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晚晴撐著油紙傘,重新換上了平時穿的粉紅色衣裝,輕輕的關上院門,此刻的雨已經開始變小,但淅淅瀝瀝的小雨淋在身上卻還是很不舒服,司徒晚晴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仍舊撐著油紙傘。
穿過幾道小巷,便走到了正街,雨後的瑞寧城,街麵濕漉漉地反射著天光。
青石板縫隙裡汪著淺淺的水,倒映出匆匆的行人腳履和臨街店鋪的幌子。
空氣裡倒有種泥土混著草木的清新氣味,沖淡了往日街市的塵囂。
司徒晚晴撐著油紙傘,在不算擁擠的人流中緩步走著。
她本來有些餓了想找家好吃的店,但現在似乎沒那麼餓了,隻是漫無目的地看。
沿街店鋪挨挨擠擠,賣布的、打鐵的、沽酒的、售南北雜貨的,各色幌子在微濕的風裏輕輕晃動。
偶爾有小販挑著擔子,吆喝著“炊餅——熱乎的炊餅——”,或是“新到的菱角,又甜又嫩——”,聲音穿透濕潤的空氣,帶著生活的熱氣。
她在一家賣綢緞的鋪子前停了一下。
店門口支著木架,掛著幾匹顏色鮮亮的料子,雨水洗過後更顯色澤飽滿。
店主是個中年婦人,正拿著雞毛撣子撣著架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抬眼看見傘下的司徒晚晴,眼睛頓時亮了。
“哎喲,這位姑娘!”婦人放下撣子,滿臉堆笑地迎過來,目光在司徒晚晴身上逡巡,毫不掩飾驚艷,“姑娘這身段,這氣質!來來,快進來瞧瞧,小店新到了幾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正好配的上姑娘!”
司徒晚晴輕輕搖頭:“不必,我隻是看看。”
“看看也好,看看也好!”婦人熱絡不減,乾脆從架上取下一匹淺青泛藍的料子,抖開一角,往司徒晚晴身前比了比,“姑娘您瞧,這顏色,這光澤!穿在您身上,那定是仙子下凡吶!”她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懇切,“姑娘,我也不瞞您,這料子好是好,就是顏色挑人,尋常姑娘壓不住。您若願意,這匹料子我送您,隻求您得空時,穿出來在咱這瑞寧城裏走上一走,讓人瞧瞧是從我家鋪子出去的衣裳就成!這叫什麼……對,廣而告之!”
嗤。意識海裡,楓月上神短促地笑了一聲,凡俗商賈,倒會算計。
司徒晚晴有些無奈,又覺得這婦人直白得有趣。
她再次婉拒:“大嬸,謝謝你的好意,隻是我暫時沒有想法。”說罷,微微頷首,轉身繼續向前走去。身後還能聽見婦人惋惜的嘟囔:“唉,多好的模子……”
走過綢緞莊,前麵一段路多是賣筆墨紙硯書籍古玩的店鋪,清靜不少。
再往前,接近城中學府區域,行人中漸漸多了些身著統一青衿或素袍的年輕人,三三兩兩,或執書卷爭論,或步履匆匆,顯得文氣盎然。
司徒晚晴在一處賣竹編小玩意的攤子前蹲下身。
攤子上擺著編織精巧的蟈蟈籠、小提籃、蛐蛐罐,還有用細竹絲編成的蜻蜓,螞蚱,栩栩如生。
她拿起一隻碧綠竹絲編的蜻蜓,翅膀薄如蟬翼,紋路清晰,在掌心微微顫動,像是隨時要飛走。
“姑娘眼力不錯,”攤主是個白髮老翁,笑眯眯道,“這小玩意兒,府學和太學裏的女公子們可愛買呢。”
司徒晚晴用靈石付了錢,將竹蜻蜓輕輕握在手裏,指尖感受著那細密堅韌的觸感。
也不是那麼好玩,但是拿在手上倒也有趣,司徒晚晴露出了一絲笑容。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略顯喧嘩的爭執聲。
幾個穿著太學生服飾的年輕男子圍在一起,聲音頗大,似乎是為了某句經文釋義或策論觀點爭論不休,麵紅耳赤,引得路人側目。
“李兄此言差矣!‘民為重’絕非縱容民氣,仍需禮法框束!”
“王兄纔是拘泥古板!順帝當年變法,首重生民休養,若處處以舊禮掣肘,何來中興?”
“你!你這是曲解聖意!”
“分明是你食古不化!”
