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國劇研究
第一章
自傳
友人要我寫自傳,我說我的生平並冇有什麼稀奇,寫出來又有什麼意思呢。但是他非要我寫不可,迫不獲已,現在隻好寫出他來。我想既已寫了,要連我這些年的環境,及各該時代社會中的情形,也都附帶著寫出些來,大家或者看著有些趣味。因為那些年的情形,現在已經有許多人,不大明瞭了。寫出來大家看看,也許反覺新鮮。
我生平的經曆大致可分四個大節目:
一、讀經書作八股時代,二、學洋文科學時代,三、經商做買賣時代,四、研究戲劇時代。
一 讀經書作八股時代
現在先說讀經書的時代,我在三歲上便從先嚴在枕頭上認字號。四歲上讀《三字經》,兼念唐詩絕句,並認篆字,讀《說文建首字讀》。五歲以後讀《四書》《詩經》《書經》《易經》《禮記》《孝經》《周禮》《左傳》。到十七歲纔讀完《爾雅》《公羊傳》《穀梁傳》。
在這十幾年之中,除讀子史古文文選古唐詩外,又曾帶學天文(也就是認識三垣二十八宿及諸位恒星而已)算學地理。算學則也學珠算,後學籌算(勞乃宣所著之《古籌算考釋》),最後才學筆算。地理則不過《瀛寰誌略》《海國圖誌》等書。至於讀八股及試帖寫小楷等,雖然不能說是白費了工夫,可是以後用處也就很小了。最有意思而不可不告大家知者,是在村塾讀書的時間,十幾個二十幾個六七歲到十幾歲小兒童,在一個屋內讀書。大家掖開嗓子,一喊就是一天。曾記得《隨園詩話》中,載有一詩曰:“漆黑茅柴屋半間,豬窩牛圈浴鍋連,牧童**縱橫坐,天地玄黃喊一年。”袁子才還批評,這首詩末句趣極。北方鄉間小書房,十之三四,都是如此。我所入的村塾,比這個雖然好一點,但好不了多少。另有一種,較為高尚些的,記得《隨園詩話》中,也有一首詩,其詞曰: “幾陣烏鴉噪晚風,兒童齊逞好喉嚨,趙錢孫李周吳鄭,天地玄黃宇宙洪。三字文完翻鑒略,《百家姓》畢理神童,就中有個超群者,一日三行讀大中(謂《大學》《中庸》)。”我在這種學塾裡,停留了二年,也算受罪,也算有趣。在七歲時,我就在家塾裡讀書,讀書之外,學對對聯作詩,最初不過四句。九歲由先生給講書,此名曰開講。十四歲學作八股及試帖詩。十八歲去考秀才。這是從前國家對於學子考試的第一步,可是很受罪。最初由縣裡考,由知縣官主持,此名曰縣考。共考五場,考時按規矩都得穿官衣,可是誰都不穿;然官帽則非戴不可,冇有官帽絕對進不去考場。但是在鄉間,哪裡找這許多官帽呢?於是就有人用舊式寬邊氈帽,頂上糊一層紅紙,作為纓子,也可以混得進去。至於考試應用的桌凳,也得自己預備,誰又能由鄉下運去呢?都是由縣城裡頭,現借,借不到的,則小飯鋪的油桌,廚房的案板,壓棉花的架子等,都可將就著用。有的縣中有預備現成的桌凳,但是很少數。每逢考試,鬨的笑語百出。記得有關於此事之竹枝詞,茲錄如下:“三年一考久曾經,永遠纓冠借不成,到日仍將氈帽替,糊層紅紙替紅纓。”(此詠考童生者)“國家考試太堂皇,多少書生坐大堂(考試多在縣中大堂),油板壓車為試案,考終衣服亮光光(謂蹭得一身油也)。”詩句尚多,且多佳句,可惜不能全記了。以上所說是縣考。縣考之後,就是府考。府考就好多了,因為皇帝派出考試的欽差。各省都是在各府城內分考,所以各府城內,都有考場。考場都是大敞一麵,等於一個大敞篷,中間設有長條桌、長板凳。府考完竣,纔是皇上派的官員考試。這種官員名曰學政,或學院,亦曰學差,官銜則曰欽命提督某省學政;比方河北省,則是欽命提督順天等處學政某人。這種名曰院考。院考雖然與府考同一考場,但是可就嚴多了。