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前清上朝的情形
談起前清皇帝每日上朝辦公來,說莊嚴是非常的莊嚴,說**也非常的**。按皇帝在便殿,與群臣隨便宴聚的時候,有如家人父子,師生朋友一個樣,是很隨便的,例如大家常傳說紀文達公曉嵐,呼乾隆皇帝為老頭子等等,是往往有的事情,但這些事都未見過正式的記載,不必詳談;但如尹文端公繼善給自己的姨太太作讚語一事,有兩三種正式的筆記都載過,實事如下:乾隆因西域凱旋,畫功臣於紫光閣,與群臣在便殿中吃飯並商議此事,尹繼善當然亦在座,因尹之妾所生女,指為皇子之妃,於是封其妾為三品;又其妾手紋,係十指九鬥,俗傳此為貴相,於是各功臣同他開玩笑,乾隆大樂,因命尹代其妾作讚語。尹即席作成曰:繼善小妾,侍臣最久,貌雖不都,亦不甚醜,恰有貴相,十指九鬥,上相簪花,元戎進酒,同畫淩煙,一齊不朽。(是否還多,但我隻記得這幾句。)類似這種的記載還有,不必多舉,即此數句,在皇帝麵前,拿姨太太同宰相功臣開玩笑,豈非不敬嗎,但在宴私之際如此,亦頗顯出君臣的融洽,還冇什麼使不的,若在正式朝堂上,則是萬萬不可;可是在朝會的時候,也有些不規矩的事情,那就不能不說他是**了。現在先談談他的莊重,再談**。
莊重一方麵,先由外邊說起。清朝不像明朝,明朝內外城冇有分彆,前清則內城隻許旗人居住,八旗分地麵把守,所以洋文管此叫做滿洲城。漢人之平民及做買賣當差役之人還許住,若官員則非皇帝特賜者不許。所有官員都在宣武門外,每日夜間起來進前門上朝,所以前門夜間一點鐘就準開門,伺候官員們進出。其他的門都是天亮纔開,隻有前門如此,管門的兵役人等,還得站班伺候,遇有堂官如中堂、尚書等經過,還得打招呼,請看這有多莊重。各官員,除王公親貴等,由神武門出入外,其餘都由東華門進出,到東華門外下轎下馬。門外邊立有一高約一丈之石碑,上刻官員人等至此下馬,此即名曰“下馬碑”。這種碑在宮殿或莊嚴祠廟門外多有之,不過有的寫官員人等,有的寫軍民人等。東華門外之碑,現在還有冇有,不大理會,然午門前左右闕門外之碑,尚仍存在。所謂下馬者,不必是進東華門之人,無論何人行到這個地方,就得下車下馬。如午門左右闕門,不是不許通過,但必須下了車跟著車步行過去,若騎著馬下了馬拉著馬走過去,過去再上車上馬前行。請看這有多莊嚴。進東華門者,如大臣中有蒙皇帝特賞在紫禁城內騎馬的,則可以騎馬,這個俗名叫做“穿朝馬”;有蒙賞在紫禁城內乘二人肩輿的,則可坐肩輿,肩輿者多是四個人抬著一把椅子,這個俗名叫做“穿朝轎”。除這種外,其餘無論多大的官,也得步行,進東華門時,有兵丁差役站班,且每逢人進門,都得嚷一聲曰“哦”,此名曰“喝道”,不過堂官經過,喊的聲音長,司官聲音短,有人說這就是宋朝的唱喏,乃由宋朝傳下來的,但未深考。再者前邊談的穿朝馬輿,在外邊可以借給人,在西華門內則不許,因為外邊誰都可以騎馬,在西華門內,則非賞者不許乘騎,因為賞是指定的某人,未經蒙賞者萬不許乘騎,所以不許借與人。從前有一年邁大臣,在東華門內,偶病不能行走,同僚某大臣,把自己的二人肩輿,借給他坐出西華門,才換轎回家。這本是極仁德的事情,但事後有禦史參了他一本,說他把皇上賞他的肩輿,擅借人乘,雖無違旨之心,而有違旨之實。幸而皇帝把該摺奏留中,未曾發表,事遂過去。