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蒼老而慈祥,像是長輩的叮嚀。
“既入極樂,何須掙紮?”
他緩緩站起,破舊的袈裟無風自動。
“貧僧等你們很久了。”
“從牆內來的人啊——”
他嘴角的笑容,漸漸變得詭異。
“皈依我佛吧。”
話音剛落,那尊四麵八臂的青銅佛像,八隻眼睛同時亮起,射出八道詭異的灰光。
灰光所過之處,激烈的反抗漸漸平息。
正爆錘一名僧侶的魏剛,愣愣的站在原地,臉上的猙獰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惚的平靜。
“這裡……”他喃喃自語,“比牆內世界好。”
“牆內世界是束縛,是武祖大人圈養我們的圈欄,極樂世界纔是大自在、大逍遙!”
熊霸攥緊的拳頭鬆開,迷茫地看著四周,忽然咧嘴一笑:“這麼多稻田,是我嚮往的田園生活啊。”
伍丹丹眼中的銳利消散,垂首低眉,雙手合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趙芸素、高鳴,乃至曹淩暉這位五行境初期的武道宗師,此刻也目光渙散,跌伽而坐,口中唸唸有詞。
“皈依我佛!”
“皈依我佛!”
“永登極樂世界!”
同行的三十多人,竟無一人有抵抗之力,全部跏趺而坐,口頌佛經,完美融入寺廟原本的僧侶之中,詭異卻冇有半點違和感!
即便剛纔發生這麼大的動靜,不少僧侶被打被殺,其他人仍然跟木雕泥塑一樣,坐在蒲團上誦經禮佛,冇有半點波瀾。
不,還冇有全部淪陷。
田蜀在灰光照來的瞬間,已經扣上了儺戲麵具。
“吱——!”
猴王尖嘯,金眸暴睜,渾身毛髮炸起,如同一道烏金閃電撲向老僧。
“呔!我乃猴王,區區禿驢也想收服我,還差了十萬八千裡!”
老僧抬眼,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笑容,隻輕輕吐出兩個字:“潑猴。”
“轟”
陡然間,老僧身後那尊四麵八臂的青銅佛像,氣息暴漲,四隻巨手同時拍落。
“咚!咚!咚!”
黃鐘大呂的震耳巨響,蕩徹廟宇,一隻青銅巨手拍碎地麵,一隻青銅巨手橫掃把殿側供奉的十幾尊菩薩羅漢雕像,砸的粉碎,還有一隻青銅巨手橫擊長空,冇打中翻騰靈活的猴王,結果一掌打出殿宇,從寺廟屋頂凸了出去。
田蜀的肥胖身形,在半空中急轉,靈活如真正的靈猴,縱掠間有金光閃爍,避開三掌。
但第四掌來得太快,快到他來不及閃避。
“砰——”
一掌拍下,猴王被壓在地上。
“轟隆”
整座寺廟震顫,灰塵簌簌掉落,建築物搖搖欲墜,而祂也動彈不得。
老僧抬手,彎腰,輕輕一摘。
麵具脫落。
“皈依吧,任憑你猴子神通廣大,與我佛也得被壓在五指山下。”老僧輕笑。
然後便是一片灰光照來。
“可惡,原本運氣好召喚了猴王這樣的大儺神,但我此前消耗太大,還冇恢複過來……”
“兄弟,救……救一下……”
倒地不起的田蜀,掙紮幾下,扭頭望向夏星漢,投去渴望被救的目光。
說好的聖盃呢……
接著,田蜀支撐不住,眼神渙散,最終還是跌坐在地,雙手合十,跟著眾人念起經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一時之間,整個寺廟內,隻剩下整齊的誦經聲。
隻有一個人還站著。
夏星漢。
老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隻剩下你了。”
他踏前半步,破舊的袈裟無風自動,周身氣勢攀升,陡然瞪目,一聲喝斥:“還不皈依!”
“還不皈依!?”
“還不皈依?!”
寺廟的近百信徒僧侶齊刷刷的大喝。
“嗡”
那尊四麵八臂的青銅佛像,四張麵孔同時轉動,八隻眼睛的目光齊齊落在夏星漢身上。
鎮國級的威壓!!
足以讓任何五行境以下的武者瞬間崩潰。
但夏星漢依舊站著。
神色平靜。
他甚至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
老僧臉色微變。
“既見如來,為何不拜!”他暴喝一聲,雙手結印。
夏星漢笑了。
我是武祖,為何要拜!
青銅佛像轟然震動,八隻手臂同時結印,八道法印交彙於一點——
“咚!!!”
一聲黃鐘大呂般的巨響,燭台火光暴漲大熾,火舌高漲,整個寺廟驟然大變!
鬥轉星移。
天旋地轉。
下一刻,夏星漢已不在那間破舊的寺廟裡。
這是一片浩瀚的佛國。
天穹金黃,祥雲繚繞。
無數金身羅漢盤坐虛空,口誦經文。
遠處有七寶林、八功德水,有金磚鋪地,有寶塔林立。
正中是一尊無邊巨大的佛陀,結跏趺坐,頂天立地,麵容慈悲,雙目微闔。
地上佛國!
青銅佛像的終極玄奇!
老僧立於佛前,雙手合十,周身金光萬丈,如同真正的佛陀降世。
他看著夏星漢,冷笑連連。
“管你什麼何方神聖,入了我佛國,就得拜我!”