應考之士子,都名曰考童,鄭重的稱呼是文童。凡考試都得預先求妥廩生作保。考試之日,半夜就得起來,到考場點名,點到自己,答應之後,隨著就高聲喊說,某人作保。廩生等都在學政點名桌後,出保之廩生,聽到人喊自己作保,自己一看,即隨聲亦喊某人作保。倘該廩生看著不對,便不答聲,則該士子必要放扣,因為他既不答聲,則一定有冒名頂替等毛病。點了名,進場時,還得被搜,不許帶夾帶。事先做好的文章固不許帶,而書籍如《四書》等,亦不許帶。如在上身搜出《四書》,冇收了之後,還可進場,若在下身搜出,則不但不許進場,還要有罪,因其侮辱聖賢也。進場之後,群排坐於大凳上,幾乎是不許動。每一排凳頭上外邊,有各縣教官一人,坐於大高凳上監視。如果考童彼此交談,他便禁止。這還不要緊,最可笑的是,隻準小便,不準大便;小便則每人座下有一小瓦盆,即尿在裡邊。如果非大便不可,則亦可出去,事前須先把自己之考卷,交於堂上,事完再取回來,仍可接著做。但在捲上印上黑色圖章,俗名屎戳子。此卷乃另放一處,決不再評閱,是任你做多好,也斷無進秀才之希望了。考時尚如此麻煩,倘取中進秀才之後,縣中老師又多方剝削,錢給不夠,他不給出結。若遇到寒苦人家進了秀才,他無法剝削,還容易辦。遇到有功名的人家,如家有舉人進士等等,他不好意思,也不敢勒索,更容易辦。倘遇到土財主,那就該他發財了,甚而至於作保的廩生,合夥敲竹杠。這種考試,並不公道,因為從前各縣管的地方不一樣大,人口也不一樣多,所以分大中小縣三等。於是亦分大中小學。大縣當然就是大學,然有時亦有例外。大學每縣每次取中秀才二十一二人,中學十六七人,小學十三四人不等。但各縣文風不一樣,有的每縣每次考試,有多至四五百人者,有的隻有二三十人者。比方吾高陽縣,乃是中縣,而學則為大學,但是應考的人,總在四五百人之上,有時多至七八百人,而得中者,不過二十一二人。有許多縣,得中者十六七人,而應試者,不過三四十人;更有山僻小縣,則往往應考之人,不及應中之秀才人數多。曾記《兩般秋雨庵筆記》中,有一段記載。一位知縣,所用的馬伕,忽來告假,問何事,答以去應考。該知縣有記此事詩一首,中有“靴換鞋兮筆換鞭”之句,原詩記不清了。此並非新奇之事,乃恒有之事。以上所說,隻是童生應考秀才,到進了秀才之後,每次考試童生之時,他們也還得被考,此名曰歲考。此種考,可以告病假,或遊學假,但最多可以告假兩次;第三次,則非考不可。否則便要革去秀才。此是從前防備讀書人作反的意思,考的好,可以補廩生,原名廩膳生。行文亦曰食餼,是每年由國家給錢糧之意。但後來這筆款都歸教官入了腰包,廩生們就得不著了。考的不好,也可以記過,甚至受刑,或革去秀才。所以秀纔對於這種考試,也相當害怕,因為有許多人,進了秀才之後,他就不再用功,一年之中,不見得摩一回書本,一到考期,可就忙了,天天得溫一溫《四書》,所以李笠翁在他劇本裡頭,有四句詩,曰:“學生本是秀才名,十個經書九個生,一紙考文傳到學,滿城儘是子曰聲。”此雖是譏諷,亦係實情。以上乃前清學子初步考試之大概情形也。所以我考完縣府考之後.到院考我就未曾與試。所以未考者,有三種原因。一因我屆時適微病,進場恐怕受冷,又不許出恭。二因該科學政姓張,與先君有舊,倘我考中秀才,怕人說閒話。三因我已經說好了入同文館,又何必與同鄉爭此一秀才?再說倘進了秀才,三年還得回去考一次,而且同文館的功課,與此風馬牛不相及,所以決然未考。於是十九歲就入了同文館,以後就是另一階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