按這件事情,在皇帝也很難處理:彼大臣雖有病,但未經皇帝特賞,實不應該坐;把肩輿借與人之大臣,實無權使他人在禁中乘肩輿。此事總算不懂國家的典章,實在可以說是有罪,然這點小事,又具有仁人之心,隨便就降以罪,也似可不必,所以該摺非留中不可。然此更可見宮院之莊嚴。再往裡到乾清門就更莊重了。乾清門外,東邊朝東的門,名曰隆宗門。平常上朝的司員,都在此門外,倘無公事,不必說不進乾清門,連隆宗門都不肯隨便進去的。由西華門內,到隆宗門外,路相當遠,人人須有燈籠。進,堂官則有人持大燈籠前導,此燈籠即在外邊轎前之燈;司員則自己手持,玻璃、紙燈均可。惟隆宗門,則必須玻璃燈,紙燈不許通過,防火災也。中堂、軍機大臣等之蒙賞二人肩輿者,大多數都是隆宗門外下來,步行進隆宗門,非有大風大雨,誰也不肯坐肩輿進此門。蒙賞穿朝馬者,則都在此門外下馬,絕對冇有人騎著馬進此門者;名為穿朝,實事是不能穿朝也。這裡附帶著再說說皇帝駐苑。駐苑者即是駐三海,上朝則在勤政殿。各避暑之驪宮之中,多數都有“勤政殿”這個名詞。三海之勤政殿,在中海大木板橋之西不遠,然西苑隻東邊有一門正對西華門,此門即名曰“西苑門”。所有官員上朝,都是在西苑門外下車下馬。然由西苑門到勤政殿,這段路約有二裡之遙,且係土道,平常已很難走,稍有雨便泥濘不堪。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每日走這一大段路,實在是一虐政,所以從前年高之堂官,多特旨賞在西苑門內乘二人肩輿,武將則賞騎馬。但是賞在紫禁城內乘輿騎馬者,可以在西苑門內乘騎;賞在西苑門內乘輿騎馬者,不許在紫禁城內乘騎,因為紫禁城比西苑森嚴得多,要想乘騎,還得等另賞。以上乃是隆宗門外的情形。到了乾清門,就又森嚴多了。其他的門都是由步軍統領(俗稱九門提督)衙門的兵丁把守,乾清門則用侍衛監察。侍衛這個差使,從前有武科舉的時候,有的由武進士提升,有的由旗門中大員子弟提升,後來則都是大員子弟了。在乾清門者,名曰乾清門侍衛,可以算是冷差使,然可以提升到禦前侍衛。禦前侍衛於每日上朝時,則站立於禦座之後,雖然冇有什麼權勢,但天天可以看到皇帝,有時也可以同皇帝說幾句話,而且是皇帝到什麼地方,總有他們跟隨,是同皇帝最親近的一種差使。所以親貴子弟,也恒當此差。每日早晨三點鐘就得上朝,皇帝入座之後,永遠先召見軍機大臣,官場說話,名曰“叫起兒”。第一起召軍機說話後,才召見其他的大臣。外省督撫或大將進京,先上摺請安,皇帝即有上諭曰,某日預備召見,則於該日召見。司員們無論京內京外,有事見皇帝,須由各有關係之部派部員帶領引見。皇帝每晨都是辦這些事,召見者可以自己上殿,引見者則必須有人帶領。各部中帶領引見的官員,都是熟手,於各種儀注都極在行。蒙引見的官員,都得預先到部中,由引見官領導,把所有上朝的禮節排練純熟,次日方能引見。因為引見時,倘有失儀之處,則帶領引見之官須受罰也。在同皇帝說話的時候,必須得跪著,這是人人知道的。平常的官員,說話時短,還冇什麼要緊;若軍機大臣奏對,往往一次就說一個多鐘頭,膝蓋當然是受不了,雖然殿中有厚的褥墊,也無濟於事。所以軍機大臣等,都得有自備之護膝,乃用絲綿製,厚約一寸,每日上朝之前,綁於膝上,否則跪那樣大的工夫,就疼得站不起來了。以上說的都是皇帝與群臣當麵說話的情形,至於交代公事,則多由太監辦理。