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水河向東三十裏,有個鎮子叫柳溪。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主街,兩旁是高低錯落的瓦房。時值秋末,街邊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往下落。趕集的日子剛過,街上有些冷清,隻有幾個挑擔的貨郎慢悠悠地走,扁擔吱呀作響。
王處一抱著天浩走進鎮子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孩子醒了,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四下張望。經過昨夜那場變故,他看起來沒什麽異樣,隻是那道鎖陰紋又淡了幾分,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師父,咱們在這兒歇幾天?”秦風問。他肩上扛著行囊,劍用布裹了背在身後,盡量不惹眼。
“三天。”王處一說,“得找個地方,讓浩兒定定神。”
昨夜那場失控,讓王處一心頭發沉。鎖陰紋借陰氣固然能解一時之危,但天浩年紀太小,魂魄未固,用多了隻怕會傷及根本。他得想個更穩妥的法子。
正想著,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鏘鏘鏘——噔噔噔——”
聲音熱鬧,還夾雜著孩童的嬉笑和叫好。不少鎮民往那頭湧,臉上帶著笑。
“這是有戲班子?”林小樂眼睛一亮。他脖子上的勒痕消了些,但說話還是啞。
秦風拉住一個路過的老伯:“老人家,前頭是唱戲嗎?”
老伯嗬嗬一笑:“不是唱戲,是百戲班!從南邊來的,要在咱們這兒演三天呢!你們趕巧了,快去看看,耍得可好了!”
百戲班。
王處一心裏一動。所謂百戲,是雜耍、幻術、傀儡戲這些把式的統稱,走江湖混飯吃的班子。這種班子走南闖北,訊息最靈通,或許……
“去看看。”他說。
跟著人流往前走,轉過一個街口,眼前豁然開朗。
鎮子東頭有片空地,原是打穀場,此刻已經圍滿了人。場子中間搭了個簡易的木台,台上一群人在忙活。有紮紅頭巾的壯漢在耍火把,火苗呼呼作響;有穿綵衣的姑娘在踩高蹺,身姿輕盈如燕;還有幾個半大孩子,手裏拎著木偶,正在除錯提線。
台子旁邊立著塊牌子,紅紙黑字寫著:
“南嶺百戲班”
千裏獻藝,三日為限
吞刀吐火,傀儡幻真
驚險絕倫,切勿錯過!
台前已經擺了幾排長凳,坐滿了人。後頭站著的更多,踮著腳伸著脖子,生怕錯過好戲。
王處一抱著天浩站在人群外圍。孩子似乎被這熱鬧吸引,小腦袋轉來轉去,看得目不轉睛。
“師父,您看那兒。”秦風低聲說,抬手指向台子側後方。
那裏搭著個布棚,是班子的後台。棚子口掛著藍布簾,簾子偶爾被掀開,能看到裏頭堆著的箱子、道具,還有人影走動。棚子旁邊,坐著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低頭削竹篾。他手法極快,竹篾在他手裏像活了一般,不多時就削出細長的幾根,手指翻飛,竟是在編什麽東西。
王處一的目光在那人手上停了停。
那手法,不是尋常竹匠。下刀的角度,運力的巧勁,隱隱帶著道門“製器”的影子。但又不完全是——少了道家的正大平和,多了幾分詭譎的靈動。
正看著,台上鑼鼓聲忽然停了。
一個穿紫綢褂子的胖子走上台,滿臉堆笑,朝四麵作揖:“各位父老鄉親,老少爺們!南嶺百戲班初到貴寶地,承蒙捧場,感激不盡!今兒個咱們先來段開胃小菜——‘紙人獻壽’!”
