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沉眠著無數漢卒怨魂的古戰場之後,秦風領著三個年幼的孩子繼續向著北方行走,枯黃的草浪在空曠的天地間被風推著連綿起伏,像是一片沒有盡頭、也沒有聲響的枯海,明明視野依舊開闊,他卻在一步一步的行走裏,清晰地察覺到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然改變,那是一種無法言說卻又真實存在的異樣,像是無形的視線從身後的陰影裏纏上來,又像是天浩那句無心說出的“他在哭”一直懸在心頭,揮之不去,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幾分莫名的發沉。
太陽漸漸升到天空正中,將草原照得一片晃眼的昏黃,一行人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林小樂始終將年幼的天浩抱在懷裏,兩條胳膊早已被重量壓得酸脹發麻,肌肉裏像是灌滿了鉛水,可七歲的孩子硬是咬著牙不肯發出一聲疲憊的呻吟,他心裏清楚自己是兄長,是需要護住身邊更小的弟妹的人,哪怕四肢酸軟,也不能先露了怯。唐雨安靜地走在秦風身側,小小的手掌一直緊緊攥著他的衣角,五歲的小姑娘本就腳步輕淺,長途跋涉讓她稚嫩的臉頰泛出疲憊的蒼白,卻也隻是低著頭一步不落的跟隨,連一聲喘息都放得極輕,生怕拖慢了前行的腳步。
秦風在某一刻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身後三個緊緊跟著他的孩子,心頭那股沉甸甸的責任感驟然翻湧上來,他不想再讓任何人多受一分多餘的辛苦,於是輕輕開口,聲音裏帶著不容推辭的安穩。
“歇一會兒。”
林小樂像是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幾乎是脫力一般坐在微涼的草地上,小心地將天浩放到地麵,可孩子剛一落地便掙紮著想要四處奔跑,他連忙伸手將人拉住,語氣裏帶著幾分倉促的叮囑。
“別亂跑,草原上有狼。”
天浩歪著小小的腦袋,眼神幹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天真地開口反問。
“狼?大狗狗?”
林小樂一時語塞,昨夜狼群俯首跪拜的詭異畫麵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裏,他張了張嘴,終究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兩歲的孩童解釋那恐怖又離奇的景象,隻能沉默地將人護在身邊。唐雨沒有坐下,依舊站在秦風身旁,小手還牢牢攥著他的衣角,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直定定地望著遠處起伏的草叢,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常人無法捕捉的存在。
秦風低下頭,看著小姑娘專注的神情,輕聲詢問。
“看見什麽了?”
唐雨先是輕輕搖頭,片刻後又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清晰,像是風穿過草葉時留下的低語。
“有東西。”
秦風順著她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入目之處隻有無邊無際的枯黃野草與呼嘯而過的風,天地空曠得讓人心裏發慌,看不到任何異常的身影,也聽不到任何多餘的聲響,可他從未懷疑過唐雨的感知,那枚從湘西一路陪伴他們走到塞北的銅鈴,從來沒有出過一次差錯,她能看見的東西,必定是藏在常人視線之外的靈物。
秦風緩緩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冰冷的鐵器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壓下心頭翻湧的戒備,他盯著那片看似平靜的草叢,慢慢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刻,草叢裏便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不是狼,也不是任何尋常的走獸。
是一隻通體土黃的黃鼠狼,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尖尖的嘴臉,一雙黑豆般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端正地蹲坐在草叢之中,兩隻前爪垂在身前,姿態竟與人一般端正肅穆。
“黃鼠狼。”林小樂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連忙將天浩緊緊抱在懷裏,向後退了一步,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發緊。
那黃皮子卻沒有任何攻擊的姿態,隻是安靜地注視著他們,許久之後,忽然雙腿撐地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抱在胸前,對著他們緩緩彎身,做出了一個如同人類作揖一般的動作。