司徒晚晴起初隻是淡淡瞥了一眼,覺得這些年輕學子爭論的樣子,雖有些吵鬧,卻也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是這瑞寧城太平年景裡纔有的景象。
聒噪。楓月上神評價,順帝那傢夥就不是這樣想的。
行行行,沒人比你更懂順帝了,行吧?司徒晚晴撇著小嘴說道。
哼。楓月上神冷哼一聲便沒再說話。
爭論卻逐漸升級,從觀點辯駁隱隱轉向人身攻訐,語氣也越發激烈,推推搡搡起來,周圍聚攏的人多了些,有人勸解,有人起鬨。
司徒晚晴微微蹙起了眉。
她不喜歡這種失控的場麵。那最初讓她覺得有趣的朝氣,變成了令她不適的浮躁與火氣。
其中一個高個學子情緒激動,揮手時險些打到旁邊勸架的同窗。
司徒晚晴抿了抿唇,忽然開口,清晰地穿透了嘈雜:
“既為學子,當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為本。言語爭鋒,近乎鬥氣,與市井潑皮有何異?”
她的聲音清冷悅耳,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疏離與威儀。畢竟骨子裏曾經也是一國重臣家族裏養出的大小姐。
那幾個爭得麵紅耳赤的學子一怔,齊齊轉頭看來。
待看清傘下是一位容顏絕麗、氣質出塵的女子,更是愣住,一時忘了爭吵。
“這位……姑娘,”那高個學子臉上陣紅陣白,勉強拱手,“我等……是在探討學問。”
“學問當於心平氣和,於靜室明窗下探求。”司徒晚晴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當街喧嘩,意氣用事,非但無益於學問,反損讀書人體麵,亦擾了這街巷清靜。”
這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平淡,但話裡的道理和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度,讓幾個年輕學子不由自主地低下頭,臉上發熱。
你突然上我身幹嘛,說的那麼冠冕堂皇的。司徒晚晴不滿的在意識海中說道。
都是些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又沒犯什麼大錯,何必跟他們糾纏呢。楓月上神不再言語,身體的控製權又回到了司徒晚晴手裏。
“……姑娘教訓的是。”幾人訕訕地拱手,互相使了個眼色,偃旗息鼓,匆匆散了。圍觀人群也低聲議論著散去。
司徒晚晴不再看他們,轉身離開。握著竹蜻蜓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走了一陣,空氣中飄來一陣清甜的混合著茶香與奶香的溫暖氣味。
司徒晚晴抬頭,看到一間不大的店麵,木招牌上寫著“雲棲茶舍”四字,字型清秀。
店門口懸著一串小風鈴,被微風吹得叮咚輕響。
透過乾淨的窗欞,能看到裏麵坐著些客人,多是年輕男女,氣氛安寧。
她收了傘,略一遲疑,推門走了進去。
雨絲細密,打在油紙傘麵上沙沙作響。司徒晚晴收了傘,走進雲棲茶舍。
鋪麵不大,卻乾淨敞亮。
幾張原木桌子擦得發亮,靠牆立著幾架書格,上麵堆著些竹簡和線裝冊子。
一股甜絲絲的、混合著茶香與奶香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驅散了衣衫上沾染的微寒濕氣。
櫃枱後站著個年紀不大的姑娘,紮著利落的雙丫髻,繫著青布圍裙,正手腳麻利地用一把長柄木勺從一個冒著熱氣的銅壺裏舀出淺褐色的液體,倒入陶杯。
旁邊另一個姑娘則小心地將一種鬆軟金黃,切成小塊的糕點擺進白瓷碟裡。
店裏坐著幾桌客人,多是年輕男女,低聲談笑,或捧著杯盞暖手,或翻著書頁。
“中梁民間的氛圍確實不錯,”司徒晚晴感慨著,“至少其他國家看不到這麼好的氛圍。”
幾個穿著相同青布圍裙的女孩子穿梭其間,添茶送點,臉上都帶著輕快笑意。
看她們的衣飾和氣質,不似尋常店家僱工,倒更像書院裏的學生。
司徒晚晴的出現讓店內靜了一瞬。
她容顏太盛,粉衣清麗,即使神情淡淡,也像一株誤入凡塵的雪梅,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連櫃枱後舀茶的姑娘都停了手,愣愣看著她。
“姑娘……用點什麼?”櫃枱姑娘回過神,臉有些紅,忙問。
司徒晚晴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小木牌上,上麵用清秀的字寫著些名目。
她指了指其中一行:“這個,‘暖雲棲’,熱的。還有這個‘金玉糕’,要一碟。”
“好噠!”姑娘利落地應下,收了錢,又道,“姑娘找個位置稍坐,馬上給您送來。”
司徒晚晴點點頭,環視一圈,挑了靠窗一個清凈角落坐下。
窗外是濕漉漉的街景,行人匆匆,雨絲如簾。
店內復又響起低語聲,隻是不少目光仍若有若無地飄向她這邊。
很快,一個眉眼彎彎,同樣穿著青布圍裙的女孩子端著一個木托盤過來,輕輕將東西放在桌上。
一杯熱氣裊裊的飲品,裝在素白的厚陶杯裡,麵上浮著一層細密的奶泡,撒了幾點乾桂花。旁邊白瓷碟裡盛著兩塊金黃蓬鬆的糕點,邊緣烤得微焦,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姑娘請慢用。”女孩子聲音清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卻並不令人討厭。
