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草原茫茫。
四個孩子走了大半夜，終於在一處背風的草坡後頭停下來歇腳。林小樂把天浩放下來，兩條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來了。唐雨挨著秦風坐下，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角，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秦風沒睡。
他靠坐在石頭上，握著劍，盯著遠處的黑暗。
那聲狼嚎之後再沒響起，狼群也沒再出現。但他心裏那根弦始終繃著，鬆不下來。
天浩睡在林小樂旁邊，小小的一團，呼吸均勻。兩歲的孩子不知道什麽叫危險，睡著了就是睡著了，雷打不動。
秦風看著他，想起那枚銅鈴，想起妖狼王看他的那個眼神。
守界人的血脈。
他在湘西的時候聽人說過，守界人是鎮守人鬼兩界的人，代代單傳，血脈裏流著能讓百鬼退避、百獸臣服的東西。天浩是守界人的後人，可他太小了，才兩歲，什麽都不知道。
那些妖狼，到底想幹什麽？
秦風想不明白。
東邊的天際線慢慢泛起一層灰白。
天要亮了。
林小樂醒過來的時候，發現秦風還坐在那裏，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師兄，你一宿沒睡？”
“睡不著。”秦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天浩叫醒，該走了。”
林小樂點點頭，輕輕推了推天浩。天浩扭了扭身子，嘟囔著不肯醒，被林小樂抱起來的時候還閉著眼睛，小腦袋往他肩膀上一歪，又睡著了。
唐雨揉著眼睛站起來，迷迷糊糊地跟著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完全升起來了。草原上的視野變得開闊，枯黃的草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
秦風忽然停下腳步。
“怎麽了？”林小樂問。
秦風沒說話，隻是盯著前方。
前方不遠處的窪地裏，立著上百根木樁。
木樁歪歪斜斜，有的已經倒了，有的還勉強立著。每一根木樁上都綁著東西——風一吹，那些東西嘩啦啦作響。
林小樂走近幾步，看清了那是什麽，臉一下子白了。
是屍骨。
每一根木樁上都綁著一具屍骨，穿著幾百年前的盔甲，早已化成白骨。盔甲的鐵片鏽蝕得厲害，在風裏晃蕩著，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是……”林小樂的聲音發抖。
唐雨躲到秦風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些屍骨，沒說話。
秦風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屍骨麵朝的方向都一樣——朝著東方，朝著他們來的方向。
“漢卒。”秦風輕聲說。
他聽人說過，塞北草原深處有一處古戰場，幾百年前漢人與北狄在此決戰，三萬人戰死，屍骨無人收殮。後來草原上的牧民都說，每逢月圓之夜，那些漢卒的怨魂就會出來遊蕩，尋找能帶他們回家的人。
那時候他當故事聽。
現在他站在這些屍骨麵前，才覺出那故事的分量。
天浩在這時候醒了。
他睜開眼，愣愣地看著那些木樁上的屍骨，忽然伸手指著其中一個，奶聲奶氣地說：“人。”
秦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具屍骨的盔甲樣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樣，頭盔上還插著一根羽毛，早就朽爛了，隻剩下一根羽毛管子還立在那裏。看那樣子，生前應該是個將領。
天浩盯著那具屍骨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哭。”
林小樂一愣：“什麽？”
“他在哭。”天浩說。
林小樂後背一陣發涼，抱著天浩的手緊了緊。
秦風盯著那具屍骨，什麽都沒看見。但他知道，兩歲的孩子有時候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
唐雨從秦風身後探出頭來，看了看那些屍骨，又看了看天浩，小聲問：“他為什麽哭？”
天浩歪著頭，好像在聽什麽，過了一會兒說：“他想回家。”
風忽然大了。
那些屍骨上的鐵片嘩啦啦響得更厲害了，像無數人在低語，又像無數人在哭泣。
秦風握緊了劍柄。
他想起那些妖狼，想起妖狼王看天浩的眼神，想起那個血月之夜，想起湘西老林子裏的百鬼夜行。
這個兩歲的孩子，身上流的血，註定讓他和這些不幹淨的東西糾纏在一起。
“我們走。”秦風說。
林小樂抱著天浩，唐雨拉著秦風的衣角，四個人繞過那片窪地，繼續往北走。
走出去很遠，秦風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木樁還立在那裏，那些屍骨還麵朝東方。
風裏傳來嘩啦啦的聲響，像有人在喊——
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