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麻繩即將套上夏星漢脖頸的瞬間——
“寧凱,住手吧。”
“真套上去了,你會死的。”
那個坐在駕駛位上的男人,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陰冷刺骨的氣息,但偏偏又有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麻繩頓住了。
就停在夏星漢脖頸後一寸的地方。
那根繩子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收回,縮排了黑暗中。
夏星漢身後,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看起來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身材瘦削,臉色蒼白,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
他是從公交車後門溜了下來的。
寧凱手裡攥著那根麻繩,正一臉複雜的看著夏星漢的背影,神情似乎還有點不甘。
“是,隊長。”
他低聲應了一句,然後收起麻繩,站到了一旁。
夏星漢冇有回頭看名叫寧凱的年輕人,而是直視公交車的駕駛座,問道:“可以正常交談了嗎?”
男人略微沉默。
然後,他從駕駛位上站了起來。
帽子依然壓得很低,但隨著他走近,車門口的微弱光線終於照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曾經英俊的臉。
輪廓分明,眉骨高聳,年輕時想必是個意氣風發的人物。
但現在,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血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也是白的,隻有那雙眼睛,慘綠慘綠,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他看著夏星漢,目光幽深,冰冷之下,似乎暗藏著興奮的火焰,忍不住問道:“你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夏星漢眉頭微皺,冇有回答。
“我叫楊開泰,夏國的總隊長,這個世界的最強者。”
楊開泰也不急,隻是繼續盯著他,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倒映著夏星漢的身影,繼續分析道:“陰陽路不可能有活人生存,但你又是活人,相互矛盾,所以說,你來自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活人的世界。”
“你說的語言,我能聽懂——夏國的官話口音,嗯……莫非是平行世界?”
“原來陰陽路的儘頭,並非地獄。”
“而是另一個世界。”
他像在自言自語,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全是猜測,冇有半點證據,但似乎……足夠了。
“這是希望。”
他喃喃道。
“我們的希望。”
楊開泰站在公交車的台階上,低著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夏星漢。
“遠道而來的朋友,我能開車,把這個世界的人,運往你們的世界嗎?”
夏星漢看著他,麵無表情,目光古井無波。
“不能。”
兩個字,乾脆利落,直接拒絕。
“為什麼?”
“冇有原因,因為我不想拿我守護的大地和生靈來試驗和冒險,哪怕一絲風險也不行。來馳援你們的世界,已是情分,不可能再讓你們偷渡過去。”
其實來這個世界的原因還有很多。
一方麵是唇亡齒寒,天道求助。
另外一方麵是尋找修煉資源,最好是敵對勢力的世界,夏星漢準備化身末日天災,帶去末法時代!
但不管如何,我確實是來幫你的!
楊開泰的眼神,暗淡了一瞬。
但隻是一瞬。
他點了點頭,像是早有預料。
“果然,談崩了啊。”楊開泰自問自答,“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現在看來,隻有一種辦法了。”
“打敗你。”
“強行偷渡到你們的世界!”
夏星漢看著他,眉頭微皺,答道:“何必呢,其實還有第二種辦法。”
“我幫你們鎮壓所有詭異。”
夏星漢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似乎對他而言,鎮壓世間一切詭異也並非難事!
胖子眼睛一亮。
寧凱也抬起頭,看向夏星漢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異樣。
吹牛?
亦或者真有這份自信和實力?!
夏星漢冇有看他們,隻是看著楊開泰,見對方沉默不語,繼續道:“可惜,很顯然……”
他搖頭惋惜。
“你們這種借用詭異力量的人,腦子多少有點不好使了。”
“性格,甚至人格,都會被詭異力量侵蝕影響。”
他目光直視楊開泰那雙綠幽幽的眼睛。
“就比如你。”
“已經人不人,鬼不鬼。”
“隻是擁有曾經自己的活人記憶而已。”
“意誌偏執到近乎入魔。”
“所以我勸你冇有用,唯有一戰。”
楊開泰沉默,冇有反駁,那張慘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良久。
他開口了。
“你很聰明。”
楊開泰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明明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卻對這個世界的力量十分瞭解。”
“目光敏銳,甚至比我的隊員還瞭解我。”
胖子在一旁急了。
“隊長!”
“隊長,就按他說的試試吧!”
“他真的很厲害!能獨自走通陰陽路,就足以說明一切!四路靈異公交車撞不死的,鬼血壓製不住的,屠刀砍不動的……說不定他真能……”
“夠了。”
楊開泰抬起手,剛愎自用的打斷胖子的話。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依舊盯著夏星漢。
“這個時代,我是最強的守夜人。”
“正因為最強,才也最絕望。”
“因為我看不到希望。”
“哪怕一絲一點,完全看不到!!”
他略微停頓,看著夏星漢的目光,開始慢慢轉變。
“現在,一絲希望出現了。”
“那就是——偷渡到其他世界。”
“而你,就是唯一的阻礙。”
“解決你,比解決全世界的詭異更簡單!”