比方昨日以前,所收到的奏摺,經皇帝閱覽後,或準或駁,由皇帝批好,有的由皇帝當麵交軍機大臣,有的各部的奏摺,則仍直交各部,這種便由太監轉交。這種太監,就叫捧摺太監,亦曰奏事太監,每早晨由皇帝處,把各部之奏摺領下,拿到乾清門,在門限裡麵嚷一聲:各部官員領奏摺。各部院都有捧摺官,又備有奏摺匣。每日的奏摺,裝在匣中,由奏摺官捧到乾清門,單有收摺之官。交上奏摺之後,就在乾清門外,階下等候,遇落雨則可到門簷下,然絕對不許過門限。聽到太監一嚷,則都向前把摺取回。好在都是熟手,自己部中之摺匣自己都認識,所以交接都很快。該太監對這些人,大致也都認識。以上每日上朝之莊重情形也。
再談談他**的情形,也由外邊說起。各官員到東華門外,都要吃一點東西,因為都是一點多鐘就起床,匆匆出門,自己家中預備吃者很少,所以在此都要吃點。中下級的官員,都在大街飯攤上吃,無非是餛飩、老豆腐、大米粥等等。堂官則在小飯鋪中,也無非是吃些甜漿粥、小油炸果,等等。我隨先君上朝過兩次,都是在大街上吃的,一次吃的格豆,乃用綠豆麪所製,亦頗適口,此食隻北平有之;一次吃的燒餅餛飩。請看上朝的高中級的官員很多,且是一年三百六十次,又是極重要的公務,朝廷總應該預備若乾房屋,及相當的裝置吧,但是一點也冇有,任憑大家黑更半夜,風裡雪裡,東跑西跑。吃這麼些東西,既不雅觀,又不衛生。都是全體的靴帽袍褂,蹲在大街吃東西,已經不大方便,到萬壽或大慶典之期,都穿蟒袍——按國家的規定,萬壽節前後十天,無論上朝或辦公,都得穿花衣,花衣就是蟒袍。這個名詞,叫做花衣期內,一切不吉利事情,都不許做,如問斬行刑,都絕對不許。按規矩自然都應穿花衣,但貧窮冇有,也隻好將就。然上朝非穿不可,且須掛朝珠。請問穿戴著頂子、花翎、蟒袍、補褂、朝珠等等,蹲在大街上吃東西,這像一件事情嗎?然而有清二百多年,永遠如此,這已經夠**的了。我隨先君進東華門時,剛到門洞內,忽聽“喝”的一聲,嚇了我一跳,前後左右一看都無人,不知此聲果從何處而來,因黑夜看不真。細一看門洞內,地下躺著十幾個人,他們都是把門的兵丁差役。他們本應該站班,有時候還要盤查,就是不盤查,也要詳細的審察審察。但他們怕冷,都不起來,就躺在被窩裡,在枕頭上喊這麼一聲。這豈非笑談?倘我不是親眼得見,若隻聽人說,我一定不會相信的。進了東華門,到隆宗門這一段路,約有二裡之遙,倒都是城磚墁地。不過年久失修,有許多磚已壞,路是高低不平。倘沿路有燈尚可,可是一個燈也冇有。黑夜之間,若再趕上大雨,幾至無法可走。雖自己有小提燈,也無濟於事,所以常常有人跌倒。如安設幾個路燈,花錢也有限,但二百多年的工夫,也始終未曾安設,這豈非怪事嗎?先君是在戶部當差,到大內當然先到戶部朝房。戶部朝房在隆宗門外,兩間小西屋,長寬不過丈餘。戶部堂官當然在九卿朝房坐落(九卿朝房在乾清門外迤東,說見前),司官們則都聚在這兩小間屋中,隻有一張桌,兩條板凳,更無水喝。皇帝登殿,召見官員說話時,當然很嚴肅;當前班被召之官已退,後班未來時,當然閒暇,斯時禦前侍衛,站在皇帝後邊,也常常說笑話,或開玩笑。一次有一很胖的官員走進乾清門,按乾清門離乾清殿很遠,這條甬路相當長,該員走路因胖很慢。有一侍衛說:豫王他們大爺來了;乾隆也大樂,因豫王也是一個胖子也。此事見《嘯亭雜錄》,是否豫王,記不清了。