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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征購·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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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征購·整理

在民國二十一年之後二十五年之前,是我一個人在屋中埋頭工作時代,民國二十五年初,又換了環境。其時山東省主席韓複榘,與餘係姻親,經我與友人介紹,由美國佛托公司買了一批長途汽車,共一百五十輛,我一文回扣或傭錢冇要,他很感激,便想幫我的忙,說務必把國劇學會再恢複回來,把他絨線衚衕一所大房子借與我用,並給了四千元的開辦費,每月四百元的經常費,有了這筆款,當然就可以恢複工作了。用開辦費買了些書架及陳列物的長案,經常費雖不多,但請了兩位幫忙,每月不過用幾十元錢,其餘就用以陸續購買物品,於是便忙碌起來。所有工作,大致可分兩部門,一是征購物品,二是整理物品。不過此次之工作與前者不同,前者會在虎坊橋,而戲界人都是住在那一帶,來往較易,所以做的都是與戲界人員合作的事情,又因彼時會中帶點俱樂部性質(此層前章已說過),故許多朋友樂意來談,則工作也較為活潑。此處離南城較遠,戲界人前來,頗覺繞道,故不易共同工作,則隻好自己來做,又因地點較背,朋友來者甚少,尤須自己努力。

征購的工作

這種工作,最初以為冇什麼難,果然有錢,便可買到,冇想到實在不那麼容易。比方樂器這一種,前邊已經說過,買的已經不少,然隻是北平戲劇及各種小唱用的,至婚喪事及各種雜耍所用尚不齊,而各省戲劇及小唱所用的尚冇有,必須往各省與朋友去信,求其代買。像樂器這類物品,各處都有現成的,還算容易買得;劇本一物,就難買多了,類似各省的本地戲、大戲或各種小調的本子,便很難得,尤其我們最歡迎的,是從前木版刻印的本子,這種比石印排印的,就又難得多了。可是這種另有價值,一它是舊有的,有些老詞老調,都應儲存,可是目下冇有刻木版的了,所以另有它的價值;二是它地方性大得多,石印排印的則有由他處去的,不一定是本地的,且校對較差得多,遠不及舊日之木版者。這些本子,雖然比樂器更較難買,但比照相片,又容易多了。

我們本想蒐羅幾種相片:一是各省的戲台,二是關於戲劇事蹟的風景,三是各省名角,四是已往演劇人的紀念建築物。這可就難多了,這幾種之中,現在名伶之照片或較易得,其餘三項,則非有自己愛好照相的朋友代照不可,然何處有戲台,有紀念建築物,他又未必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見得有工夫去。比方有美國友人來告訴我,山西南境萬泉縣後土廟有一座很大的戲台,建築很好,且是元朝所建,他照了一張相片送我,但太小看不清,並且還告訴我,他因須趕緊回美國,倘我再照到清楚的相片,務必給他寄一張去。我聽到這一件事情,心情當然非常緊張,想得這張照片,一則因為它是元朝的建築,二則構造也很特彆;但是極難,萬泉是一小縣,冇有照相館,彼處又冇有朋友,間接可以覓到熟人,但都不會照相。因想到彼時的山西省主席徐次辰先生是餘好友,給他寫了一封信,求他給想法子,過了幾個月冇有回信,又給他去了一信,仍無迴音,末了又去一信,說明對此戲台之重視並於戲劇關係之重要,因費了許多事冇找到能照相之人,我兄為山西省主席,是應該可以辦到的,倘辦不到,則為弟終身之憾,兄再到北平,也就不必再認識這位朋友了。這話自然有些玩笑,可也是真的。過了兩個月,把相片由朋友帶來,且照的都是十二寸,非常清楚。友人說照這兩張相,可費了大事,特彆與該縣知事下的紮子,又因該縣適有一件大的舉動,或祭祀,或運動,我記不清了,由他縣去的照相師才得照成,否則雖有紮飭,也不容易辦到。此處為什麼寫這些瑣碎事情呢?因此可以證明蒐羅這些物品之不易,不但自己費事,連許多朋友都得跟著為難。

這些事情,是已經不容易了,可是還有比這個更難的,就是有名的整本戲。這種戲雖經各種戲班演過多少年、多少次,但永遠冇有過印本。這種本子內容的好壞暫不必論,但它於國劇曆史掌故很有關係,這種劇本,各省有各省特彆的情形,都是研究國劇學的人所應知道的。比方陝西盛傳的所謂十大本者,如《春秋配》《火焰駒》等戲都在其內,乃渭南縣李秋崖所編,李為乾隆年間舉人,當時名士,見《渭南縣誌》。他所編之戲,辭藻都好,結構亦佳,所以山陝一帶,人人心目中有此“十大本”三字之名詞。他原是為燈影戲編的,梆子腔差不多的都演了出來,皮黃也演了幾種,川劇、滇腔也有演的,足見他的劇本之風行,但是永遠冇有印出來。《春秋配》一戲,因為演者太多,偶有印版,但亦不完整。如今我們想找到這些本子,就可以說是極難,因為非請老角口述,使人筆錄不可;而這樣長的大本戲,又萬非一兩位角色所能完全記憶,所以我寫了十幾封信給陝西的朋友,都冇有法子找到。因武軍長勉之與吾為好友,且係姻親,他正駐紮陝西,不得已給他寫了封信,他便派人找到幾位老角,供以膳宿,給以報酬,使他們口述,命書記照錄,才錄成了幾種。請看這有多難,他不但費事,而且還代為賠錢,且還須有相當的力量,才能做到。後來由西安易俗社同人,遍求其他彆的老劇班,又抄到了兩種,才得湊齊。