台下叫好聲一片。
胖子退到一邊,朝後台招了招手。
布簾掀開,走出個人來。
是個少年,看著也就十三四歲,穿一身素白短打,臉色有些蒼白,眉眼卻清秀。他手裏捧著個托盤,盤上蓋著紅綢。走到台中央,少年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後掀開紅綢。
托盤上,躺著三個紙人。
紙人隻有巴掌大小,剪得精細,有鼻子有眼,穿著彩紙糊的小衣裳。一個穿紅,一個穿綠,一個穿黃。
少年放下托盤,從懷裏掏出三根細香,點燃了,插在托盤前的地板上。香煙嫋嫋升起,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
然後,少年退後三步,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那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但調子古怪,忽高忽低,像某種古老的咒語。
台下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那三個紙人。
忽然,穿紅的那個紙人,動了動手指。
很細微的動作,但確實動了。
接著,它慢慢坐了起來,晃了晃小腦袋,然後站了起來。旁邊的綠紙人和黃紙人也跟著站起。三個紙人手拉著手,在托盤上轉起了圈。
“好!”台下爆出喝彩。
紙人們轉了幾圈,忽然鬆開手,開始跳舞。紅紙人跳得奔放,綠紙人跳得婉約,黃紙人跳得滑稽。雖然隻是簡單的動作,但配上它們那紙糊的身子,竟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又可愛的味道。
天浩在王處一懷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小嘴微微張著。
紙人們跳完舞,又排成一排,朝著台下鞠躬。然後,紅紙人走到托盤邊緣,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張更小的紅紙,雙手一抖,竟抖出一行字來:
“福如東海”
綠紙人抖出“壽比南山”
黃紙人抖出“萬壽無疆”
三個紙人一起舉起字幅,朝著台下最前排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拜了三拜。
老者樂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
台下掌聲雷動。
少年走上前,收了香,紙人們立刻癱倒,又變回了普通的紙偶。他朝台下又鞠一躬,捧著托盤退下了。
“好!”紫褂胖子又上台來,“小把戲,博諸位一笑!接下來,咱們來點真格的——‘刀山火海’!”
幾個壯漢抬上來一座木架,架上插滿明晃晃的鋼刀,刀刃朝上,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另一個壯漢拖上來一個鐵皮大盆,盆裏倒滿油,點火一燒,火焰騰起半人高。
一個精瘦的漢子脫了上衣,赤著腳,先踩上刀山。腳底板踩在刀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卻不見流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頂,翻身倒立,單手撐在刀尖上,另一隻手朝台下揮手。
接著,他跳下來,直接走進火盆。火焰舔舐著他的小腿,他卻麵不改色,在火裏走了三個來回,這纔出來。身上一點燒傷的痕跡都沒有。
台下看得目瞪口呆,連叫好都忘了。
王處一卻皺起了眉。
不是因為這把戲本身——江湖把式,有的是法門。他皺眉,是因為在那漢子踩刀山時,他看見那漢子的腳底板,隱隱泛著一層青灰色。
不是活人麵板該有的顏色。
倒像是……屍斑。
“師父?”秦風也察覺了異樣。
王處一沒說話,隻是輕輕搖頭,示意他先看。
台上的表演還在繼續。有姑娘表演“柔骨功”,身子軟得能對折;有孩子表演“傀儡戲”,一人操控三個木偶對打,活靈活現;還有個老頭表演“口吐蓮花”,一張嘴,噴出一串七彩的肥皂泡,泡泡在空中炸開,竟化作片片紙花落下。
每一樣都精彩,每一樣都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天浩看得入神,小手不知不覺抓住了王處一的衣襟。
最後一個節目,是“大變活人”。
台上擺了個一人高的木箱,箱子四麵都有門。紫褂胖子請了兩位鎮民上台檢查,確認箱子是空的,沒有夾層。然後,他請那位白須老者坐到箱子裏。
老者笑嗬嗬地坐進去。胖子關上箱門,上了一把鎖。
“諸位瞧好了!”胖子繞著箱子走了一圈,手裏拿著一塊黑布,“我數三聲,老爺子就能從箱子裏消失!”
“一!”
他舉起黑布。
“二!”
黑布蓋向箱子。
“三!”
黑布落下,蓋住了整個箱子。
胖子伸手一掀——
箱子還在,鎖還在,但箱門一拉就開了。
裏頭空空如也。
老者不見了。
台下嘩然。有人站起來張望,有人交頭接耳。
胖子不慌不忙,走到台邊,朝鎮子西頭一指:“老爺子這會兒,該到家門口了吧!”
眾人齊齊轉頭。
鎮子西頭,老者家的方向,果然看見一個身影正慢悠悠地往家走,看那走路的姿勢,可不就是剛才那老爺子!
