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枯草碎屑,在塞北荒原上打著旋兒。月光慘白,把一望無際的草浪染成一片冷灰,遠處地平線模糊一片,天地間彷彿隻剩下我們四人的腳步聲,和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響。
我抱著天浩走在最前,掌心始終按著腰間古劍。劍身微涼,卻隱隱有一股安定心神的氣息傳來,讓我不至於在這無邊孤寂的夜色裏失了分寸。林小樂牽著唐雨,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呼吸都放得極輕,顯然還沒從方纔黃仙討封與地底古寺的衝擊中緩過神來。
唐雨自始至終都很安靜。
她那雙天生能看見陰靈的眼睛,一直半垂著,卻時不時飛快掃一眼四周黑暗,小眉頭緊緊蹙著,像是在觀察什麽極為危險的東西。我不用問也知道,她口中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影子,依舊沒有離開。
五大家仙。
黃、白、灰、柳、胡。
黃仙已經現身,雖被我逼退,卻並未遠去,隻是暫時蟄伏。而剩下四道影子,或白或灰或青或紅,如同四雙眼睛,在黑暗裏靜靜盯著我們,不遠不近,不緊不慢,像一群耐心極好的獵手,等待著最合適的出手時機。
“風哥……”林小樂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它們還在嗎?”
我微微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在。不過暫時不會動手。”
塞北乃是五仙盤踞之地,尋常人踏入此地,尚且要敬畏三分,更何況我們身邊帶著天浩這樣命格特殊的孩子。彼岸雙生花認主,銅鈴共鳴,古劍鎮邪,這一身機緣與煞氣交織,早已成了這片地界上最紮眼的存在。
它們不是不想動手,是在觀望。
觀望天浩的底細,觀望我的深淺,也觀望這場相遇,究竟是劫,還是緣。
唐雨忽然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的小手冰涼,指尖微微發顫。
“風哥,前麵……有東西。”
我腳步一頓,立刻運轉體內微薄道法,凝神向前探去。
前方數十丈外,氣息陡然一變。不再是草原獨有的荒寒與蒼涼,而是多了一縷極淡、卻異常清晰的味道——香火氣息。陳舊、幹澀,帶著長年無人供奉的腐朽味,卻又偏偏殘著一絲執念不散,在夜風裏飄來,讓人心頭莫名一沉。
茫茫塞北,荒無人煙,怎麽會有香火?
我抬眼望去。
月光穿透薄薄的夜霧,在遠處草海中央,隱約露出一角低矮破舊的屋簷。不是蒙古包,不是驛站,更不是牧民的居所,而是一座孤零零立在荒原上的小祠堂。
牆體早已被風沙侵蝕得斑駁不堪,屋頂枯草橫生,木門歪斜,看起來像是被遺棄了上百年。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座破敗不堪的荒祠,卻飄出若有若無的香火味,在死寂的草原上,顯得格外詭異。
林小樂抽了抽鼻子,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是……是從那裏飄來的?這地方怎麽會有祠堂?”
我沒有立刻回答,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天浩。
小家夥睡得安穩,小臉蛋埋在我肩頭,呼吸均勻。右手手背上那枚彼岸雙生花的印記,在夜色裏微微發亮,一黑一白兩道氣息流轉,與他脖頸間懸掛的銅鈴遙相呼應。
銅鈴依舊安靜,沒有發出半點警示聲。
可我能清晰感覺到,鈴身微微發燙,像是在與前方荒祠中的某種存在,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是座陰祠。”我緩緩開口,聲音沉穩,“看形製,不像是中原宗祠,倒像是民間供奉仙家的小廟。”
唐雨輕輕開口,聲音清澈卻帶著寒意:“裏麵沒有活人,隻有很多牌位……黑漆漆的,很冷。”
天生靈目,一眼便看穿表象。
這座祠堂,根本不是給活人供奉先祖的地方,而是給妖邪陰靈立牌位、受香火的陰祠。
林小樂腿肚子有些發軟,下意識往我身邊靠了靠:“風哥,要不……我們繞路走吧?這地方看著就邪性,別再出什麽事。”
繞路,自然是最穩妥的選擇。
不去招惹,不去觸碰,或許就能平安穿過這片草原,繼續往北。
可我心裏清楚,有些路,繞不開。
那些暗處的影子不會允許我們繞開,這片地界的因果,也不會允許我們輕易脫身。
從黃仙攔路開始,從地底古寺現世開始,從天浩被彼岸雙生認主開始,我們就已經踏入了一張早已鋪開的大網。往前是險,後退,未必就是安。
我抱緊天浩,指尖緩緩握緊劍柄。
劍身輕輕震顫,像是在讚同我的決定。
“繞不開的。”我輕聲道,“它們既然把我們引到這裏,就不會讓我們輕易離開。”
“可是……”林小樂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我一個眼神製止。
“待在我身後,不管看見什麽,都不要說話,不要亂跑,更不要亂碰任何東西。”我語氣嚴肅,一字一句叮囑,“唐雨,你也一樣,就算看見什麽,也隻需告訴我,不可輕舉妄動。”
兩個孩子齊齊點頭,臉上雖有懼意,卻依舊選擇相信我。
我深吸一口氣,抱著天浩,率先朝著那座荒祠走去。
腳步聲踩在堅硬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香火味越來越濃,腐朽中帶著一絲詭異的甜膩,吸入肺裏,讓人渾身泛起一股寒意。
越靠近祠堂,周圍的氣息便越壓抑。
風似乎小了,草浪不再起伏,四周安靜得可怕,隻剩下我們四人的呼吸聲。遠處暗處的四道影子,也隨之緩緩逼近,像是一群圍觀好戲看的看客,耐心等待著好戲開場。
很快,我們便站在了荒祠門前。
祠堂極小,不過一間屋舍大小,木門腐朽不堪,半開半掩,露出裏麵漆黑一片的空間。門框上貼著的春聯早已褪色殘破,字跡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出一些歪歪扭扭的筆畫,不似人寫,反倒像是爪子隨意劃出來的一般。
