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列出了長長的名單,風鳴衛與刑部官吏四處抓人。
證據?很多時候,“曾為天庭效力”本身便是最大的原罪,何況還有“心懷故主”、“意圖復辟”等莫須有的指控。
曾經承諾的“若安分守己,便既往不咎”,在順帝倒下後,成了一紙空文。
喊冤聲、哭嚎聲、刑具撞擊聲,取代了順帝在位後期試圖營造的平和。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吳家,作為順帝時期崛起的頂級家族之一,戶部尚書吳順平更是新朝“輔政”集團的重要成員。
在這場清洗風暴中,吳家需要表現出絕對的“忠誠”和“劃清界限”。
壓力,最終落在了那個曾被順帝金口赦免與吳霄駿相伴歸隱的小米姑娘身上。
畫麵聚焦到吳府深處。
書房內,氣氛凝重。
吳順平坐在太師椅上,麵沉如水,手中捏著一份刑部剛送來的,要求各家“自查並表率”的密函。
吳霄駿跪在父親麵前,臉色蒼白,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帶著哀求:“父親!米兒她早已跟天庭劃清了關係!順帝陛下當年親口赦免了她!這些年她安分守己,從未與天庭舊部有任何聯絡!即便你不同意我娶她為妻,她也沒有怨言!求父親……求父親看在陛下當年恩典,看在兒子份上,救救她!隻要您出麵說句話……”
“閉嘴!”吳順平猛地將密函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站起身,走到兒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怒火,“逆子!時至今日,你還看不明白嗎?!”
他指著門外,壓低聲音,卻字字如刀:“順帝已崩!如今是輔政大臣們,是我們這些人在掌權!不是為父我一個人在掌權!陛下當年的赦免?那是陛下仁德!可現在呢?現在需要的是立場,是忠誠!多少人盯著我們吳家!這如今的核心幾家,能少幾個就少幾個,還有那些新爬上來的,其他幾家哪個不想抓我們的把柄?!”
吳順平喘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兒子:“霄駿,為父知道你對那女子有情。可情義在家族存續、在權勢麵前,算什麼?啊?!你是我吳順平的兒子,是吳家未來的希望!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女人,把整個吳家拖入萬劫不復之地嗎?!你要讓為父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毀在你手裏嗎?!”
“父親!”吳霄駿淚流滿麵,膝行幾步,抓住父親的衣角,“不會的!米兒她不會連累家族的!她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可以送她走,送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走?往哪裏走?”吳順平甩開他的手,聲音冷酷,“風鳴衛耳目遍佈天下!送她走,就是授人以柄,坐實了我們吳家包庇欽犯!到時候,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是整個吳家都要被牽連進去!輕則罷官削爵,重則……滿門抄斬!”
他看著兒子絕望的神情,心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被更堅硬的東西取代。
他背過身,聲音斬釘截鐵:“此事已無轉圜餘地。為父已得訊息,已經有人說我們吳家包庇前天庭舊犯,明日,最遲後日,風鳴衛就會上門拿人!駿兒,醒醒吧,如今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們吳家才剛剛發跡……”
吳順平說著,嘴微微顫抖,好像要說什麼,但卻也有些猶豫,隨即還是決絕的說了出來,“為父也沒辦法,如今是大勢所趨,順帝之死,你以為我們吳家,沒有份嗎?”