還有一種事情,看似稍易,卻是更難,就是各省戲班之臉譜。我為這件事情,也寫出過許多的信,因為若想考查臉譜的原理及最初的情形,當然應該蒐羅宋元兩朝的臉譜,但甚難得,隻好到各種戲班裡頭去求,因為由這些不同戲班的臉譜變化的經過中,可以找出許多痕跡來(此事容後邊另詳談之),所以要多蒐羅。然而也很難,非戲班中人不能畫,每班中能畫此者也不多,還得找朋友中認識他們的人,才能辦到;各省較大的戲班,還容易覓得這種人,小一些的班子,就很難找到了。以上不過隨便舉幾種,其餘所有工作,都是如此。

整理的工作

這種工作,當然都是自己辦理,不用求人,表麵上似比征求購買容易,其實另有難處:一則自己學問不夠,二則這種工作,從前冇有人做過,無法借鏡,冇有前例可援,所以也很難。比方我收得清故宮的檔案就很多,都是於戲劇有關係的,但是這些檔案,不但從前冇有看見過,且有許多就冇有聽見說過,可是既收到手,就應該公開,使大家明瞭,這當然得分類歸納,以便大家知道它的用處係統。不隻是關係戲劇一方麵,這於清朝宮內的政體,也有很有重要的關係。因為清朝宮內的各種情形,不但平常人不知道,就是漢人的大臣,也不清楚,知道的隻有幾個親貴及內務府人員而已。而這兩項人員與社會又冇什麼交往,所以宮中的情形,社會中難得聽說幾句,而這些公事文字,關於宮裡行政的情形者很多,則整理出來,大家看看,不隻於研究戲劇者有益也。但是這項工作相當難,前邊已經說過,一堆從前冇有見過的東西,驟然就要分類歸納,那你非詳詳細細地多看幾次不可,這種工作等於幼年時讀書。以上隻說的宮中公事文字,還有劇本,也應該整理,因為它的用途性質,都與外邊截然兩事。清宮的戲,性質向來分許多種,都名曰承應戲。承應戲者,專備給皇帝所看之戲也,因為用的時候不同,性質也有分彆,最重要者,分下邊幾種:

一曰月令承應。一年中的節日,都有特編的戲,如五月節有《屈子競渡》,八月節有《天香慶節》。總之由元旦起到年終除夕止,每一個節日都有特編之戲。這種本子,共有一百多種。

一曰九九大慶。凡皇帝、皇太後、皇貴妃等生日的慶祝,都各有特編的戲,都名曰九九大慶。不過這裡頭有許多地方可以通融用之,如皇帝生日所演之戲,皇太後生日亦可以演,因為其中的詞句,都是關於萬壽的,皇帝、皇太後都名曰萬壽,所以可以互用,不過明著頌揚皇帝的地方到用於皇太後萬壽時,改用皇太後三字就是了。皇後、皇貴妃也可以互用,皇後生日劇中明著恭維的地方,就寫皇後二字,皇貴妃的生日就寫皇貴妃的字樣,其餘各妃嬪,也是如此。不過妃嬪又各有徽號,如瑾妃、瑜妃等字眼,則某人生日,即寫她的徽號就是了。這種劇本有時不改原本,如專為皇後千秋所唱之戲,則其中當然寫的都是皇後二字。倘皇貴妃千秋,用此劇本時,隻在皇後二字上粘一小黃紙簽,改書皇貴妃字樣便妥。

一曰法宮雅奏。各種喜慶事情用之,最大者為凱旋獻俘,餘如豐登擊壤、萬國來朝、四海昇平、萬卉爭芳、景星慶祝、萬國嵩呼、九華品菊、豐綏穀寶、萬花獻瑞等,種類至多,有二百幾十種。

此外又有所謂四大本者,如《昭代簫韶》《鼎峙春秋》《昇平寶筏》《勸善金科》《闡道除邪》等,又有“開團場”等名目,不必儘舉。

國中收藏這種劇本者,約有三處:一是故宮博物院,二是國立北平圖書館,三是我國劇學會。國劇學會收藏的這種本子,有二百幾十種。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數量雖多,但種類或比我少。這也有原因,這種本子,都歸昇平署所管,昇平署原設於南府,南府者為吳三桂之舊府,通稱吳駙馬府,在南長街南頭路西。從前因昇平署設於此,宮中即稱為南府。道光皇帝說,以一管演戲之所,而名曰府,名實不符,特旨改為昇平署。昇平署所管者,有兩個部分,一是此處,一是景山裡邊。本署人因有時須分彆言之,故仍呼此處為南府,公事文字,則通稱昇平署了,所有劇本及公事等,都存此處。民國之後,需要此房,昇平署搬到景山,這些東西,當然也運到景山。當這搬運的時候,所有檔案就被盜賣了許多,也有大批成總的,也有零星的。國立北平圖書館及我國劇學會所買,大約都是這次流落出來的。搬到景山之後,又陸續出來了許多,彼時故宮還歸溥儀居住,而這項檔案等永遠冇有再入故宮,俟民國接收故宮時,宮中這種檔案存得當然很少,他所接收的隻是故宮內所存的檔案,而存於昇平署內的,都被署中人私自分了,所以他一件也冇有接收到。所有私運出來的東西,當然不敢賣,尤不敢明賣,而我與他們有直接或間接認識的,常常托他們代覓,所以收得這些零碎本子很多。國立北平圖書館,雖然收得頗多,但是一次成總買得的,所有昇平署的公事冊簿,大多數都被收去,但劇本則甚少,像這些公事冊簿,我隻有六七本,其餘可以說全在北平圖書館,實在寶貴,實在應該整理。

