景生情感同身受罷了，這首歌，還真唱出了順帝和楓月上神那種遺憾感。
梁沐雲無奈的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想要把那些畫麵壓下去。
“顛覆了天下貪一夜浮誇
人生隻不過一場廝殺
赤血染黃沙青春成白髮
若是真英雄怎會怕”
沈若棠唱到這一段的時候，聲音更放開了。她不再隻是站在那裏彈琴唱歌了，身體跟著節奏微微晃動，頭髮甩了一下，落在肩膀後麵。
台下站起來的人變多了。
“快刀斬亂麻金戈伴鐵馬
收拾舊山河再出發
不死的戰馬心不會崩塌
我是真英雄怎會假”
DJ裝置已經開始做變化了。電子音效的頻率被調高，一種尖銳的聲音從音箱裏鑽出來，像一把刀劃過玻璃，然後又沉下去，變成一種低沉的轟鳴，震得人胸口發悶。
鼓手加快了節奏，雙踩鼓的速度越來越快，簡直像是什麼東西在奔跑。
智哥也站起來了。他相機都忘了舉，就掛在胸口晃來晃去，整個人跟著鼓點點頭。
梁沐雲也站起來了。他自己都沒注意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醉臥於沙場聽吶喊的沙啞
笑看人世間火樹銀花
數風雲叱吒不過道道傷疤
成王敗寇一念之差
生死一霎那豪氣永放光華”
第二段副歌的時候，沈若棠的聲音更往上走了。她的嗓音本來就算尖的，現在更是拔到了一個讓人生起萬丈豪氣的高度。
“江山如此大何處是家
過重重關卡看盛世的煙花
贏盡了天下輸了她——”
“輸了她”這三個字又唱了一遍。
梁沐雲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從台上移開，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掛著靈石燈，五顏六色的光在旋轉。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現在的表情。
“顛覆了天下貪一夜浮誇
人生隻不過一場廝殺
赤血染黃沙青春成白髮
若是真英雄怎會怕
快刀斬亂麻金戈伴鐵馬
收拾舊山河再出發
不死的戰馬心不會崩塌
我是真英雄怎會假”
DJ裝置的旋鈕已經擰到了頭。所有的音效同時炸開——電子合成器的聲音、鼓點的聲音、貝斯的聲音、鍵盤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場風暴。
沈若棠的聲音在這風暴裡站著，穩穩的，一下都沒晃。
台下所有人都站起來了。不是幾個人，是整個大廳裡的人，全部站起來了。有人把手舉過頭頂，有人把杯子舉過頭頂，還有人站到了椅子上。
智哥舉著相機拍了兩張，然後又放下來了，因為他自己也開始跟著唱。他不會唱，就跟著吼，吼的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梁沐雲站在沙發前麵，一隻手攥著啤酒瓶，另一隻手攥成拳頭，跟著節奏一下一下地揮。
氣氛起來了，不這樣做反而覺得不合群了。
“顛覆了天下貪一夜浮誇
人生隻不過一場廝殺
赤血染黃沙青春成白髮
若是真英雄怎會怕
快刀斬亂麻金戈伴鐵馬
收拾舊山河再出發
不死的戰馬心不會崩塌
我是真英雄怎會假”
最後一遍副歌的時候，沈若棠的聲音已經不是唱了，是在喊。
她的嗓子明顯已經到了極限，聲音的邊緣有一點劈，但那種劈了的聲音反而更有力量。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跑動，最後一段間奏，她彈了一串很密的音符，就好像是什麼東西從天上一路砸下來，砸到地上，然後濺起了滿地的火星。
DJ裝置的音量也推到最大，所有的音效和樂器聲混在一起，填滿了整個空間。
然後——
沈若棠的手從鍵盤上抬起來。
鼓手敲了最後一下。
貝斯的聲音慢慢沉下去。
DJ裝置的音效一層一層地收掉。
所有的聲音同時停了。
大廳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掌聲和叫好聲像爆炸一樣響起來。
“好！！！”
“再來一首！！！”
“沈若棠！！！”
有人開始喊她的名字，然後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整個大廳裡都是“沈若棠”三個字，一遍又一遍。
沈若棠站在鍵盤後麵，喘著氣，臉微微有些紅。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麵，站在那裏手指搭在琴鍵上，看起來有些捨不得的樣子。
肖筱溪從吧枱那邊跑過來，三步兩步躥上舞台，一把抱住沈若棠，對著話筒說：“怎麼樣！我說她唱得好吧！”
台下喊得更響了。
沈若棠被肖筱溪抱著，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推了她一下，沒推動。
“行了行了，”肖筱溪鬆開她，對著話筒說，“別喊了，再喊她就要跑了。”
台下有人笑。
沈若棠做不到肖筱溪這樣社牛，紅著臉，對著話筒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趕緊跑回鍵盤後麵站好，低著頭調音，假裝自己很忙。
肖筱溪站在舞台中央，對著台下說：“這首歌送給碎淵盟的各位。這段時間大家都不容易，以後可能更不容易。但——”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台下的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目光落在梁沐雲這邊，停了一下。
“但咱們是真英雄，對吧？”
“對！！！”台下齊刷刷的。
“那就不怕。”肖筱溪笑了一下，梨渦又露出來，“不怕死，不怕輸，不怕那些狗娘養的輪迴宮。”
“對！！！”
梁沐雲也被逗樂了，還挺押韻呀。
“行。”她拍了拍話筒架，“那我繼續唱了，你們也別閑著，該喝酒喝酒，該鼓掌鼓掌。”
台下又笑了。
智哥一屁股坐回沙發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轉頭看梁沐雲。“怎麼樣？”
梁沐雲也坐下來，把手裏的啤酒一口喝乾，抹了一下嘴。
“沈若棠這嗓子，”他說，“也厲害。”
“那可不。”智哥把相機舉起來看了看剛才拍的照片，“她平時不怎麼唱，就彈鍵盤。今天肖筱溪把她推上去，她才唱的。咱們碎淵盟要是搞娛樂說不定也指定行。”
梁沐雲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台上，沈若棠已經回到鍵盤後麵了，正在跟肖筱溪說什麼，兩個人都笑著。
他又想起那首歌裡的那句詞。
“贏盡了天下輸了她。”
他把空啤酒瓶放在桌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還是沈若棠的聲音，高高的，亮亮的，像一把刀。
而刀劈開了的東西，他卻無法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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