“難道順帝陛下的死另有隱情?”吳霄駿全身上下如被雷擊,他這個年齡,在順帝時代,不止是他,無論男女,都將順帝作為聖人來看,恨不得追隨在他身邊,其他年齡段的則將順帝陛下奉為聖君,全中樑上下都對順帝崇拜到了極致。
他帶中梁從衰敗走向強盛,讓被天庭壓迫的極基大陸人民得到解放。
吳順平嘆了口氣,“為父並未參與這場陰謀。”但吳順平的良心此刻也在隱隱作痛,什麼都不做,卻恰恰是幫了那些人,害了順帝,某種程度上他也是幫凶。
可是不這樣做,吳家也會像蘭恩一樣,被排擠出瑞寧,他已經習慣當戶部尚書了,這輩子,乃至下輩子,都不想再去種桑養蠶了。
他受夠了那樣的日子。
“你若還是個男人,還是個吳家子弟,就給我清醒一點!”吳順平厲聲道,“從現在起,你被禁足了!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院子一步!至於她……”
他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為了吳家,也隻能犧牲她了。這是她的命,也是……你的命。”
“不——!”吳霄駿發出痛苦的嘶吼,癱軟在地,獃獃地看著父親決絕的背影,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禁足令立刻被執行,忠心的家傭將他“請”回了自己的院落,嚴密看守起來。
他砸東西,怒吼,哀求,都無濟於事。
高高的院牆,隔斷了他與外界,也隔斷了他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
而坐在房間裏的米兒,早就用千裡聞音之法,知曉了一切,她知道自己沒法跑,也不能跑,跑了還會連累她的駿哥哥,她隻是震驚,人心竟然會如此險惡,哪怕是順帝,也敗在這上麵。
畫麵轉暗,再亮起時,已是陰森的刑部大牢。
潮濕、腐臭、昏暗。
隻有火把跳躍的光芒,映照著斑駁的牆壁和鏽蝕的刑具。
米兒姑娘被粗重的鐵鏈鎖在木架上,身上單薄的衣裙已是破爛不堪,沾滿汙漬和暗紅的血跡。
她原本清麗的臉上蒼白如紙,嘴角破裂,眼眶烏青,昔日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隻剩下無盡的痛苦和茫然。
幾個麵目模糊、眼神冷酷的獄吏站在她麵前。
“說!你潛伏在吳家,是不是受天庭舊部指使,意圖復辟?!”
“你的同夥還有誰?藏在何處?!”
“吳尚書是否知情?是不是暗中包庇你們?!”
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冰冷的鐵鎚,敲打著她早已破碎的神經。
鞭子、水刑、夾棍……種種刑罰輪番上陣。她起初還微弱地辯解:“沒有……我沒有……順帝陛下赦免了我……我隻是和霄駿在一起……”
換來的隻是更重的鞭撻和譏諷:“順帝?還敢提順帝!就是你們這些人害死了順帝,想要復辟你們的天庭!你們這些天庭妖孽,死有餘辜!”
疼痛如同潮水般淹沒她,意識在模糊與清醒間反覆撕扯。
希望一點點熄滅,如同風中殘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天,也許隻有幾個時辰。
在又一次冷水潑麵、意識恍惚之際,一隻冰冷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一個獄吏將一份寫滿字的供狀湊到她眼前,上麵墨跡未乾。
“畫押吧。畫了押,少受點罪。反正……”獄吏的聲音毫無波瀾,“結果都一樣。”
供狀上寫著什麼,她已經看不清了。隻隱約看到“勾結舊部”、“意圖不軌”等字樣。
什麼舊部,她隻是自然司的小仙,父君也是,能有什麼舊部?又不是天河兵馬大元帥九重天伏魔聖君,手下天兵無數。
可惜,敗在了順帝那些有理想的熱血青年手裏。
真正的理想者死去了,那些小人卻活了下來。她這樣想著。
畫押?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
她殘存的意誌還想掙紮,但身體和精神都已到了極限。
而且,不畫押又如何?繼續忍受這無休止的折磨?駿哥哥沒辦法來,順帝陛下……也不在了。
一滴渾濁的淚水,混合著血水,滑過她臟汙的臉頰。
她看著那支蘸滿墨汁的筆,彷彿看到了自己灰暗的結局。
最終,那隻傷痕纍纍的手,被獄吏粗暴地抓住,在供狀下方,按上了一個歪歪扭扭、浸透血淚的手印。
