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色如墨,潑灑在整片塞北草原之上。
枯黃的草浪在黑暗中起伏不休,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方纔緊繃到極致的氣息稍稍散去,秦風握著古劍的手卻依舊沒有放鬆。
黃仙那道黃色殘影早已消失在草海深處,隻是那聲怨毒的嘶吼,仍在風裏若有若無地回蕩。
秦風低頭,看了一眼三個驚魂未定的孩子,輕輕吐了口氣。
“沒事了。”
他將天浩從林小樂懷裏接過,穩穩抱在懷中,“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繼續往北走。”
林小樂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身,一手緊緊牽著唐雨,小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慘白,卻依舊強撐著點頭:“風哥,我能走。”
唐雨攥著秦風的衣角,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天生能看見陰靈的眼睛,望向草原深處那一片沉沉的黑暗。
“風哥……下麵,有東西。”
她聲音很輕,帶著孩童特有的敏銳,“很冷,很舊,像……一座房子。”
秦風腳步一頓。
他運轉體內微薄的道法,凝神感知,果然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陰柔氣息,不似黃仙那般暴戾,卻帶著一種沉澱了千百年的古老與死寂。
“在那邊。”
他抱著天浩,領著兩個孩子,循著那絲氣息緩緩前行。
夜色越來越濃,草原上的風越來越涼,腳下的草地漸漸變成堅硬的碎石,再往前走,地麵竟微微下陷,露出一道被風沙掩蓋了大半的殘破石階。
石階漆黑,布滿裂痕,一路向下延伸,隱沒在無邊的黑暗裏。
一座被掩埋在地下的古寺,竟在此地,沉睡千年。
“是寺廟。”秦風低聲道,“被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了。”
林小樂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風哥,我們……要不要進去?”
秦風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階梯,掌心古劍微微震顫。
他能感覺到,寺內沒有凶煞,卻有一股極重的生死之氣。
而天浩脖頸間的銅鈴,此刻安靜異常,沒有半分警示,反倒像是在輕輕呼應著地底的某種存在。
“既然走到了這裏,便是機緣。”
秦風深吸一口氣,“我帶你們進去,片刻便出,千萬不要亂碰任何東西。”
一階,兩階,三階……
四人沿著殘破石階緩緩下行,越往深處,光線越暗,空氣越陰冷。
唐雨靠在秦風身邊,輕聲數著:
“一層……兩層……三層……”
一直走到第七層。
地底七層,竟是整座古寺的最深處。
沒有佛像,沒有香火,沒有僧眾的痕跡,隻有一座殘破的石台,石台中央,孤零零長著一株世間罕見的奇花。
那花並非人間凡品。
一花雙生,兩朵花瓣緊緊依偎。
一朵純白,陽氣氤氳,溫潤如日光,可活人白骨,救死回生。
一朵漆黑,陰氣流轉,冷寂如月夜,可渡陰魂,鎮煞辟邪。
一陰,一陽。
一生,一死。
彼岸雙生花。
秦風瞳孔驟然一縮。
他曾在守界人的古籍殘卷中見過記載——
彼岸花開,陰陽兩隔,而彼岸雙生,乃是天地間至奇至靈的仙草,一朵主生、一朵主死,手握此花,便等於握住了一條生死退路。
“這是……”林小樂怔怔望著那朵奇花。
唐雨輕輕開口,聲音清澈:
“白的那朵,可以救人。黑的那朵,可以護人。”
天生靈目,一眼便看透了此花本源。
天浩從秦風懷裏探出小腦袋,好奇地望著那株黑白雙生的花,小手無意識地伸了過去。
他指尖剛一靠近,雙生花便輕輕一顫,花瓣舒展,像是在迎接主人一般,自行從石台中脫落,緩緩飄到他掌心。
下一刻,花身化作一黑一白兩道微光,融入天浩體內。
隻在他右手手背,留下一枚極小極淡的彼岸雙生花印記,時隱時現。
秦風心頭一震。
這不是搶奪,不是摘取,是認主。
“天浩,你……”
天浩眨了眨眼,握緊小拳頭,隻覺得身體裏暖洋洋的,又涼絲絲的,兩種力量互不衝突,安穩地沉在丹田之中。
他仰起臉,對著秦風露出一抹天真的笑:
“風哥,它不嚇人,它很乖。”
秦風望著那枚若隱若現的花印,久久不語。
黃仙討封,地底古寺,七層禁地,彼岸雙生……
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指向同一個真相——
天浩這守界人後裔的身份,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特殊。
“我們走吧。”
秦風收回目光,將三個孩子護在中間,“此地不宜久留。”
踏上回城石階,一層一層往上走。
地底的陰冷漸漸被草原的夜風取代,黑暗被月光撕開一道口子。
林小樂輕聲問:“風哥,那朵花……真的能救人嗎?”
秦風腳步微頓,望向遠方沉沉夜色,聲音低沉而堅定。
“能。”
“有它在,往後我們之中,任何人遇到生死危機,都有一條退路。”
唐雨握緊小拳頭,天生靈目望向黑暗深處。
她看見,草原之上,不止有黃仙的氣息,還有四道或白、或灰、或青、或紅的影子,在夜色中靜靜蟄伏,遙遙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五大家仙,已現其一。
餘下四位,即將登場。
而他們一行四人,手中多了一柄劍,身上多了一枚鈴,此刻又多了一朵彼岸雙生。
一陰一陽,一生一死。
往後的路,再凶險,也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底氣。
夜風捲起草浪,四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越走越遠,一步步踏入塞北更深、更神秘的蒼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