這才又說到整理的工作。前邊說過整理,這項公事出來於社會都有些益處,最應該整理者,為圖書館這一票,其次纔是故宮博物院。從前圖書館曾派一王君整理過一次,但他不但未見過,且未聽說過,驟然見到,就要整理,事情冇那麼容易的,所以整理得冇什麼頭緒。故宮博物院對此也未下過功夫,不過他們所存的東西都整齊,較為容易整理。我所存的都是零碎買來的,較難整理,比方其中有一張包茶葉的紙,是一太監用以記錄演戲情形之草稿,但頗重要。我整理這些東西,雖然費了許多心血,但有了意外的一種重要收穫,收穫是什麼呢?就是宮中承應戲的結構,可能是直接來於宋之雜劇,且可能還冇有多大的變動。我自光緒年間,看到過兩本承應戲,其中有些句子,很有宋朝致語的意味。但彼時看得太少,不敢下斷語,此次因得到的承應戲多了,對此問題,也特彆注了意,發現了幾本,其中都有一段詞句,不但含致語的意義,且結構也有些像致語。又發現了一種康熙年間的抄本一部,共十二種,可惜大多數都不十分全,其中有的就完全是致語的形式了。不過冇有從前的證據,還是不敢下斷語,因此就常思索這件事情:我理想承應戲,萬不是始自前清,因為他在滿洲時,絕對冇有這種舉動,也冇有這種文化;到北京後才創出來,也不可能。一則剛到北京不多些年,不會有此娛樂的興致,一定無暇創此;二則是他想創作,也冇這樣快。我所得的康熙抄本,註明是康熙初年所抄,且用的明朝的紙(此紙我請了幾位舊書鋪老掌櫃看過,都說是明朝紙無疑),康熙初年已有這種抄本,則宮中有承應戲,當然最少也有幾十年的工夫,這可以斷定明朝就有了。我問舊昇平署的人:昇平署庫中是否有明朝的劇本?他們都不理會,隻說很有點老本子,有的已經腐爛,但不知是什麼年代的。我問有人拿出這種本子來冇有?他們說,誰拿都是撿新的拿,誰肯拿舊的呢?我問這票東西已歸何處?他們說下落就不知道了。如此還是無法往前研究,後來商務印書館出版了一部《孤本元明雜劇》,我得到了一部,原來最末後十幾齣戲,都是承應戲,不過彼時出版者、校刊者都不理會這種劇本,未曾標明,所以至令人多不知此即元明兩朝的承應戲,它的結構性質與清朝的承應戲,可以說是一點分彆也冇有。並且有幾種的詞句中,說明瞭這是致語。按樂舞隊中有致語,始自宋朝。唐朝的梨園歌舞隊,尚無此種文字,而宋朝則每次歌舞團上場,都是必須有的,除平常作者外,經大文學家作的也很多。例如歐陽修、司馬光、蘇軾、王安石、辛棄疾、文與可等諸位的詩詞集中,都存有這種致語,足見彼時此風之盛,但大致都是各樂舞隊在皇帝麵前歌舞時方用之,平常人家或亦有之,詞句就兩樣多了。但宋朝民間所演之戲,除南戲外,冇有存留著的,故不知其詳。元朝民間所演雜劇,存留者雖多,如百種曲等,也冇有這種致語,有之其體裁也已經大變(此事餘另有文詳之,茲不贅)。而此次所出版之《孤本元明雜劇》中之承應戲,也有這種致語,按元朝自己冇有這種文字,這當然是宋朝遺留下來的。而元明的承應戲,又與清朝一樣,則清朝之承應戲,乃是直接宋朝傳下來的,迨無疑義,而且劇本的結構,還冇什麼變動。照理想來論,民間所演的戲,每年不曉得演多少次,且演的地方不同,就容易變化,所以現在民間的戲,與元朝大兩樣了。承應戲是專為給皇帝看的,每年不一定演一兩次,當然就冇什麼變化了,所以至今幾幾乎還是原樣,這真可以說是找到了國劇的來源,這是多好的發現、多大的收穫。按此事餘另有文詳之,以上不過隨便說幾句。

再談談整理樂器的工作,按此事似乎容易,冇想到也很難,說起來也真是笑談。最初想按用法分組整理,例如:皮黃用的樂器為一組,崑腔、弋腔、梆子、川劇、滇腔、秦腔,以至灘簧、大鼓、八角鼓、各種小調,婚嫁、出殯、和尚、道士、喇嘛等所用者,都各分組,每組都備全份,以供參考。但是這種辦法,不易實行,因為買這許多樂器,到各省求人去買已經不易,且犯重的很多,如一個嗩呐,許多地方都用它,彆的樂器如此者亦很多,則買這些東西,也算無謂。找了幾種辦法都不適用,隻好仍照舊日之“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音來分類,並於每件樂器上標簽,註明某某戲及某某小調等用之。這種辦法,看著不難,其實也不易,因為都是一個鼓,一個鑼,大小稍有不同,性質便不一樣,分析時也須特彆注意,其餘一切樂器,都是如此。

以上所談昇平署檔案及樂器等,不過隻舉兩三種,其餘不贅。

劇本戲單等歸納分類

前邊所說的征購與整理兩項工作,經我一人獨自努力,忙了兩年,方把大部分整理出來,其餘未能整理的還不少。茲將所有已經歸納分了類的,介紹幾種如下。

清宮劇本

清宮中內務府、昇平署兩處關於戲劇的檔案,已詳列餘所著之《國劇學會陳列館目錄》一書中,茲不必再贅,隻稍微把宮中劇本說一說。

安殿本

皇帝觀劇時,禦案上必須擺放所演之劇本,此即名曰安殿本。安殿者安於殿上之義,這種劇本寫得極工整,黃皮,為宮中最規矩之本子。

王府進呈本

此為各王府雇人抄好進呈本,都是五色筆所抄,極工緻。

禦筆改訂本

皇帝以為不合意,往往親自動筆改動。餘藏有幾種,比方鹹豐名奕,有一本經同治把與同音的字,都改了,尤其是戲中最愛用“且住”二字,自此以後,宮中演戲都說“且慢”,冇有說“且住”的了。外邊尚隨便。

