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亮開時,晨露打濕了林間的草木。
秦風抱著尚在熟睡的天浩,唐雨跟在一旁,兩人一娃一鬼,踏上了東去金陵的路。
廢棄守林小屋被遠遠拋在身後,昨夜的厲鬼、陰霧、飄在半空的麵具、揮之不去的嘶吼,彷彿都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隻有秦風臉頰上那道淺淺的傷口、衣袖上未幹的血跡、胸口處微微發涼的麵具,在提醒著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林小樂還在裏麵。
還在那片漆黑、狹小、孤寂的麵具裏,醒時能聽見風,能看見光,卻觸不到人間,摸不到師兄,連哭一聲,都隻能隔著一層厚厚的木與符,微弱得像將熄的燭火。
秦風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胸口那一點輕得幾乎不存在的震顫。
像一顆被鎖住的心髒。
“哥哥,”唐雨仰頭看他,小臉上還沾著昨夜煙火熏出的灰跡,“小樂哥哥,真的能回來嗎?”
秦風低頭,看向女孩清澈卻過早沉澱!
秦風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穩得像山。
“能。”
他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不知道前麵等著他們的是鬼是人,是局是坑。但他知道,隻要他還能握劍,還能邁步,還能護著懷裏這兩個孩子,他就必須往前走。
為小樂。
為師父。
為天浩身上那道從出生便纏緊的血契。
天浩在臂彎裏輕輕動了一下,哼唧一聲,小手依舊攥著那隻銅鈴。
銅鈴古樸,紋路陳舊,是素娥留下的唯一東西。
秦風的目光落在銅鈴上,心頭微微一沉。
白臉死前那句話,還在他耳邊打轉。
“銅鈴不是你的……顧文淵纔是。”
顧文淵。
這三個字,像一根埋在土裏的刺,從湘西到巴蜀,從中原到金陵,一路跟著他們,越紮越深。
他到底是誰?
是師父的二弟子,還是背叛者?
是幫素娥,還是害素娥?
他要天浩做什麽?
他在金陵佈下的,究竟是什麽局?
秦風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有些真相,太沉,他怕自己一旦扛不住,懷裏的孩子,身邊的丫頭,就再也沒人護著。
“哥哥,你看。”
唐雨忽然停下腳步,伸手朝前指。
秦風抬眼望去。
前方不遠處,山路旁的草木歪斜倒伏,像是被什麽重物碾過,又像是被什麽力量硬生生拗斷。草木中央,露著一口半舊的石井。
井不深,井沿被歲月磨得光滑,上麵爬滿暗綠色的青苔,縫隙裏插著幾根早已幹枯的香燭,香灰發黑,凝在一起,一看便知,很久沒有人來過。
可奇怪的是——
井口周圍,幹幹淨淨,沒有落葉,沒有塵土,彷彿一直有人在守著。
秦風腳步頓住,心頭升起一絲極淡卻尖銳的不安。
這種地方,這種井,在民間老說法裏,從來都不普通。
橫死之人的埋骨地。
怨氣聚集的陰眼。
丟魂、鎖魂、藏屍、封鬼……
什麽都有可能。
“待在我身後。”
秦風將天浩往懷裏緊了緊,另一隻手按在劍柄上,緩緩朝井邊靠近。
唐雨乖乖點頭,小手緊緊抓住秦風的衣擺,一步不離。
越靠近井邊,那股陰冷便越重。
不是風,不是寒氣,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
不是血腥味。
是水腥,混著腐朽,混著死氣。
秦風停在井邊三尺外,低頭,朝井中望去。
井水不深,近乎幹涸,隻有井底積著一灘暗黑色的水,黏稠如墨,一動不動,像一灘凝固的血。
而那灘黑水中央,靜靜躺著一具女屍。
屍身並未腐爛得麵目全非,反而儲存得異常完整。
女子穿著一身素色舊衣,長發濕淋淋地貼在臉頰與脖頸,雙目緊閉,麵色青白,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掌心之中,緊緊握著一塊半舊的玉佩。