唐雨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景象,攥著衣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林小樂也僵在原地,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隻有秦風的臉色在一瞬間沉了下去,師父曾經說過的話語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塞北草原之上有五大家仙,胡黃白柳灰,狐仙、黃仙、白仙、柳仙、灰仙,這五類生靈若是活得久了,便會生出靈智,修成仙家,而其中尤以黃仙最為邪性,最是喜歡糾纏凡人,也最是難纏難惹。
眼前這隻黃皮子,能夠人立作揖,顯然已經活了數十年之久,早已開了靈智,絕非尋常野物。
“別動。”秦風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讓身後的孩子都不敢輕舉妄動。
那黃皮子作揖之後,忽然發出了聲響,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陣尖細刺耳的吱吱叫聲,像是鼠鳴又像是鳥啼,可詭異的是,秦風竟清清楚楚地聽懂了它想要表達的意思。
“借一步說話。”
一股寒意瞬間從後背蔓延至全身,冷汗悄然浸透了貼身的衣衫,他瞬間便想到了黃仙討封的傳說,師父曾說,黃仙修煉到一定年頭,便會攔住凡人討要封號,若是問起像人還是像神,答得妥當便能助它修行,若是言語有誤或是說它是畜生,便會被它糾纏一生,不得安寧。可眼前這隻黃仙,並沒有問出那句經典的討封之語,隻是開口要借一步說話,這份反常,讓他心裏的戒備更重了幾分。
那黃皮子見他沒有回應,尖細的叫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它的目光徑直轉向了被林小樂抱在懷裏的天浩。
“那娃娃,借一步說話。”
秦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緊繃的神經幾乎要斷裂,林小樂下意識地將天浩抱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不自覺地發抖,天浩被勒得有些不適,小小的身子輕輕掙紮,軟糯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
“小樂哥,疼……”
那黃皮子盯著天浩,黑豆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它緩緩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再次抬起前爪抱在胸前,對著天浩恭敬地作了一揖。
“守界人的血脈,借一步說話。”
秦風終於不再隱忍,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將三個孩子牢牢護在自己身後,手中的古劍橫在身前,劍刃映著日光,透出冰冷的鋒芒。
“有什麽話,跟我說。”
那黃皮子抬眼看向他,忽然發出一陣尖細刺耳的笑聲,那聲音像是細針一般紮在耳膜上,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都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你?”它開口,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不夠格。”
秦風握劍的手愈發用力,指骨泛白,他心裏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這隻黃仙的對手,師父曾經反複叮囑,黃仙這等靈物,打不得殺不得,越是強硬對抗,怨念便越深,糾纏也越凶,唯一的辦法便是遠遠躲開,讓它無法近身,可此刻身處空曠平坦的草原,四下無遮無攔,根本無處可躲。
那黃皮子又向前走近幾步,距離他們不過十來步之遙,隨後蹲坐下來,兩隻前爪搭在一起,竟像人一般盤腿而坐,姿態從容得像是做客的老友。
“別怕。”它緩緩開口,尖細的聲音裏少了幾分戾氣,“我不害人,我就是來看看。”
“看什麽?”秦風沉聲問道,不敢有絲毫鬆懈。
“看他。”黃皮子抬起一隻前爪,直直指向天浩,黑豆般的眼睛裏帶著複雜的情緒,“守界人的血脈,已經幾十年沒有見過了,上一回見到,還是他爺爺那輩的時候。”
秦風不由得一怔,他從未想過,這隻黃仙竟然認識天浩的爺爺。
“你見過他爺爺?”
“見過。”黃皮子的聲音裏聽不出是恨是惋惜,平靜地訴說著過往,“那老頭兒性子極硬,從我手裏搶走了一條性命,我記了他幾十年,一直想找他清算這筆舊賬,可惜他走得太早,我終究沒能趕上。”
“那你想幹什麽?”秦風追問,心頭的戒備絲毫未減。
黃皮子歪著頭,久久地注視著天浩稚嫩的臉龐,目光沉沉,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
“我就想看看,他的孫子,是不是比他爺爺還要厲害。”
話音落下的瞬間,它的身影忽然憑空消失,不是奔跑也不是跳躍,而是像一縷被風吹散的輕煙,瞬間消融在空氣裏,不留一絲痕跡。
秦風橫劍警惕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片草叢,可天地之間依舊隻有風與草,再也找不到那隻黃仙的蹤影。
林小樂抱著天浩,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它……它走了?”
秦風沒有說話,他心裏無比清楚,這等邪性的靈物,絕不會如此輕易離開。
果然,下一刻,那陣尖細的聲音又從另一個方向輕飄飄地傳了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就在耳邊低語。
“娃娃,你叫什麽名字?”
