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點開始稀疏地落下,打在青石板鋪的街道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梁沐雲拖著沉重的腳步,漫無目的地在瑞寧城的街道上遊盪。
他沒有回聚仙閣,彷彿那喧鬧的煙火氣會灼傷他此刻冰冷的靈魂。
街上的行人紛紛撐起了油紙傘,腳步匆匆。
流動攤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傢什,推著小車尋找避雨的地方。
而街道兩旁的店鋪生意忽然好了起來,擠滿了躲雨的客人,門縫裏透出暖黃的光和隱約的談笑聲。
梁沐雲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夜奔波,又在雨中行走,身上的灰布衣衫早已濕透大半,緊緊貼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滑落,流進脖頸,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走到一家綢緞莊的屋簷下,短暫地避開了越來越密的雨線。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水窪。
就在這時,一對母女推著沉重的板車,車上堆著沒賣完的青菜,正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避雨處。
她們也看到了這個小小的屋簷,但地方太小,隻夠勉強容下兩人。
母女倆的目光落在梁沐雲身上,帶著一絲似懇求和不安。
梁沐雲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她們的眼睛。
他隻是默默地側過身,一步踏出了屋簷的保護,重新走進了逐漸變大的雨幕裡。
時間和釋懷都不是解藥。他昨晚的殺戮,彷彿隻是用新的血腥覆蓋了舊的罪惡,並未帶來絲毫暢快。
雨水很快將他徹底澆透。
他最初還下意識地小跑了幾步,但沉重的身體和更沉重的心讓他很快慢了下來,變成了在雨中蹣跚而行。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疲憊不堪的身體,也沖刷著他紛亂迷茫的思緒。
大街上,打著各色油紙傘的行人如同流動的花朵,隻有他,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濕淋淋地在雨中踽踽獨行。
殺了八個罪大惡極的貪官,為民除害,完成了碎淵盟的“使命”。
可為什麼?為什麼心裏沒有半點快意,反而像這雨天一樣陰鬱沉重?
是為了給順帝那個虛無縹緲的“伐天”理想善後嗎?為了建立一個所謂的新秩序?
可他梁沐雲是誰?他隻是個轉世,一個被前世記憶和使命綁架的普通人。
上官安嵐的話像錐子一樣刺入腦海:“順帝是順帝,他是他。”是啊,他梁沐雲有順帝那麼兼濟天下的廣闊胸懷嗎?
他不過是個有點數學天賦、有點小聰明、甚至有點怕死的現代人。
這段時間的拚命,與其說是為了理想,不如說是被“順帝轉世”這個身份和隨之而來的責任推著走,是那份不甘平庸、想要證明自己的“致勝心理”在作祟。
現在,這股新鮮勁兒和衝勁過去了,留下的隻有深深的疲憊和對意義的懷疑。
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他還有很多事沒做!他想回到原來的世界,想念那個有手機、有網路、有平凡生活的時代。他更想……司徒晚晴。
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個紮著馬尾、穿著藍白校服的少女,在陽光下的走廊裡,對他調皮地回眸一笑。
畫麵一閃,變成了這個世界的司徒晚晴,穿著飄逸的古裝,沖他狡黠地扮了個鬼臉。
然而,這溫馨的畫麵瞬間被楓月上神那張冰冷、充滿仇恨和殺意的臉取代!
巨大的落差和恐懼攫住了他。
楓月上神……她真的會放過自己嗎?她會不會就在下一刻出現,用那柄月華般的劍,結束他這混亂不堪的人生?
為什麼?為什麼命運要如此安排,為什麼她喜歡的人曾經會和自己有這樣的深仇大怨?
時間隻會麻木加深痛苦。順帝的恩怨,楓月的仇恨,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逃避和拖延,隻會讓這份痛苦在心底腐爛得更深。
另一邊,曾經那座清幽的老宅。
經過這些時日的精心打理,原本荒蕪的庭院早已煥然一新。
各色花卉在雨水的滋潤下顯得格外精神,月季、芍藥、茉莉……在濕漉漉的綠葉映襯下,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司徒晚晴(此刻是第二元神主導)撐著一把油紙傘,滿意地巡視著她的“領地”,臉上帶著純粹的愉悅。
“這些凡俗花草,開得再盛,也不過百日之期,有何可喜?”楓月上神冰冷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慣常的不屑。
“你懂什麼?”司徒晚晴立刻反駁,聲音輕快,“看著它們從種子發芽,一點點長大,開出漂亮的花,這個過程本身就很有趣啊!而且聞著香,看著也開心,這就夠了。”
“幼稚。”楓月上神嗤之以鼻。
“總比你整天想著打打殺殺,被仇恨矇蔽了雙眼好。”司徒晚晴不甘示弱。
兩人在識海裡針鋒相對,如同兩個性格迥異的姐妹在拌嘴。
庭院裏隻有雨打枝葉的沙沙聲。
沉默了片刻。
楓月上神忽然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今日……或許會有點事。”
“嗯?”司徒晚晴一愣,“什麼事?你怎麼知道?”