玉佩青白色,上麵刻著一道模糊不清的“顧”字。
秦風瞳孔驟然一縮。
顧。
顧文淵。
女屍的指尖,已經發黑,指甲縫裏卡著泥與血,像是死前拚命抓過什麽,掙紮過什麽,最後力竭,被人推入井中,活活困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她不是鬼。
是一具被強行鎖住生機、怨氣不散的屍。
唐雨躲在秦風身後,隻敢露出半隻眼睛,小聲道:
“哥哥,她……她是被人害死的。”
秦風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來。
頸間有淺痕,手腕有捆痕,衣擺有撕裂痕跡,死前必定受過苦。
而那枚刻著“顧”字的玉佩,像一記無聲的指控,直直指向金陵城裏那個影子一般的男人。
就在這時——
懷裏的天浩,忽然動了。
小家夥睜開眼睛,沒有哭,沒有鬧,隻是抬起小手,朝著井口的方向,輕輕伸了過去。
他那雙幹淨得不染塵埃的眼睛,直直望著井底女屍,眼神裏沒有害怕,隻有一種懵懂的、茫然的難過。
“哇……”
他輕輕發出一聲軟音。
銅鈴在他掌心,微微一震。
嗡——
輕響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漣漪,散開。
井底那灘黑水,忽然開始翻湧。
女屍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秦風心頭一緊,立刻將天浩抱遠,沉聲道:“天浩,別看。”
可已經晚了。
井底黑水猛地沸騰,黑色水花四濺,一股濃鬱的黑氣從井中衝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
身影與井底女屍一模一樣,隻是臉色更白,眼神更怨,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秦風,又落在天浩身上。
“顧……文……淵……”
她開口,聲音沙啞、破碎、冰冷,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你答應我的……你答應我的……”
“你說……隻要我幫你……你就放我走……”
“你騙我……你騙我啊——”
怨氣驟然爆發。
狂風驟起,樹葉狂亂作響,黑氣如蛇,瘋狂朝著秦風與孩子撲來。
那不是普通厲鬼的凶戾,是被最信任之人背叛、推入深淵、永世不得超生的恨。
唐雨嚇得小臉發白,卻依舊擋在天浩前麵,顫著聲音卻不退:
“你別過來!不許傷害他們!”
秦風眼神一冷,上前一步,將兩個孩子完全護在身後,長劍瞬間出鞘。
劍光破風,寒氣逼人。
“你是誰。”他聲音低沉,“顧文淵對你做了什麽。”
女鬼身影劇烈扭曲,笑聲淒厲,哭聲怨毒:
“我是誰?我是被他騙進血契、推入血井、永世看守這道門的棋子!”
“他要純陰之體……他要開啟混沌……他要拿你們身邊那個娃娃……祭天!”
“祭天?”秦風心髒狠狠一沉。
骨廟之中,那行血字再次浮現眼前。
——金陵,血祭。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天浩就不是偶然被追殺,不是偶然身負血契。
他從出生那一天起,就是顧文淵計劃裏,最重要的一環。
“他在哪裏?”秦風聲音發冷,“金陵城裏,他到底要做什麽。”
“嗬……嗬嗬嗬……”
女鬼笑得越發淒厲,“他在等你們……等你們帶著麵具,帶著銅鈴,帶著純陰之體,自己走進金陵城……”
“那不是城……那是祭台!”
“那不是局……那是……為你們一家三口,準備的墳!”
黑氣暴漲,化作無數利爪,抓向秦風。
秦風揮劍橫掃,劍光如練,硬生生將黑氣斬開一道缺口。
可女鬼怨氣太重,斬散一縷,又聚起十縷,根本殺不滅,鎮不住。
“守界人……你攔不住的……”
“你師父攔不住……你攔不住……誰都攔不住!”