宮中不許穿雨靴雨鞋,下多大雨,也得穿平常緞靴。長在宮裡,或天天進內當差官員之稍貧者,有時將靴底上油,但仍須白色,且靴麵則絕對不許上油。漢官或引見官員,則絕無油靴底者。靴皆皮底,殿前甬路是漢白玉所鋪,平常就很滑,遇雨更滑,往往有官員滑倒。其實這是常有的事情,滑倒者不必驚惶,皇帝雖然看見,也佯為未見,不能算失儀,絕對不會怪罪的。但不是常上朝的人,遇此則多驚惶失措。一次一位引見官,滑倒起來時,因自己踩住衣襟,又躺下一次,殿中侍衛說,這位官員要爬著進殿,光緒大樂。此段故事,乃津五爺告我者。津五爺乃惇王之子,行五,名載津,為禦前侍衛,天天上朝,常見到這種事情。他跟我說的還有幾件,茲不多贅了,總之都是在莊嚴朝會中,不應該有的事情。此外尚有一種令人意想不到而極為**的事情,就是南書房前麵廊下之醬缸。這種醬缸,是怎樣一個來曆呢?說來話也太長,然不可不簡單著說一說。宮中每遇節日,或各皇帝後妃之忌辰,當然都要上供祭祀,滿洲人之供品,與漢人不同,他們總是用一桌點心。北方管點心叫做餑餑,此即名曰“餑餑桌子”。滿清的章程,是中國禮就用中國舊儀注,為祭天祭孔等等,則所有供獻之食品,都是仍用周朝的舊式;若他的家祭,則用滿洲的舊式,所以宮中祭祀,都用此餑餑桌子。這種桌子,都是用點心擺成,宮中是用各樣的點心,外邊如親友家有喪事,亦恒送此桌子,但點心隻一種,名曰“點子”。桌子約長三尺餘,寬約二尺,最矮者擺點心三層,高者二十一層,每層約需點心二百餘塊。宮中所用的點心都是大內餑餑房所造,祭完之後,分與各妃嬪、宮女、太監等,此名曰“克食”。大家都吃不了這許多,有太監收買這些點心,收買了來,用以造醬。因點心中都是高麵、白糖、奶油等等,造出醬來味道很好,太監便把此醬,送與親貴王公及大臣等等。當然不能白送,送五斤醬,至少也得賞他十兩銀子,這乃是造醬太監的一大筆收入。因為這種醬,味道比外邊的好,且又難得,有許多人以得到此醬為榮。內務府的官員,多與這些太監熟識,所以常買了他們的來,另送朋友。以上乃造醬的所由來。這種醬,一造就是十缸八缸,且是常造,這許多缸無處擺放。因為南書房這個地方,從前雖為諸王子及親王之子等讀書之所,因為鹹豐之後,隻有一個兒子,就在宮中讀書,此處遂閒置無用,於是太監遂把醬缸擺在此處。此處離乾清宮雖遠,然氣味聞的也很真,偶有東南風,更是滿院難聞。這還不要緊,最失體統的,是光緒庚子以後,外國使臣常有覲見的規定,外國使臣雖然不必照中國官員早到伺候,但也須在皇帝升殿之前到達,當然須有一個地方坐著等候。斯時南書房正空閒無用,且地點也正合式,於是遂請外國人在此坐落,外國人到此,人人掩鼻。外交部帶領引見之官員,回明外交部堂官,請與軍機大臣商議,設法把此缸搬搬家。但是遷延了十幾年的工夫,總冇有辦到。蓋太監都是西太後一方麵的人,官員恐怕得罪了他們,他們隨時可以在西太後麵前說壞話。所以一直到了宣統年間,此缸也冇有移動。從前外交部人員,提起此事來,就感覺頭疼。這種情形,可以說是**到家了吧。從前一個外國人說過一句笑話,說就以醬缸這件事情說,清朝就非亡不可。按他這句話,雖是笑談,也確係至理。這一件極輕而易舉的事情,還不能改良,則其他政治如何,便可知其一定不能更改了。類似這樣的情形很多,但不必多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