天浩被抱在懷裏,聽見有人詢問,便奶聲奶氣地開口回答。
“天浩。”
“天浩。”那聲音輕輕唸叨著這個名字,像是在牢牢記住,“你爺爺叫天罡,你爹叫天柱,到了你這一輩,便叫天浩。”
天浩聽不懂這番話語裏的深意,隻是好奇地四處張望,小臉上滿是疑惑。
“誰在說話?”
那黃皮子的身影忽然再次出現,就停在他麵前三步遠的草叢裏,安靜地蹲坐著。
天浩一眼便看見了它,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伸出小手指著它,天真地開口。
“小黃狗!”
林小樂嚇得渾身一僵,差點失手將懷裏的孩子扔出去,心髒狂跳不止,可那黃皮子卻沒有絲毫惱怒,反而再次發出尖細的笑聲,語氣裏竟帶著幾分趣味。
“小黃狗?倒是有意思,幾十年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叫我。”
它依舊盯著天浩,目光沉沉,許久之後緩緩開口。
“娃娃,你叫我一聲黃爺爺,我便送你一件東西。”
秦風立刻上前一步,再次將天浩死死護在身後,周身的戒備攀升到極致。
“你想要什麽,衝我來。”
那黃皮子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眼神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你?你身上有王處一的氣息,你是他的徒弟?”
秦風心裏猛地一驚,沒想到這隻黃仙竟然連自己的師父都知曉。
“王處一那老東西還活著嗎?”
秦風緊閉雙唇,沒有回答。
那黃皮子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那老東西欠了我一筆舊賬,十幾年都沒有償還,若是他死了,這筆賬,便要算在你的頭上。”
秦風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無力感從腳底蔓延上來,纏繞在四肢百骸。
黃皮子再次將目光投向天浩,眼神變得複雜而悠長。
“娃娃,你身上流著守界人的血脈,早晚都要走上你爺爺和你父親走過的路,我今日前來,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那塊能扛起重任的料子。”
天浩隻是眨著清澈的眼睛,懵懂地望著它,根本聽不懂這番話語裏的沉重與深意。
黃皮子沉默了許久,忽然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那聲音尖細而綿長,不像是生靈的歎息,倒像是風穿過幹枯草尖時留下的淒清聲響。
“太小了。”它輕聲說道,“現在的你,什麽都看不出來。”
它緩緩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抱在胸前,對著天浩再次恭敬地作了一揖。
“走了。”
話音落下,它的身影再次憑空消散,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
風裏隻留下它最後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久久不散。
“告訴王處一,這筆賬我記著,讓他別死得太早。”
草原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安靜,隻剩下呼嘯的風與起伏的草浪,無邊無際的枯黃籠罩著天地,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林小樂抱著天浩,僵在原地許久都不敢動彈,雙腿止不住地發軟,唐雨攥著秦風的衣角,小臉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隻有天浩還在四處張望,小聲嘟囔著尋找那隻他口中的“小黃狗”。
秦風低頭看著手中的劍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滑膩而冰冷,他心裏清楚,這片塞北草原上,比狼群更可怕的存在,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五大家仙,如今隻來了一個黃仙,剩下的胡、白、柳、灰,還全都藏在暗處,藏在無邊的草叢裏,藏在所有視線無法觸及的角落。
它們都在盯著天浩。
盯著這個年僅兩歲的守界人後裔。
秦風低下頭,看著懷裏還在天真尋找小黃狗的孩子,他對此刻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更不知道自己從出生起便背負著怎樣沉重的宿命,那一刻,秦風清晰地感覺到,肩上扛起的擔子,比從出發之時還要沉重數倍,像是壓著整片草原的重量,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身。
“走吧。”他輕輕開口,聲音裏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林小樂咬著牙撐著身體站起來,雙腿依舊控製不住地發抖,唐雨緊緊攥著秦風的衣角,一步不落的跟在身後,四個人再次踏上向北的路途。
身後的草叢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秦風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入目之處,依舊隻有風,隻有草,隻有無邊無際晃眼的枯黃。
還有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被風輕輕捲起,消散在連綿的草浪裏,再也尋不見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