臨時改詞安殿本

前邊說過,皇帝與皇太後合用之劇本,屆時隻把皇上二字改為皇太後三字便妥。其實不隻如此,劇中詞句也有大段改的,也隻是用黃紙條虛蓋上而已。

宴戲承應摺

此是於節日專備吃飯時用的,中國所謂作樂佑食即此。此種戲極短,不過一二百字,然也須扮演,於皇帝吃飯時唱之。

各朝安殿本

乾隆以後至光緒朝,各皇帝之安殿本,少有不同。

宮中本子分類很多,已詳《國劇學會陳列館目錄》中,茲不多贅。

劇本

劇本可分為兩種:一是抄本,一是各省的印本。

抄的劇本,這種不算十分多,北平的較多,也不過千八百種。其餘山西、山東、陝西、四川、雲南等省,有的十幾種、幾十種不等。北平特彆多者,固然是因為國劇學會設在北平,而北平戲班又多,容易找人抄錄。但另有一種原因,現在大家是不容易知道的。北平有一處專靠抄劇本賣發財,他住在西直門內,名號就叫作“百本張”,自乾隆年間即有之,生意異常之好。彼時抄劇本賣者,總有十幾家,但生意都不及他好。因為他抄的戲詞準,所有的戲,他都有底稿,倘有新角有新改的本子,或有新編的戲,他必設法覓到一本,雖花錢亦不惜。間有一齣戲中一段唱功寫好幾段詞句,他註明某人唱某段,新學之人愛學哪一段,隨意選擇學之。如此用心,生意焉有不好之理?自乾隆到光緒末年,生意永遠是好的,民國以後就不見了。這種劇本,在本國之中知道的人很少,可以說到不了百分之一。但在世界上卻有相當的價值,在光緒二十年前,每齣戲短者不過有眼的大個錢兩枚,戲長者照加;光緒庚子後,漲到了五枚,後來合銅元兩枚,又漲到銅元五枚,銀元一角。日本人曾花每本銀元兩元收之,價遂騰起,中國無買者矣。最後美國人每本出銀元十元買之。東西各國如此注意,而本國人則漠然視之。幸而國立北平圖書館、孔德學校、燕京大學及幾個私人都有存者,我國劇學會也存有二百多本,否則此種劇本,在中國將絕跡了。

以上說的是抄本,再說到印本。前邊說過,這種都是到各省求朋友代買。以四川、廣東兩省收得的最多,各共有八百多種,且都是木刻本;廣東雖多,但多數是石印或鉛印本。我們最初本想不收石印鉛印之本,奈友人已代為買來,也隻好存之。後來才感覺,這種木刻本,在交通方便開化早的省份,是很少見的了,例如廣州、上海等處,百餘年前就有了石印鉛印,誰還買木刻的本子呢?早歸了淘汰,目下再找,是不容易的,所以我們收到北平木刻小唱本就不多,倒是開化較晚的省份還較容易找到。

我們收買這些劇本,不隻為收藏,也要供諸實用。因為戲界人本子永遠秘密,不肯借於人,以致有許多好戲早已失傳,這是很可惜的事情。所以我們所有的本子,誰想照抄都可,絕對不要報酬,雖抄出去出賣,我們也不管,因為他賣也是流傳也。

堂會戲單

我們收藏的堂會戲單,有六百幾十張。什麼叫作堂會戲呢?就是人家有生日滿月,慶賀演戲,此即名曰堂會戲。或雲這種戲單,冇什麼用處,也冇什麼價值,其實不然,它不但難得,且於政局社會,有極大的關係。

先說它的難得,在前清漢官中,雖中堂尚書,演這種堂會戲者極少,幾乎可以說是冇有,間乎有尚書侍郎的父母做壽,演戲也不常見,一年中或不見得有一次。旗門中演者較多,如王府及內務府堂官家,皆常演之。這也有原因,清朝鑒於明朝藩鎮之跋扈,對於親貴極為注意,第一不許出京,第二不許與漢官往來,隻許娛樂,不但可以演戲,一切娛樂的事情,都可任意為之,就是親貴自己粉墨登場,或去花旦,皇上知道了也假裝不知道。但若同有作為的漢官一來往,則必受申飭,重則有處分,所以他們都常常演戲。內務府堂官家中所以常演戲者,因為北京戲界,都歸內務府所管,堂官要想演戲,各角都得好好伺候,而且堂官中都是有錢的人,所以常演。漢官中偶爾演戲,隻有團拜。各省同鄉京官,每年總有一次聚會,請該省官最高之人為首席,大家聚餐並演戲慶祝,此即名曰堂會戲。再各科同年之在北京任職者,每年也要團拜一次,該科同年公請該科之大總裁、大主考、房師等(鄉試的主考官名曰大主考,會試的主考官名曰大總裁)聚餐觀劇,此亦名曰堂會戲。這兩種都在春季舉行,大約總是正月二十日開印之後,到二月二日為止,再晚就冇有了。以上這所有的堂會戲,絕對冇有印戲單的,隻有用整張紅紙,把戲目人名橫列於紙上,粘於牆壁,俾大家觀看便足。到民國後演堂會戲的漸多,但到民國十七年政府南遷後,便冇有演堂會戲的了,是堂會戲的戲單,隻有這個時期中有之,所以說它難得。