“顧文淵已經和陰司做了交易……和混沌做了約定……”
“三年之約一到……泰山之上……天地都會裂開!”
三年之約。
泰山。
素娥在血月那夜,在天浩夢裏說的那句話,再次炸響在秦風腦海。
“別去金陵……去泰山。”
“顧文淵在騙人。”
原來,不是空話。
原來,從一開始,金陵就是死路。
“哥哥!”唐雨忽然大喊,“她要抓天浩!”
秦風猛地回神。
一道黑氣繞過他的劍,如毒蛇般竄出,直撲他懷裏的嬰兒。
天浩睜大雙眼,小小的身子縮了一下,卻沒有哭。
他似乎知道,眼前這東西很凶,很痛,很苦。
就在黑氣即將碰到孩子的那一刻——
秦風胸口,驟然發燙。
那張一直安靜躺著的黑臉判官麵具,自己動了。
兩道微弱卻堅定的光,在麵具眼眶中亮起。
林小樂那虛弱、卻帶著少年氣的聲音,穿透層層怨氣,清清楚楚響起:
“師兄!用你的血!畫鎮陰符!貼在井口!”
秦風沒有半分猶豫。
他左手一翻,指尖在劍刃上輕輕一擦。
鮮血立刻湧出。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半空飛速勾勒。
守界人鎮陰符,一筆一畫,刻入骨髓,從師父教他的那一天起,他從未忘過。
“天地無極,陰陽有序!”
“守界在此,邪祟退避!”
最後一筆落下。
符文成!
金光一閃,憑空落在井口之上。
“啊——!!”
女鬼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黑氣被符文灼燒,飛速消散。
她的身影不斷縮小、淡化,眼中的怨毒,漸漸變成了絕望與悲哀。
她最後看了一眼秦風懷裏的天浩,聲音輕得像歎息:
“孩子……別恨……你娘……她也是被逼的……”
“去泰山……找你師伯……”
“別讓顧文淵……拿到……最後一片……麵具殘片……”
聲音消散。
黑氣散盡。
井底恢複平靜,黑水不再翻湧,女屍靜靜躺在那裏,臉上最後一絲怨氣,也終於散去。
她終於可以安息。
井口的鎮陰符金光緩緩淡去,隻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證明昨夜與今晨,這裏曾發生過一場生死之爭。
風停了。
林間恢複了安靜。
秦風收劍,指尖傷口還在流血,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天浩。
小家夥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大眼睛裏幹幹淨淨,伸手,用微涼的小手,輕輕摸了摸他流血的指尖。
“疼……”
他軟乎乎地說。
秦風心髒一軟,所有緊繃、冷硬、殺氣,在這一聲輕響裏,瞬間煙消雲散。
他低頭,在孩子柔軟的發頂輕輕碰了一下。
“不疼。”
唐雨跑過來,仰著頭,一臉後怕,卻依舊強裝鎮定:
“哥哥,她走了嗎?”
“走了。”秦風輕聲道,“解脫了。”
他看向井口,又看了一眼遠方。
東方,金陵的方向。
那裏有戲頭,有白臉,有顧文淵,有局,有陷阱,有血祭,有無數他們還不知道的危險。
可他們不能回頭。
小樂在麵具裏。
師父在金陵。
真相在前方。
秦風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麵具。
裏麵那道微弱的心跳,輕輕跳了一下。
像是在說——
師兄,我等你。
秦風深吸一口氣,抱起天浩,牽起唐雨的小手,再次邁步。
山路漫長,陰霧未散。
可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任何時候都要穩。
“走。”
他輕聲說,“去金陵。”
“把小樂,帶回家。”
陽光穿過樹葉,落在三人身上。
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前路有鬼,有妖,有陰謀,有背叛。
可隻要他們三個在一起,隻要師兄還在,隻要彼此不放開手。
人間再黑,也能走得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