門楣上方,一塊殘破的木匾懸掛著,上麵刻著三個字,被風沙磨得淺淡,卻依舊能辨認出來。
“聚仙祠。”
我輕聲念出,心頭一沉。
聚仙祠。
顧名思義,聚集仙家之地。
塞北民間,常有百姓為五大家仙立祠供奉,以求平安順遂、家宅興旺。可這樣一座立在荒原深處、無人打理的聚仙祠,供奉的絕不會是什麽保人平安的善仙,多半是些積了怨氣、執念不散的野仙。
唐雨緊緊抓著我的衣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裏麵……好多牌位,都在看著我們。”
我抬手,輕輕推開腐朽的木門。
“吱呀——”
一聲刺耳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突兀。
門軸早已生鏽,推開時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聽得人頭皮發麻。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濃重的香火味與黴味,直衝鼻腔。
我抬手擋在天浩麵前,護住他的口鼻,邁步走了進去。
林小樂與唐雨緊隨其後,小心翼翼踏入祠堂。
屋內極為昏暗,隻有月光從殘破的窗欞縫隙中透入,照亮一小片地麵。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灰塵,在微光裏上下浮動。正對著大門的位置,擺著一張破舊的供桌,桌麵上落滿厚厚的灰塵,香爐早已開裂,裏麵插著幾根早已燃盡的香梗,發黑捲曲,如同枯骨。
供桌之後,密密麻麻立著一片木牌位。
大大小小,高矮不一,足足有數十塊。
牌位上沒有名字,沒有落款,隻有一些奇怪的符號與紋路,不似人間文字,更像是妖仙獨有的印記。每一塊牌位上,都縈繞著一絲微弱的陰氣,雖不凶戾,卻帶著一股沉澱多年的古老與死寂。
這裏,果然是供奉野仙的陰祠。
林小樂屏住呼吸,不敢四處張望,隻緊緊盯著地麵,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撞見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唐雨則微微抬著頭,目光落在供桌後方的陰影裏,小臉上滿是凝重。
“風哥,最中間那塊牌位……是空的。”她輕聲道。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數十塊牌位中央,果然有一塊位置空置著,像是特意為某位存在預留。牌位基座上,灰塵比別處少許多,顯然近期還有人——或是有東西,前來觸碰過。
而那空位前方的香爐裏,香灰尚溫。
有人剛來過。
我心頭一緊,周身氣息瞬間緊繃,掌心古劍隨時可以出鞘。
能在這荒祠之中上香供奉,又能悄無聲息離開的,絕不會是普通人。
就在這時,懷裏的天浩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小家夥緩緩睜開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腦袋四處張望,顯然是被屋內陰冷的氣息驚醒。他沒有哭鬧,隻是好奇地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大眼睛裏滿是懵懂。
脖頸間的銅鈴,忽然輕輕一顫。
“叮……”
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在寂靜的祠堂裏響起。
不大,卻清晰無比,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打破了屋內的壓抑。
銅鈴一響,供桌上的牌位忽然齊齊一顫。
數十塊木牌同時震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無形的氣息,在鈴聲響起的瞬間被驚動。屋內的陰氣驟然翻湧,陰冷氣息成倍加重,讓人渾身汗毛倒豎。
林小樂嚇得一哆嗦,差點叫出聲來,連忙捂住嘴巴。
唐雨臉色發白,緊緊抓住我的手臂:“風哥,它們醒了……”
我抱著天浩後退一步,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古劍已然出鞘半截,寒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別怕,有我在。”
話音剛落,祠堂角落的陰影裏,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很輕,很緩,像是踩在棉花上,沒有半點聲響。
可偏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讓人清晰地感覺到,有東西正在朝著我們靠近。
月光移動,照亮角落的陰影。
一道矮小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東西身形佝僂,渾身覆蓋著一層灰色的細毛,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賊溜溜的,在昏暗裏泛著幽光。它雙手背在身後,走路一搖一擺,看起來像是一隻成了精的老鼠,卻又偏偏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人類小褂,模樣詭異至極。
灰仙。
五大家仙之一,灰仙。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黃仙剛退,灰仙便現身。
五大家仙,竟是一個接一個,輪番登場。
灰仙站在供桌前方,小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們,目光最終落在天浩身上,又掃過他脖頸間的銅鈴與手背上的花印,嘴角咧開,露出一口尖細的牙齒,發出一陣細碎的嗤笑聲。
“守界人後裔……果然名不虛傳。”
它開口說話,聲音尖細刺耳,像是老鼠磨牙,“彼岸雙生認主,上古銅鈴護身,好命格,好機緣啊。”
我眼神一冷,擋在天浩身前:“你想做什麽?”