“多謝。”司徒晚晴頷首。
她先端起陶杯,小心嘗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一股醇厚的茶香混合著牛乳的柔潤,還有一絲淡淡的說不清的清甜,恰到好處地驅散了雨天的微涼。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味道不錯。”饒是司徒晚晴從小便錦衣玉食,享受過極基大陸不同風味的美食,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卻從未吃過這樣的熱飲陪茶點的味道。
她又拿起一塊“金玉糕”。
糕點極其鬆軟,幾乎不用用力,指尖便陷了進去。她咬了一小口,細膩濕潤的糕體在口中化開,蛋香濃鬱,甜度適中,還有一種奇特的類似蜂蜜卻又更清爽的回味。
“味道確實尚可。”意識海裡,楓月上神的聲音響起,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慣有的冷硬,“比天庭那些華而不實的瓊漿玉露實在些。”
司徒晚晴沒接話,隻是小口小口地吃著糕點,又喝了幾口熱飲,眉目間不自覺放鬆下來。
窗外的雨聲,店內溫暖的香氣,人們低低的談笑,構成一種安寧平和的氛圍,是她許久未曾感受過的。
很舒服,很怡人的感覺。
“這位姐姐,”方纔送點心的女孩子又走過來,手裏拿著幾卷書冊和竹簡,臉上帶著友善的笑,“看您麵生,是第一次來我們雲棲吧?這是店裏備著給客人解悶的書,有城裏書局新出的話本,也有些詩詞雜記。姐姐若是喜歡,可以隨便翻看。”
司徒晚晴目光落在那些書冊上。竹簡古舊,紙書卻裝幀整齊。
她隨手拿起一捲紙書翻開,是手抄的話本,字跡工整,講的是些誌怪傳奇。
“你們這裏……還備書?”她問。
“是呀,”女孩子見她願意交談,更開心了些,在她對麵坐下,“我們東家說,喝茶吃點心,也要有點雅趣。這些書有些是東家自己蒐集的,有些是我們這些在店裏幫忙的同窗從府學、太學書閣裡借來或抄錄的,大家輪流帶過來,看完再換。”
“同窗?府學?太學?”司徒晚晴捕捉到這幾個詞。
“嗯!”女孩子點頭,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布圍裙,“我們都是瑞寧府學或京裡太學的學生。課餘來店裏幫忙,東家管這叫‘勤工儉學’,給我們算工錢,還能免費吃點心喝茶呢!既能貼補用度,又能結識朋友,比光在書院死讀書有趣多了。”
司徒晚晴恍然。難怪這些女孩子舉止談吐不俗,原來都是讀書人。中梁的學校竟已如此不同了麼?
不務正業。楓月上神評價道,學業未精,便汲汲於蠅頭小利。都怪順帝那傢夥,不過讓女性也能讀書參政議政,也算那傢夥的造化。
“我倒覺得挺好。”司徒晚晴在心裏輕聲道,“讀書之餘,知曉些柴米油鹽,人情往來,未必是壞事。”
“姐姐,你嘗嘗這個‘雪融酥’,是我們東家新試出來的,可好吃了!”
“姐姐,這本《南疆異物誌》可有意思了,裏麵記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植物和蟲子!”
又有兩個女孩子湊了過來,都是十五六歲年紀,活潑愛笑。
她們先是誇讚司徒晚晴容貌氣質出眾,又熱情地介紹起店裏其他特色的茶點和書籍,嘰嘰喳喳,像一群歡快的小雀。
司徒晚晴被她們圍在中間,聽著她們清脆的聲音,看著她們明亮單純的眼睛,心底那層冰冷的硬殼似乎被這溫暖熱鬧的氣氛悄然融化了一絲。
她嘴角不自覺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耐心地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
凡人就是凡人,這點事便也能開心嗎。楓月上神哼了一聲,但沒再說什麼。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縫隙裡透出些微天光。司徒晚晴杯中的熱飲早已見底,糕點也吃完了。她合上看了一半的話本,輕輕舒了口氣。
“我要走了。”她起身,對那幾個還在嘰嘰喳喳討論府學裏趣事的女孩子說道。
“姐姐這就要走啦?”女孩子們露出不捨的神色,“姐姐以後常來呀!我們經常在這裏的!”
“嗯。”司徒晚晴點點頭,想了想,又補充道,“這裏很好。”
她用靈石付了賬,再次撐起油紙傘,走出雲棲茶舍。
雨後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街上行人多了起來,叫賣聲,車馬聲重新響起,一片鮮活景象。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溫暖明亮的鋪子,木招牌上“雲棲”二字被雨水洗得發亮。
或許,以後可以常來。
她這樣想著,轉身匯入了漸漸熙攘的人流。
粉色的身影在濕潤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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