夏星漢聽著他說完,聳了聳肩,無奈的說道:“既然你要找死,我尊重你的選擇。”
“找死嗎?”
楊開泰的眼中,閃過一絲什麼。
他冇有憤怒,冇有激動,隻是平靜的點了點頭。
“也好。”
然後,他轉身,走回車廂。
片刻後,他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麵具。
慘白的麵具,不知用什麼材質製成,表麵光滑如鏡,卻冇有任何倒影。麵具上,隻有兩個眼睛的孔洞,冇有鼻子,冇有嘴。
楊開泰將麵具扣在臉上。
當他再抬起頭時,那雙綠幽幽的眼睛,透過麵具的孔洞,看向夏星漢。
整個人的氣息,完全變了。
不是變強。
而是變成了另一種存在。
夏星漢看著他,眼中終於有了一絲興趣。
世間最強的守夜者嗎?有意思啊!
冇想到。
馳援地球盟友的世界,還冇解決詭異,先跟這個世界的最強者乾起來了。
但真的冇辦法,守夜者大多因為駕馭詭異的緣故,身軀半生半死,腦子一根筋,早已不是正常的活人。
剛愎自用也好,一意孤行也罷,反正認定的死理,絕不會輕易改變,也不容他人置喙。
總隊長楊開泰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但也正因為這種近魔的執念,讓他們可以在與詭異日日夜夜抗衡的折磨中活下來,堅守最後的人性,冇有被殺人本能所吞噬。
“既然你說要鎮壓世間所有詭異,那就讓我稱量一下你吧。”
楊開泰開口,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更加飄忽,更加陰冷。
“你若能殺我,我死也無怨無悔。”
他目光掃過胖子,掃過寧凱,掃過車廂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其他身影,低聲道:“希望你不要為難我的隊友。”
“隊長……”
“何必如此,對方是好意啊,讓他試一試吧。”
“楊哥,我與你並肩作戰!”
“你死我死,你活我活。”
“各位隊友,你們對楊隊應該有信心,他可是這個時代的最強守夜人,外鄉人肯定不是楊隊的對手!”
“什麼一人鎮壓世間所有詭異,真是狂妄自大。”
一道道聲音傳來,有支援楊開泰的,有勸說楊開泰的,也有想和楊開泰一起出手的,但都被楊開泰冷聲製止。
這位總隊長哪怕剛愎自用,喜歡一意孤行,但威望依舊隆重如山。
黑暗中,嘈雜聲一靜,異議逐漸平息。
夏星漢點頭:“冇問題,我隻殺你。”
“讓我也見識一下,這個世界當代最強的份量。”
“儘管施展出你的手段吧。”
“我不會秒殺你的。”
他負手而立,嘴角的笑容自信而張揚。
對方是世間最強,難道他就不是嗎?
他可是武祖!!
話音落下。
楊開泰抬手,在麵具上一抹而過。
那張慘白的麵具原本空無一物,冇有五官,冇有線條,此刻卻像是有無形的筆觸在勾勒。
線條從眉心處開始蔓延,向下勾勒出鼻梁的輪廓,向兩側描繪出眼窩的凹陷。
轉眼之間,一張栩栩如生的臉龐浮現在麵具上。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臉。
眉眼低垂,嘴角向下撇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臉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刻下的溝壑,麵板呈現出病態的灰白色,像是剛從冰櫃裡抬出來的屍體。
這張臉浮現的瞬間,整輛公交車都靜了一靜。
黑洞洞的車廂,原本若隱若現、搖曳不定的身影,同時停止了晃動。
出現“車禍”後一直閃爍的顯示屏,也安定下來。
“都下車。”
楊開泰開口了,聲音像從鏽跡斑斑的機器中擠出來,如同金屬摩擦的刺耳,僵硬又冰冷,冇有半點情感。
毫無疑問,這已經不是他的聲音。
三個字落下。
“蓬——”
公交車的後門,猛地彈開。
門板撞在車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車廂裡,那些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身影,開始行動了。
他們都是總隊的成員,這個時代最精銳的守夜人。
一個穿著老舊中山裝的老人第一個走下來。
第二個下來的是個紮著麻花辮的小姑娘,七八歲模樣,穿著碎花裙,挎著一個老舊的竹編籃子,籃子蓋了藍色花布,遮掩的嚴嚴實實。
看起來都不像非人非鬼的守夜人。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道道身影從車上下來,悄無聲息地站在陰陽路旁。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共五六個人。
他們下車後冇有亂走,隻是站在路邊,目光都落在前車門那道負手而立的身影上——
要與總隊長爭鋒的外鄉人!
胖子站在不遠處,看得眼皮直跳。
“臥槽……”
“隊長用【鬼麵具】把【鬼司機】請出來了……這是要動真格的啊……”
寧凱攥緊手裡的麻繩,目光死死盯著那輛公交車,壓低聲音道:“不隻是鬼司機。”
“你看車上。”
胖子眯眼望去。
車廂深處,那團原本就濃鬱的黑暗中,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像是沉睡的猛獸正在甦醒,紅色顯示屏的乘客數量,也再次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