畫押的第二天,判決就以驚人的速度下達:天庭餘孽米氏,勾結舊部,圖謀復辟,證據確鑿,判處極刑,立即執行。
吳家,主動檢舉,不予追究。
沒有公審,沒有辯解的機會。
隻有冰冷的一紙判決。
她被拖出牢房時,已經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路過其他牢房,能聽到隱約的嘆息和低語。
有人同情,有人麻木,也有人幸災樂禍。還有人罵他們當初投降出賣自己人,如今的結局真是大快人心。
她悔恨,愧疚,那些人說的是事實,可是不認輸,還會死更多無辜的人,這是順帝陛下說的,他是對的。
刑場是哪裏,她不知道。
也許根本不會有公開的刑場。
她隻記得自己被塞進一輛密不透風的馬車,顛簸了不知多久,然後被拖出來,帶到了一片荒涼的湖泊邊。
湖水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波光。
幾個穿著法袍、氣息陰冷的人等在那裏,看樣子不是普通的劊子手,而是修士。他們看向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
“時辰到。陣眼歸位。”
為首的一名老修士漠然開口,手中托著一個不斷旋轉散發著光芒的複雜陣盤。
米兒姑娘被強行按在湖邊。
她沒有再掙紮,也沒有力氣再哭喊,隻是睜著空洞的眼睛,望向吳府的方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呼喚一個再也聽不到的名字。
然後,她被縛上沉重的石塊,連同那個被啟用的陣盤一起,被推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湖水瞬間淹沒了她。
下沉,不斷地下沉。
黑暗,窒息,從陣盤傳來撕扯靈魂的劇痛不僅僅是要殺死她,更是要將她的靈魂禁錮,與這湖底的某種龐大禁製強行融合,成為其一部分。
米兒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無聊逛過天庭的藏經閣,裏麵的老仙師們說過某種用靈魂為引子鎮壓的陣眼來保證陣法運轉。
直到她看到順帝的魄靈和那些東西戰鬥,又用殘缺的千裡聞音術,隱隱約約聽到那些人笑著如何劃分利益的時候說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一切。
所謂的清洗,不過是為了合理的為早已秘密進行鎮壓順帝的宏大計劃,提供一個合適而強大的“生魂陣眼”。
她死於冤屈,魂帶怨念,又是前天庭仙女,靈魂強大,簡直是“完美”的材料。
絕望、怨恨、不甘、對吳霄駿的思念、對順帝的感激、對人世不公的憤怒……種種激烈的情感在她靈魂湮滅前的一刻爆發,與那惡毒的陣法之力交織著。
她死了。
她的靈魂無法進入往空門,也無法立刻消散。
那陣法牢牢鎖住了她,與湖底的封印融為一體,化作了這“沉玉湖”底,一個無法離開、無**迴、在痛苦怨恨與殘存人性間掙紮的……水鬼。
千年以來,她守著這湖,守著這鎮壓順帝一魄的陣眼,也守著生前最後那份冰冷的絕望與無盡的孤獨。
偶爾有生靈落水,她或許會想起生前善良的自己,忍住吞噬的本能;或許也會在怨氣翻騰時,顯露出猙獰的鬼相。
直到今夜,梁沐雲和梁卿塵的到來,打破了千年的死寂。
光屏的畫麵,最終定格在米兒姑娘沉入湖底時,那雙逐漸被黑暗和怨氣吞噬,卻最終凝固著一絲微弱不甘與悲傷的眼眸。
梁沐雲久久無言。
胸中彷彿堵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歷史的殘酷,人心的易變,理想的脆弱,愛情的悲劇……這一切,遠比單純的戰鬥更加令人窒息。
他看向身邊神情木然、彷彿又陷入那段痛苦記憶的米兒姑娘,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悲憫,也有一種同為“順帝相關者”的物傷其類。
難怪她對順帝那一魄的處境如此清楚。
難怪她說自己被封印於此,與那魄靈相連。
這湖底鎮壓的,不僅僅是順帝的一縷不屈戰魂,還有一段被權力和背叛徹底碾碎的,關於愛情、恩情與承諾的往事。
“我該怎麼做。”梁沐雲脫口而出,他終於不再猶豫,他不想這樣好的一個姑娘再受這樣的痛苦。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