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抱著他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找到一間廢棄的守林人小屋。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個歪倒的灶台,牆角堆著半垛劈好的柴。秦風把天浩放在床上,脫了自己的外衣蓋在他身上,然後坐在床沿,盯著那張小臉看。
天浩的臉色還是白的,白得像紙。但呼吸平穩了一些,心跳也有力了一些。他手裏還攥著那個銅鈴,攥得死緊,指甲都發白了。秦風試著掰了掰,掰不開。
唐雨蹲在灶台旁邊,生了一堆火。她人小,手也小,折騰了半天才把火點著,煙熏得她滿臉是淚。但她沒吭聲,點著火之後就坐在火堆旁邊,一會兒看看天浩,一會兒看看秦風。
“哥哥,”她小聲問,“天浩會醒嗎?”
秦風點頭:“會。”
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但他必須說會。
中午的時候,天浩醒了。
一歲多的孩子睜開眼睛,先看見的是秦風的臉。他眨了眨眼,小嘴咧開,笑了一下。那笑容軟軟的,糯糯的,像剛出爐的糯米糕。
“哥哥。”他喊。
秦風愣了一瞬,然後伸手把他抱起來。天浩趴在他肩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又睡過去了。但這次是睡,不是昏迷——小身子是暖的,呼吸是勻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秦風抱著他,坐了很久。
唐雨湊過來,把小腦袋靠在秦風胳膊上,也閉上了眼睛。兩個孩子,一個在他懷裏,一個靠在他身上,都睡著了。
火堆劈啪響著,外麵的風嗚嗚地吹。秦風沒睡,他看著那堆火,把懷裏揣著的東西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三滴血,裝在那個小瓷瓶裏,還是紅豔豔的,沒有凝固。那根樹枝——最後樹妖倒下之前,從樹幹裏掉出來的那根——和之前那根不一樣,是真的,斷口處是新鮮的木茬,帶著淡淡的香氣。
血有了,樹枝有了,接下來呢?
秦風把東西收起來,閉上眼睛,靠著牆,也歇了一會兒。
二
天黑的時候,秦風醒了。
他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驚醒的——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盯著他。他睜開眼睛,手已經按在劍柄上,目光掃過屋裏。
天浩還在床上睡著,唐雨靠在他旁邊,也睡著。火堆快滅了,隻剩幾塊紅炭。窗外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但那種感覺還在。
秦風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月亮還沒升起來,外麵黑得像鍋底。守林人小屋在一片林子的邊緣,前麵是一片空地,後麵是密密麻麻的樹。空地上一無所有,隻有月光照不到的黑暗。
他正要轉身,忽然看見了一點光。
那光從林子深處飄出來,橘黃色的,一閃一閃的,像燈籠。但比燈籠小,隻有拳頭大。它飄得很慢,忽高忽低,從樹縫裏穿出來,朝小屋這邊飄過來。
秦風握緊劍,盯著那點光。
光越飄越近,近到他能看清了——不是燈籠,是一張臉。一張麵具。黑臉的,畫著白色的花紋,眼眶是兩個黑洞,嘴巴是一條彎曲的紅線。
那張麵具飄在半空中,慢慢朝小屋飄來。飄到窗外三尺遠的地方,停住了。
麵具的眼眶裏,忽然亮起了兩點光。不是鬼火那種綠光,是人的眼睛那種光——黑的,有瞳仁,會動。那兩隻眼睛在眼眶裏轉了轉,然後,麵具開口了。
“師——兄——”
秦風渾身一震。
那聲音他認得。是林小樂。十五歲的少年,說話還帶著一點稚氣,每次喊“師兄”的時候都會拖一點尾音,像撒嬌。
“師兄——我——疼——”
秦風一步跨到窗邊,伸手去抓那張麵具。手剛伸出窗外,麵具往後飄了一尺,躲開了。他又抓,它又躲。
“小樂!”秦風喊,“是你嗎?”
麵具沒有回答。它隻是飄在那裏,兩隻眼睛看著秦風,看了很久。然後,它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弱,更遠,像隔著一層很厚的布:
“師兄……救……我……”
秦風眼眶發紅。他一撐窗台,就要翻出去追,身後忽然傳來唐雨的喊聲:“哥哥!別出去!”
秦風回頭,唐雨已經醒了,站在床邊,小臉煞白。她指著窗外,聲音發抖:“外麵……好多……”
秦風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
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升起來了,慘白慘白的,照著那片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東西——是鬼。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壽衣,有的光著身子,有的腦袋是歪的,有的臉上全是血。它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全都仰著臉,看著那張飄在空中的黑臉麵具。
麵具也看見了它們。它開始往上升,想跑。那些鬼動了——不是撲向麵具,而是伸出手,朝麵具抓去。幾十隻、幾百隻手同時伸向那張麵具,要把它拽下來。
秦風沒有猶豫。他一掌推開窗戶,翻身跳了出去。落地的時候劍已經出鞘,一劍斬斷離麵具最近的那幾隻手。斷手落地,化成黑煙,那些鬼轉過頭,齊刷刷看向他。
麵具趁機往上飄,飄到一棵大樹的樹梢上,停住了。它就那麽停在那裏,往下看著。
秦風沒空看它。那些鬼已經朝他湧過來了。
三
這一波鬼比之前的都凶。
不是那種呆呆愣愣的遊魂,是有意識的、會撲會咬的厲鬼。它們不躲劍,不懼符,被砍散了又重新聚攏,一次比一次弱,但數量太多了。
秦風一劍斬翻三個,又有五個撲上來。他側身躲過一個女鬼的撕咬,反手一劍刺穿她的胸口,她尖叫一聲化成黑煙,但後麵兩個男鬼已經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用力一掙,掙開了左邊那個,右邊那個死死抓著不放,指甲掐進肉裏,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一肘撞在那鬼的臉上,鬼臉凹下去一塊,還是不放手。
唐雨從小屋裏衝出來,手裏攥著匕首,一刀紮在那個鬼的後背上。鬼慘叫一聲,終於鬆了手,回頭去看唐雨。秦風趁這個機會一劍斬下它的腦袋。
“回去!”秦風衝唐雨喊,“護著天浩!”