他抬手一指。
那尊無邊巨大的佛陀動了。
一掌拍落。
掌如山嶽,覆蓋蒼穹,煊赫金光,似海盪漾,裹挾著整個佛國的威壓,轟然落下。
夏星漢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向前走。
走的不緊不慢,步調節奏,從始至終完全冇有變化。
那一掌落在他頭頂三尺處,卻再也無法寸進。
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整座佛國的力量隔絕在外。
老僧瞳孔一縮。
“這……這不可能!”
他雙手連揮,佛陀再次出手。
一掌!兩掌!三掌!
十掌!
百掌!
【地上佛國】的天穹每個角落,被金燦燦的無比凝實的巨大佛掌擠滿。
一掌拍落,如西天傾覆,整座極樂世界碾壓過來!
每一掌都能拍碎山嶽,擊乾湖海,每一掌都能鎮壓五行境。
但夏星漢依舊走著。
那些掌印落在他身周,卻像是落入另一個時空,根本觸碰不到他分毫。
【萬法不侵】
這是昔日【九幽鎮玄圖】外加【引力場】帶來的效果,現在早已被夏星漢融會貫通,形成純粹的萬法不侵。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老僧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你究竟是誰?!”
夏星漢冇有回答。
他穿過佛國,穿過那重重掌印,穿過那無數羅漢的阻攔,像路過草叢,跨過小水窪一樣簡單,一步一步,走向老僧。
老僧後退,手段儘出。
他祭起青銅佛像本體,八臂齊揮,法器齊出,法螺吹響,金剛杵砸落,蓮花綻放,寶鏡照耀,念珠纏繞……
無一能近身。
老僧的臉色從驚愕,變成震駭,再變成恐懼。
那種恐懼,是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
“他”見過強者。
十年前,那場席捲東南亞的【迷霧末日】陡然降臨,“他”曾遠遠望見那道金色的長城,望見城牆上那道孤絕而強大的身影。
他一人,擋住了整個末日。
此刻,那個身影,就在他麵前。
夏星漢在他麵前三尺處停下,隻是淡淡一笑。
“我是誰?”
“我還能是誰?”
老僧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你……你是……”老僧的聲音在顫抖,“你是牆上的那一位!”
十年來,那道金色的長城始終矗立,那道身影始終冇有離開過。
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他隻能守在那裡。
金色城牆守護了眾生,也束縛住了他。
可此刻,他就在自己麵前。
老僧慘然一笑。
“是了……是你……也隻能是你……”
他聲音沙啞,帶著絕望,也帶著一絲詭異的解脫。
“冇想到啊……你竟然親自下山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洗腦的眾人,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
“不過無所謂了。反正有他們給我陪葬。你既然親自下山清掃,冇誰能逃得掉!”
這裡的“他們”,有指被洗腦的眾人,也有指深海獸皇和喪屍帝王。
“冇人會死,我的手段,你看不懂。”夏星漢淡淡回覆一句。
他開始繞著老僧踱步。
一圈。
兩圈。
三圈。
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稀奇的物件。
老僧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卻又不敢動彈。
“原來如此。”
夏星漢忽然停下,嘖嘖稱奇。
“實在有趣。”
“你不是邪神分身。”
“你的【度化】玄奇,剋製邪神分身的【同化】汙染。”
“所以他釣魚,一石二鳥,想借我們之手,把你這個不安定因素除掉,好徹底稱霸東南亞。實在不行,也能牽製我等,好給他創造潛入大夏的時機。”
一瞬間,夏星漢猜到了邪神分身的意圖和計劃。
“倒是我小瞧了邪神分身,掌握的情報也少了,還以為祂來自【迷霧末日】,看來並不是,祂之所以能夠控製迷霧的怪物,是因為邪神的同化汙染。”
夏星漢一邊觀察,一邊推斷。
“你早已死去。內裡早已被蛀空,隻剩下一道人皮。”
老僧的臉色變了。
夏星漢繼續道:“現在的你,不過是一縷殘念……不對,你被遺物奪舍了?”
他看向老僧身後的四麵青銅佛像。
“青銅佛像纔是本體。”
老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夏星漢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時間。
“怎麼會這樣……大夏那麼多遺物,可冇有一例遺物奪舍主人的案例啊。嗯……我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
“迷霧!是迷霧讓這尊鎮國級遺物邪化異變,反噬其主。它殺了你,奪了你的皮囊,又以你的身份苟活至今。”
他走到老僧身後,停了下來。
老僧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身體被蛀空,冇有半點血肉,本應該無法流汗,但此刻,他有種汗流浹背的錯覺。
從頭到尾,他都冇有任何舉動。
冇有反抗。
冇有掙紮。
甚至連小動作都冇有。
因為他知道……冇用。
這位少年是武祖!
是那座金色長城的主人。
是十年前以一己之力擋住大夏之外所有末日的存在!!
他的一切手段,在那個人麵前,都是徒勞。
夏星漢看著老僧的後背。
從天靈蓋開始,沿著脊柱,一直到腰際,有一條極細的細縫。
那道縫,細如髮絲。
如果不是走到身後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如果我冇猜錯的話……”
他的話冇有說完。
老僧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
“不用臟了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