再說說它與政局社會的關係。前邊說過,在前清雖中堂尚書家中,都不能隨便演戲,固然冇有禁止演戲的法律,但果然自己生日演一次戲,則大家一定要說閒話的,第二天就可以傳遍九城,所以冇有人敢這樣輕舉妄動,而且彼時大家也冇有這種思想。到民國就不然了,幾乎是每一個做官的,每一個銀行的人員,都要演回堂會戲。這個風氣是誰開的呢?大家一定想不到,乃是大名鼎鼎、最講民主的梁卓如先生。他因與梅蘭芳的朋友中一人極熟,一次他老太爺(或老太太,記不清了)的生日,說起話來,大家說,應該慶祝慶祝,演回戲吧。又因彼時為蘭芳初紅之期,而風頭確極健,因此事遂辦成。蘭芳唱了三出,那一次連宴席費帶演戲,共花了四百多元,雖袁世凱都說了一句“好闊”。四百多元,在目下看著不算什麼大數,但在民國初年,這個數字也就相當可觀了。在前清光緒晚年,一次堂會戲,最多到不了百金,在光緒中葉,則不到五十金。這裡有從前的兩段筆記,可以寫出來作為一種參考。據《東華錄》雲,順治初,有某禦史建言風俗之侈雲:“一席之費,至於一金;一戲之費,至於六金。”又《無欺錄》雲:“我生之初,親朋至,酒一壺,為錢一;腐一簋,為錢一;雞卵一簋,為錢二,便可款留。今非豐富佳肴不敢留客,非二三百錢不能辦具,耗費益多,而物價益貴;財力益困,而情誼益衰。此二說也,在當時已極口呼奢,豈知今日則羨為羲皇上人。今日一筵之費至十金,一戲之費至百金。”雲雲。以上這段記載,乃光緒末葉人所說的話,民國後則有了大的變動。自梁先生起開頭以後,堂會戲日見其多,最初還隻是總長次長的階級,後則司長、各銀行經理,漸至科長科員、銀行小頭等,也來緊緊追隨。真正商家還不敢公然演戲,最初不過各商會會長等演之,後來鋪中掌櫃也有演的了。但大家還認為他是不安分之徒,最後學界也有效法的了。總之彼時家中有一個老父或老母,則必要出出風頭。平心而論,所有演戲的情形也不一樣,有的實在是自己想藉著父母出風頭的,有的則因同類之人有此舉動,自己也有父母,遇到生日倘無一些舉動,未免相形見絀,自己以為不夠勁。再者彼時各機關,有一種人,專慫恿同事演堂會戲,哪一位的老太爺的生日被他知道了,他一定前去慫恿,並告知同人,大家一說,鬨得本人麵子抹不過去,也隻好演一次。其實這種人,人緣也不好,大家對他都不滿意,他也冇有什麼便宜,不過大家送禮時,大致歸他承辦,他應出的一份,他暗含不出而已。

這種堂會戲的戲價,在民國三四年間,每次不過二百元,後慢慢增到一兩千元,到民國五六年,最大的堂會到了五六千元,到民國十六七年,到過七千元。其中戲份最大的,當推譚鑫培,最多者每齣戲到過七百元。一次我正在譚宅同他談天,陳德霖給他去送戲份,共四百元。老譚說:“德霖哪,彆管人家要這許多呀,人家害怕就不敢請教了(請教即找或約的意思)。”俟事完,我與德霖一同出來,德霖說:“他隻知道四百,他全家人還要三百,共七百,他不知就是了。”按得的這種堂會錢最多要數梅蘭芳。因譚鑫培、楊小樓他們要的錢多,小樓須帶配角,故亦須多,小的堂會不敢約他們,且譚於民國六年即去世,總算趕上個堂會的起頭;尚小雲、荀慧生他們較晚,隻趕上一個尾巴;餘叔岩在民國十年以前,知者尚少,故前半截亦未得參加;程硯秋、馬連良、高慶奎他們就更晚了。程為榮蝶仙之徒弟,後拜梅為師,年最幼;馬為民國六年出科,且紅得很晚;高比梅大幾歲,但最初隻是硬裡子,後升成主角就很晚了。梅蘭芳則自始至終,趕上了一個全份,彼時他乃最紅的一個,而且索價不高,又因老太太、太太、小姐們,大多數都不喜歡譚楊,而無不歡迎梅者,故幾乎是每一堂會必有他,所以他得錢也最多。我常同他說:“這幫官員都是一群貪官汙吏,且有奸商,都不顧國家,隻管胡攪。”蘭芳加了一句說:“隻管高樂。”我說:“他們這種舉動,不但不夠高,而且不夠樂,而且他們自己也不見得是為得樂,隻是盲目爭強鬥勝,出風頭而已。你是唱戲的,他們找你唱戲,當然要他們的錢,他們也都不是好來的錢,掙他們幾個,也問心無愧,不過有一層要知道,倘這種錢能夠常掙,那國家也就要完了。”好在民國十七年,政府往南一遷,這種堂會戲,真是斬草除根了。

以上所說,乃是這些戲單的來源。這種戲單上,多半註明某年月日,某宅堂會,而且貪汙的輕重,也差不多看得出來,大致堂會大好角多的戲單,總是大貪汙家們演的戲。如此說來,當時很有幾人研究過,製出這些戲單來需款很多,他們估計,所有戲單連演戲、酒席及大家送禮等,共需一億元往上,這於政局社會,豈不大有關係呢?我把這些戲單,粘在簿上,陳列於國劇學會中。有許多人樂意閱看,看到他親友演戲之單,而未註明者,往往有人添注,代為寫上,以為單上有名,乃是榮幸之事。我本想把這些戲單纂成一書,所有演戲之家及情形都注於單後。我想到那個時候,這本書與宋朝的黨人碑,就成了反比例了。黨人碑最初都怕列名其上,後來則人人想碑上有名。此書則現在都想列名其上,將來恐怕以有名為那個了。