唐雨不回去。她站在秦風身後,小臉繃得緊緊的,匕首握在胸前,眼睛盯著那些鬼。她才五歲,但她不怕。
又有三個鬼撲過來。秦風一劍一個,斬了兩個,第三個撲到麵前的時候,劍來不及收,他隻能側身躲。那鬼擦著他的臉過去,指甲劃破了他的臉頰,血珠飛濺。
血濺在那鬼身上,那鬼尖叫一聲,身上冒起白煙,像被火燒了一樣。它慘叫著往後退,撞到後麵的鬼,那些鬼碰到它的身體,也尖叫起來。
秦風愣了一下。他想起血河上那些手,想起那些影子裏的手——他的血,能克這些東西?
他沒有多想,趁那些鬼被驚住的瞬間,連斬十餘鬼。劍上沾了他的血,每一劍斬下去,被斬中的鬼都像被火燒一樣,慘叫著化成黑煙,再也聚不攏。
麵具在樹梢上看著這一切,忽然開口了:“師兄……你的血……”
秦風抬頭看它。麵具的眼眶裏那兩隻眼睛還在,正看著他,眼神複雜得不像一張麵具該有的。
“小樂,”秦風一邊揮劍一邊喊,“怎麽救你?”
麵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儺村……戲頭……找白臉……”
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像風中的燭火,隨時要滅。
“小樂!”秦風大喊。
麵具沒有回答。它開始往下落,不是飄,是落,像一片被雨打濕的紙,晃晃悠悠往下掉。那些鬼看見麵具落下來,又湧上去,要搶。
秦風一劍掃開身邊的幾個鬼,衝過去,在麵具落地之前接住了它。
麵具入手冰涼,冰得他手指發僵。但不是石頭那種冰,是死物那種冰,像握著一塊已經涼透了的肉。他低頭看,那張黑臉就在他掌心裏,兩個眼眶黑洞洞的,什麽都沒有了。
那些鬼還在往這邊湧。秦風把麵具往懷裏一塞,一手抱起唐雨,一手揮劍,殺出一條路,衝回小屋裏。
四
關上門,秦風把唐雨放下來,背靠著門,大口喘氣。
外麵那些鬼沒有追進來。它們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漸漸地散了,消失在夜色裏。
秦風掏出懷裏的麵具,放在床上,就著火光仔細看。
那是一張儺戲麵具,黑底的,上麵用白顏料畫著花紋——不是普通的畫,是符。那些符彎彎曲曲的,像蝌蚪,又像字,密密麻麻布滿整張麵具。嘴是一條彎曲的紅線,彎得很大,像在笑,又像在哭。
秦風伸手去摸那張麵具。手剛碰到,麵具忽然燙了一下——不是真的燙,是一種感覺,像有什麽東西從麵具裏傳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
他縮回手,盯著那張麵具。
麵具的眼眶裏,又亮起了兩點光。那兩隻眼睛看著他,很累,很虛弱,但確實是林小樂的眼睛。
“師兄……”聲音從麵具裏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東西,“我被鎖在……這裏麵……出不去……”
秦風把麵具捧起來,湊近了看:“怎麽救你?”
“血……”麵具裏的聲音說,“你的血……還有樹枝……但不夠……要找戲頭……”
“戲頭是誰?”
“儺村的……老戲頭……他在金陵……”聲音越來越弱,“金陵……有個戲班……找白臉……他能解開麵具……”
秦風還想再問,麵具上的光閃了閃,那兩隻眼睛消失了,又變成兩個黑洞。麵具從他手裏滑落,掉在床上,一動不動了。
唐雨湊過來,看著那張麵具,小聲問:“小樂哥哥在裏麵?”
秦風點頭。
唐雨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張麵具,像摸一個睡著的人的臉:“小樂哥哥,不怕,我們救你。”
麵具沒有回應。但秦風看見,麵具的眼眶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五
天亮的時候,秦風把那張麵具包好,貼身收著。
天浩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他看見秦風,張開小胳膊要抱。秦風把他抱起來,他趴在秦風肩上,小手攥著銅鈴,奶聲奶氣地問:“哥哥,小樂哥哥呢?”
秦風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在這。”
天浩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眨著眼睛問:“他餓不餓?”
秦風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回答。
唐雨在旁邊說:“他不餓,他睡著了。等我們找到他,他就醒了。”
天浩點點頭,好像聽懂了。
秦風抱著他,走出小屋。外麵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著那片空地。空地上什麽都沒有,沒有鬼,沒有黑煙,隻有露水在草葉上閃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屋,然後往東走去。
那邊,是金陵的方向。
懷裏,那張麵具靜靜地貼著胸口,像一個人的心跳,很輕,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