灰仙嘿嘿一笑,小眼睛眯成一條縫:“不想做什麽。老夫在此守祠百年,不過是見貴客臨門,出來見見罷了。”
它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外,像是在與暗處的其他幾位仙家交流。
“黃皮子性子急,不懂規矩,冒犯了貴客,老夫代它賠個不是。”
林小樂躲在我身後,小聲嘀咕:“賠不是還躲在暗處,一看就沒安好心。”
灰仙像是聽見了他的話,也不生氣,隻是嘿嘿笑了兩聲:“小娃娃不懂事。塞北地界,五仙聚首,豈能輕易現身?今日引你們來此,不過是想與貴客做一筆交易。”
“交易?”我眉頭緊鎖,“我與你們,沒什麽可交易的。”
“有。”灰仙語氣篤定,“你們要往北走,要穿過妖界邊緣,要查混沌秘辛。而我們,能幫你們。”
我心中一震。
它們竟然知道我們的目的。
守界人秘辛,混沌動亂,這些事隱藏極深,尋常妖仙根本不可能知曉。可這灰仙,卻一語道破,顯然早已洞悉一切。
“條件是什麽?”我沉聲問道。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妖仙更不會平白無故助人。
灰仙抬起幹枯的爪子,指向供桌中央那塊空置的牌位:“很簡單。待他日大事了結,貴客隻需為老夫等五仙,立一塊正統仙位牌位,受人間香火,世代供奉即可。”
“五仙欲借天浩命格,重登仙位,受人間香火。”唐雨輕聲開口,一語道破真相。
灰仙看向唐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小娃娃好靈的眼睛,竟能看透這般因果。”
我望著那塊空置的牌位,又看了看懷裏的天浩,心中瞬間明白了一切。
黃仙攔路討封,是試探;引我們至地底古寺,是見證天浩機緣;如今灰仙現身談交易,是真正的目的。
五大家仙盤踞塞北多年,雖有修為,卻始終是野仙之流,不受正統認可,香火日漸凋零。而天浩身為守界人後裔,身負陰陽生死之力,命格極貴,若能得他認可立牌供奉,五仙便可一躍成為正統仙家,從此香火不絕,修為大漲。
這是一場豪賭。
賭我們需要它們的幫助,賭天浩不會拒絕。
屋外風聲再起,暗處四道氣息波動愈發明顯。
白仙、柳仙、胡仙,顯然都在等待結果。
我低頭看向天浩。
小家夥似乎聽懂了我們的對話,小手摸了摸手背上的花印,又摸了摸脖頸間的銅鈴,仰起小臉,對著灰仙露出一抹天真的笑。
“它很乖。”天浩輕聲道,“可以。”
灰仙眼中瞬間爆發出精光,佝僂的身子微微挺直。
“好!好!好!”
它連說三個好字,尖細的聲音裏滿是欣喜,“守界人後裔果然爽快!從今往後,塞北五仙,保你們一路北上平安!”
話音落下,灰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殘影,消失在供桌後方的陰影裏。
屋內牌位齊齊一震,陰氣漸漸平複,陰冷氣息散去大半。
銅鈴不再發燙,彼岸花印也緩緩淡去。
危機,暫時解除。
我抱著天浩,長長吐出一口氣。
一場交易,換一路平安。
看似劃算,卻也背上了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我們走。”
我不再多留,領著兩個孩子,轉身走出荒祠。
門外,月光依舊慘白,草浪起伏。
遠處暗處的四道影子,緩緩散去,不再緊盯。
五大家仙,已有其二現身,餘下三位,也已達成默契。
夜風捲起草香,不再帶著寒意。
我抱著天浩,牽著兩個孩子,繼續朝著北方走去。
彼岸雙生在身,銅鈴在手,古劍鎮邪,如今又得五仙承諾。
一路北上,雖依舊凶險,卻終究多了幾分底氣。
塞北的妖異,才剛剛開始。
而我們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