各種臉譜

國劇之有臉譜,由來已久,類似蘭陵王破陣舞中,當然已有臉譜。我所知道的山西北境有一廟,乃宋朝建築,中有畫壁,有正在演戲之台,所演之戲,亦有臉譜。餘國劇學會所收藏之臉譜中,有元朝的臉譜一百多種,初斷為是明朝所繪,後有考古家雲,按其紙料及畫法,可斷為確係元朝所繪。但臉譜在元朝戲中,似不重要,因為元雜劇,無論何種人,凡是戲中正角都歸末扮,如《昊天搭》之孟良,《李逵負荊》之李逵,都用末扮。元朝末淨兩角界限很清,既歸末扮,則當年不會勾臉,是元朝雖已有臉譜,然勾臉者都是配角,是可斷定彼時勾臉尚不重要。再焦循《劇說》載:“陳玉陽《文姬入塞》一折,《南山逸史》亦作《中郎雜劇》,曹瞞不用粉麵,以外扮之,亦取其片善之意雲雲。”由此亦可證明,外角是不勾臉的。按外原名外末,是輔助末的角色,既然外不勾臉,則末一定更不勾了。明朝臉譜似乎很發達了,但劇本中提及者亦不多,我所發現的,不過一兩種,如《曇花記》傳奇中第十四出,註明“淨扮盧杞於藍臉上”雲雲,在許多的傳奇中尚未發現。不過有一層,劇本中不提及,也不見得它是不發達,有清幾十年,無論昆戈、梆子、皮黃劇本,其中註明臉譜的也少得很。乾隆年間,宮中演戲,才畫成臉譜,但它所畫者不隻勾臉,每齣戲中所有角色,它都畫上,每出都註明“臉兒穿戴均照此”雲雲。此蓋恐扮錯,皇上降罪也,因之外邊演戲對此也相當注意了。其餘詳見餘所著《臉譜》一書中,茲不多贅。茲隻把我們得到的臉譜,介紹在後邊,這些臉譜都是求人所畫,毫未花錢,寫此亦含感謝諸位之意。求十餘人共畫了一堂臉譜,共四百幾十種,此事說已見前。

韓二刁先生,忘其大名,專在宮中管理畫臉者,畫了六十幾種,他少爺韓金福,也畫了六十幾種;

勝慶玉為嘉慶年間成親王府中戲班中之徒弟,畫了四十幾種;

錢金福自己不能在紙上畫,由他指示著,畫了五十幾種;

沈三元畫了七十幾種,三元之父為沈小慶,即編排八大拿之人;

尚和玉畫了四十幾種,尚自己亦不能在紙上畫,也是指示人所畫;

福小田雖係票友出身,但對臉譜很有研究,畫了一百多種;

侯喜瑞畫了五十幾種;

山東梆子臉譜三十種;

山西梆子臉譜三十種;

陝西梆子臉譜二十種;

甘肅秦腔臉譜二十種;

雲南滇腔臉譜十六種;

四川川劇臉譜五十種;

紹興滴篤腔臉譜八種;

橫歧調臉譜十種。

各種提綱

國劇處處都有特彆的規定,所以一切事情都有提綱。提綱者,把該事預先詳列一表,以防遺忘差錯也。如新排一戲,則所有場子先列一表,第一場某人上,第二場某人上,等等,該場誰先誰後,都詳列表上,此種名曰場子提綱,這種提綱,歸後台管事經理。按這種提綱,西洋戲中亦有之。

場麵提綱。如第一場某人上,應用怎樣上法,或唱上或念上或牌子上等,按國劇出場入場的分析有百餘種,一本戲的出入場法也可以多至幾十種,所以也預先規定妥當,以免臨時有錯或犯重。這種提綱歸打鼓人寫記。

檢場人也必須有提綱,場子提綱中雖註明某人上,場麵提綱中雖註明怎樣上法,但上來是坐是立,桌子椅子都應怎樣擺法,則須檢場人管理,而且在一場之中,或須變化幾次更須記清,否則臨時出錯,全場亂矣。這種提綱歸檢場人寫記。

把子提綱。從前武戲,哪一齣有哪一齣的打法,不會犯重,所以必須也有提綱。這種提綱,歸武行頭寫記。每班無論武行有多少人,永遠有一個頭目,班中對武行有事,隻找頭目人說話便妥。近來各戲的把子,如連環等,差不多是各戲一致,所謂千篇一律,也就用不著提綱了,所以現在知此者亦不多。

龍套提綱。許多人以為龍套無足輕重,固然他是配角又不張嘴說話,是冇什麼重要,但是有一層,隻要有龍套的戲,則龍套總是在頭裡走,倘他走錯,則後頭所有人員,都得跟著錯嘍,無論何人,誰也不能說你龍套錯了,我應該另一種走法,果爾那就更笑話了,所以龍套也須有提綱。且因為龍套的走法不隻出場入場,雖出場有二龍出水、站門、斜一字等名目,但在場上變化的時候也很多,也須詳細記憶。再者從前場上雖有詳細規定,但有時因時間關係,必往往有伸縮,有時須預先告知龍套,有時亦可不告。如某戲將帥領兵下場,須走圓場,則場麵便須吹五馬江水牌子,倘想縮短,則吹短曲,龍套一聽,便知不走圓場了,如此種種,情形頗多。這種提綱歸龍套頭寫記。

以上這幾種是必要的,所以每新排一戲,所有角色都得共同排演,但打鼓的、檢場的、龍套頭、武行頭都得到場,否則不能排。

此外尚有行頭提綱,每場應穿何種行頭,也都列清。不過這種提綱,隻在清宮中見過,外邊尚未發現,這或者是清宮特彆的情形。因為,宮中之長戲,所謂四大本者,都是照該戲所應用特彆開單所製。比方一分箱中,就有蟒袍三百多件,如此則每場應穿何種衣服,則必須得先開一單,否則實難記憶了,但平常戲也有行頭提綱,則或者是由這種長戲習慣下來的。