“神的直覺,往往很準。”楓月上神的回答模稜兩可。
司徒晚晴站在廊下,看著外麵越來越大的傾盆大雨,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不安。
這不安很模糊,卻讓她有些煩躁。幾乎是下意識的,一個身影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梁沐雲。
他傷好了嗎?這麼大的雨,他在哪?聚仙閣嗎?
“嗬,”楓月上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心緒,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冷笑,“想他了?那就去找他啊。杵在這裏淋雨發獃,算什麼?”
“誰……誰想他了!”司徒晚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炸毛反駁,“我就是……就是覺得這雨下得煩人!”
“是嗎?”楓月上神的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刻薄,“我看你是怕吧?怕看到什麼不想看的?比如……看到他和他那個小妻子,還有孩子,一家其樂融融?”
“你胡說八道什麼?”司徒晚晴氣得臉頰發燙,“那你呢?你和順帝又好到哪裏去?最後還不是……”
話一出口,司徒晚晴就後悔了。識海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楓月上神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反唇相譏,那冰冷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帶著穿越千年凝固的悲傷和怨恨。庭院裏的雨聲彷彿也消失了。
釋懷隻是自己騙自己而已。那些刻骨的愛恨,早已融入了骨髓,成了靈魂的一部分,怎麼可能真正放下?
司徒晚晴咬了咬下唇,轉身沖回屋內,拿起剛剛那把油紙傘,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幕。“我還要去買點花肥。”
下雨天哪個傻子還會擺攤賣花肥?楓月上神疑惑。
梁沐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裏的。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視線,身體裏的力氣隨著體溫一起在快速流失。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的傷口,劇痛伴隨著寒意陣陣襲來。
他能感覺到繃帶下滲出的溫熱液體,那是傷口崩裂的血,混著冰冷的雨水,帶來一種粘稠而絕望的感覺。
他抬起頭,透過迷濛的雨幕,看到了那扇熟悉的、略顯斑駁的朱漆大門,還有門後那棵在雨中搖曳的、枝繁葉茂的梅花樹。
是順帝的記憶在指引?還是他內心深處那點卑微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他想看看,楓月上神……或者說司徒晚晴,會不會住在這裏?那個承載著他們前世愛恨糾葛的地方。
想見她……這個念頭強烈得讓他心臟發疼。
哪怕隻是看一眼那個像司徒晚晴的她,哪怕隻是短暫地感受到一絲屬於“她”的氣息。可另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不能去!楓月上神會殺了你!她恨順帝,恨你!你這是在送死!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地撕扯,讓他頭痛欲裂,腳步更加虛浮。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冷汗。
最終,身體先於意誌做出了選擇。
他踉蹌著,幾乎是憑著最後一點本能,走到了老宅大門對麵的牆角。冰冷的牆壁成了他唯一的支撐。他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冰冷的青石板激得他一個哆嗦。
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力氣徹底被抽空,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他慘白的臉,沖刷著他身上暈開的血色。
世界的聲音在遠去,隻剩下嘩嘩的雨聲,單調而冰冷。
隻有想法和結局一樣,纔是解藥。他渴望見到她,又恐懼見到她。不管她在不在這房子裏麵。如今,他也已經倒在這座門前,這算是命運的嘲弄嗎?結局會是什麼?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模糊的視線裡,彷彿出現了一抹素白的身影,正撐著一把傘,焦急地朝他奔來。
是幻覺嗎?還是……
他彷彿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上,不再是楓月上神的冰冷無情,而是充滿了……擔憂?焦急?
緊接著,冰冷的雨水似乎被隔絕了。
一把油紙傘,帶著淡淡的馨香,堅定地撐在了他的頭頂,擋住了傾瀉而下的雨幕。那抹素白的身影蹲了下來,帶著溫熱的氣息靠近。
梁沐雲用盡最後的力氣,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想確認那焦急的神情是否真實。然而,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徹底籠罩了他。在陷入昏迷的最後一刻,他心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
想法……和結局……會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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