我們國劇學會藏有這些提綱頗多,於研究國劇也是很有用的。

各地戲台

關於戲台的情形,前邊已經談過,不必再贅。我們所收藏的各省戲台照片,共二百幾十張,大致載於《國劇學會陳列館目錄》一書中;各省都有,隻短廣西、貴州兩省。

最有意義的是全國戲台,由宋朝到現在,於演戲時,都是任人隨便觀看,毫無限製,這是與西洋大不同的地方。近數十年來,大城大埠中始有演戲賣錢之舞台,然都是仿效西洋。清朝末年以前,北京雖也花錢觀劇,但戲園則無售票之裝置,其餘說見前。

全國樂器

共收到三百幾十件,有極貴重的,也有很平常的,整理的情形,前邊已談過,茲不贅。不過我們收買樂器的宗旨,可以說兩句。友人鄭穎孫收藏的樂器,種類雖不多,但都很精,我們冇那麼些錢,隻好連次地買,但須真正實用過的,雖壞亦收。上海某音樂社,照著《大清會典圖》中所畫的樂器,凡能做的,他做了一個全份,但不能用;說它是標本,而又似真樂器,說它是真樂器,而音域等又毫無規定,實在外行。

此外尚有名伶照相片、名伶紀念品等,不必多說了。

我把這些檔案物品,大部分整理就緒後,便創設了一個陳列館,把它們都陳列起來,規模相當大。因為絨線衚衕之房大寬闊,陳列室便占了二十幾間,大小檔案物器,共十萬餘件,有的一大羅算一件,有的一張長寬幾寸之紙,也算一件。

當時最幫我忙者,為朱桂辛、劉半農、馬幼漁、劉天華、鄭穎孫、袁守和、司徒雷登、傅涇波、梁思成、家兄竺山等。尤其合作的是營造學社,我得到一種關於建築的相片或物品,必送他們一份,他們得到關於戲劇的,也必給我們一份。檔案物品陳列好,每星期開放三天,來參觀的人倒是很多,外國人來得也不少。

整理工作中的著作

我因為整理這些東西,隨帶著又寫了幾本書,現在附帶著在後邊介紹幾句。

《戲班題名錄》

這部書的來源,前邊已經說過,最初得到了精忠廟會所的幾本名冊,共四百多班,以為是全了,後來由白紙坊爛紙中,又得到內務府的許多公事,其中亦有一大批戲班的甘結及人名單,把它整理出來,與精忠廟之人名簿對了一對,原來不同的尚很多,於是把兩種合而為一,除重的不算外,共有八百多班(詳數記不清了)。

當得到精忠廟名冊時,第一本頭一班為四喜,而無三慶,可是在該簿前邊空著四五頁,當然是給三慶班留的地方。同治以前,南方大亂,朝廷自然無心這些事情,所以以前的梨園公會,是否早有組織,或組織如何,均不易考。後來之公所,實始自同治二年,而第一任會首,即是程長庚(官名椿),成班者奉命令須報官,大家都爭先來報,而程長庚之三慶班,人名單尚未開出,故暫留空白,以待補登,此一定之情形也。明知如此,但三慶班花名冊無處尋,恒以為憾,後得內務府公事中有此單,頗以為快。

此書經顧頡剛先生看過,擬由北平研究院出版,已說妥,“七七事變”起矣,遂未果。

《承應戲的研究》

此書不過薄薄一本,共三萬餘字,專考承應戲的結構及其來源。按清宮中的承應戲,除張德天他們所編六七種長本劇外,其餘所有承應戲,都是雜劇的體裁。故宮博物院出版了幾十種,但都是月令承應,其他如九九大慶、法宮雅奏等,尚未付印,故此書也征引了幾種,有的全劇都抄上,以便證明它的來源,總之是元明清三朝的承應戲,結構冇什麼變化。宋朝的承應戲,雖未見過,但由其中的致語推之,似乎宋朝也是如此。總之國劇雖來自歌舞,但變成後來戲劇之形式,則始自宋真宗時之雜劇,當時即是承應戲,專為皇帝所看,後來傳到民間就變了樣,到元朝變得更厲害。雜劇之在民間,固然變化很大,在宮中所演者,雖經元明清三朝,而冇什麼變動,此層已於該書中詳論之,前邊也說了許多,茲不必再贅了。

《故都百戲圖考》

我寫這本書的動機,是因為我偶爾買到了幾張畫片,畫的有舞獅子、高蹺、花磚、中幡、采桑舞幾種。細審之不是年畫,不是紗燈片,不知原來是何等用處,而繪畫則頗工。常持以請教人,迄無知者,因思或係掌儀司所繪。因為這種畫,不止這幾張,像有係統的畫,應該很多。他畫的這些遊藝,乃是漢唐所謂百戲裡頭的幾個部分,而漢唐所謂魚龍百戲,經唐宋元明清幾朝,都歸掌儀司管轄,則這些圖是由他畫出來的,實是在情理中。便持以問掌儀司衙門之人,亦無知者;後有一老吏雲,他說他彷彿記得看見過這種圖,但說不清了。無論是否由掌儀司所繪,可是引起我的興趣來了。於是便立誌把漢唐以來所謂百戲都是什麼,要詳細地考察一番。這種工作,當然要先到掌儀司,好在哪一個衙門中,也短不了熟人,於是去他們那裡查了幾次,隻得到了三十幾種,隻有該會會首的人名,不但無圖,且無耍法;因又把幼時所見到的,想起來就記上,開了一個單子,連前共總不過五六十種。忽然想到,每次萬壽盛典,這些會總要參加,則萬壽盛典圖上,一定畫有許多,乃往故宮博物院。我的麵子倒是可以借看,但彼時有幾卷收在箱內太難找,隻看了三卷,果然又得了十來種,共六十幾種。後來經友人幫助,自己又多方尋覓,共湊了七八十種。因此忽然想到西太後萬壽時,有許多種舞會,如采蓮舞、采茶舞等共三四十種,當然也可以加入在這裡邊,如此則已超過百種了。雖然有百餘種之多,但不過隻有題目,其中情形,還得有文字的記錄;其中我見過的固很多,但也有些種未見過,要詳述說這件事情,便不容易。乃多方搜尋材料,每種勉強寫了一篇文字。當時一麵寫文字,一麵求人畫,難題又來了,他見過的他能畫,未見過的便不敢畫。畫工係一位孟先生,雖然是畫工,但為人甚好,畫工亦畢肖,且也特彆幫我忙,我給他出主意之外,他自己也到各處去請教,問了來才畫,我也常得閒去參觀,並加以指點,經過幾次改正,纔算定稿,畫了八十幾種。不幸他臥病月餘去世,以致未能完工,餘頗傷感,因為再想找這樣一個人,是不容易的,於是此事遂完全停頓。我便把這八十幾頁圖陳列在國劇學會陳列館中,見者皆以為難得,其時顧君頡剛,正在北平研究院工作,見之以為應用五色版印出,以廣流傳。我當然同意,已說妥並裝箱,剛要寄滬,“七七事變”起矣,顧君南逃,研究院所有工作均已停頓,我問了幾次,無人知曉,我以為一定遺失了,幸經友人多方幫助,居然又找回來。亦雲幸哉。

《小說勾陳》

舍下收藏小說很多,有四百多種,其中有許多不容易見到的,有的見於丁日昌**目的,有的不見的,有的從未見過著錄的,且有許多孤本,久想把難見之若乾種,用簡單短文介紹於世,但其狎褻的較多。後與朱桂辛、劉半農、馬幼漁三位先生說及,他們都說這件工作應該做,提倡人看狎褻小說,自是不可,但為儲存舊籍,則實應該,且文人對此亦可明瞭該時文風之俗尚,及社會人心之好惡。因此我才寫了幾十種,然想寫的仍未寫完,已寫者曾登民國三十五年的北平《新民報》,計有:

《醒夢駢言》《人間樂》《世無匹》《快士傳》《兩肉緣》

《浪史奇觀》《警寤鐘》《鴛鴦媒》《夢花想》《蝴蝶媒》

《桃花影》《載花船》《美人書》《玉樓春》《章台柳》

《麟兒報》《妖狐豔史》《覓蓮記》《巧聯珠》《醒名花》

《五鳳吟》《雨花香》《覺世梧桐影》《剿闖小說》

《萬斛泉》《雙奇夢》《通天樂》《春燈迷史》《玉嬌梨》

《生花夢》《三妙傳》《雙飛鳳》《濃情秘史》等

此書在北平國立圖書館季刊中曾載之,但幾種穢褻者未登。

齊氏百舍齋收存戲曲目錄 共四百來種

舍下向來存書頗多,隻戲曲便有四百來種,仍隻是雜劇傳奇,至於其他梆子皮黃等戲還不在內。按全中國存戲曲最多的,當推國立北平圖書館為第一,其次恐怕就是舍下。私人中收藏戲曲者,也很有些家,但他們所藏者,多係精品,及難得之本,常見或價值稍差者,他們都不要。舍下從前所買,都是平常看的,無所謂難得不難得,不過從前雖覺平常,後來變得也很有價值了。我寫完這本書目,因自己對於目錄學冇什麼研究,即送到北平圖書館諸位,請他們代為改正,他們說在清朝初年這一段時間的出品,要以舍下所藏最多。他們代為整理之後,並在該季刊中全部登出。可惜當時疏忽,未曾抽印單行本,隻好俟將來再出版了。

再先嚴業師武昌張廉卿先生名裕釗,曾為舍下書一齋額曰“百舍齋”,故即以此名之,以誌不忘先澤也。

齊氏百舍齋收藏小說目錄 共四百餘種

世界中收藏中國小說最多者,當以日本國為第一,英法亦有一部分。大致若想調查一國社會之情形,除小調外,就是小說,中國更是如此。若“十三經”“二十四史”,乃是學者文人的書籍,社會中並不管它,大多數的國民腦子中的掌故合曆史,隻是小說,連戲劇都是片斷故事,他們認為不夠曆史。可是中國學界向來不注意此事,而且極輕視。國人講收藏小說者,兩百年來,固不乏人,但近幾十年來此風始盛。收購最早者為故友馬隅卿先生,他替孔德學校買的不少,自己留的也很多。後來他全部小說都賣給北平大學,於是北平大學圖書館收藏的小說,在國內可以說是最多的了。舍下收藏小說,早就很多,先君看過的也很多,自己常說,在社會中看到一張世俗小畫,聽一段小曲,或聽一齣戲,看一眼聽幾句之後,便可知道它出自什麼小說,因為自己看過的很多,且還都記憶也。光緒十幾年間,先君掌易州棠蔭書院,有淶水縣白麻村張君送過一部《紅樓夢》,其收場便是賈寶玉與史湘雲成為夫婦,但都討了飯。此書後來被人拿去,已六十年矣,始終未再找到,恒以為可惜。後來又收到百十種,餘始勉強寫成這本目錄,也曾交北平國立圖書館同仁代為修正,今尚存該館中。

國劇學會相當發達,國劇陳列館也辦成了,我們的工作正進行得很快,不幸得很,“七七事變”開始了,當然一切都大不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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