掌聲雷動,喝彩聲幾乎掀翻屋頂。
胖子得意洋洋,朝四麵拱手:“雕蟲小技,獻醜獻醜!今兒個就到這兒,明兒個晌午,咱們還有更絕的!”
人群漸漸散去,議論紛紛,都在誇這百戲班神乎其技。
王處一卻沒走。
他抱著天浩,站在原地,看著台上收拾道具的班子眾人。
那個表演紙人獻壽的白衣少年正蹲在台邊,小心翼翼地把三個紙人收進一個木盒裏。他的動作很輕,像在對待活物。
削竹篾的中年人還在那裏編東西,此刻手裏已經編出個鳥籠的雛形。
踩刀山的精瘦漢子坐在後台棚子口,正用布擦腳。腳底板那層青灰色,在陽光下更加明顯。
“師父,”秦風低聲說,“這些人不對勁。”
“嗯。”王處一應了一聲,“去看看。”
三人繞過人群,朝後台走去。
剛走近,那削竹篾的中年人忽然抬起頭,朝這邊看來。他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透。
“幾位,有事?”他放下手裏的竹篾,站起身。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灰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了毛邊。
王處一抱拳:“班主好手段。貧道遊曆四方,少見這般精彩的把式。”
中年人笑了:“道長客氣。混口飯吃而已。”他打量了王處一一眼,目光在天浩身上停了停,“這位是……”
“貧道徒弟。”
“這麽小的徒弟?”中年人挑眉,“道長收徒可真早。”
王處一沒接這話,轉而問:“方纔那紙人獻壽,可是‘牽絲傀儡術’?”
中年人眼神微動:“道長識貨。”
“略知一二。”王處一說,“牽絲傀儡術,以細線操控傀儡,線越細,手法越精,傀儡便越靈動。但方纔那三個紙人,貧道沒看見線。”
中年人笑了笑:“雕蟲小技,不值一提。”他頓了頓,“道長若是感興趣,明兒個可以再來看看。我們還有更絕的。”
“一定。”王處一點頭,“不知班主貴姓?”
“免貴姓陳,陳三。”中年人拱拱手,“道長怎麽稱呼?”
“姓王,王處一。”
“王道長。”陳三又看了天浩一眼,“這孩子……氣色似乎不太好。”
王處一心裏一凜,麵上不動聲色:“路上染了風寒,已經好些了。”
“那就好。”陳三點點頭,“小孩子身子弱,得當心。”
正說著,那白衣少年抱著木盒走過來,看見王處一幾人,愣了愣,小聲叫了聲“師父”。
陳三擺擺手:“阿青,去把東西收拾好。”
叫阿青的少年應了一聲,快步走了。
王處一注意到,那少年走路時,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貓。
“那孩子是班主的徒弟?”他問。
“算是吧。”陳三含糊道,“撿來的,跟著我學點手藝,混口飯吃。”他看看天色,“時候不早了,我們還得準備明兒的活兒。道長,咱們明兒見?”
“明兒見。”
王處一抱著天浩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秦風低聲說:“師父,那個陳三,身上有股味兒。”
“什麽味兒?”
“說不清……像是香灰,又像是陳年的草藥,還有點……紙錢燒過的味道。”
王處一沒說話。
他知道秦風說的是什麽。那不是尋常江湖藝人的味道,而是長期接觸陰物、邪術的人,身上才會沾染的“陰氣”。
這百戲班,不簡單。
三人找了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但幹淨。王處一要了兩間房,他和天浩一間,秦風和林小樂一間。
安頓下來後,王處一讓秦風去買些硃砂、黃紙和香。他自己在房裏,打來熱水,給天浩擦洗。
孩子很乖,不哭不鬧,任由王處一擺弄。擦到額頭時,王處一的手指輕輕拂過那道鎖陰紋。
紋路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在流動——陰冷,沉滯,像深潭裏的水。
“浩兒,”他輕聲說,“今天台上那些,你看見了什麽?”
天浩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然後伸出小手,做了個“紙人跳舞”的動作。
“紙人會動,對不對?”王處一問。
天浩點點頭。
“那你知道,它們為什麽能動嗎?”
天浩茫然地搖搖頭。
王處一歎了口氣,把他抱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客棧後院,種著幾棵桂花樹,花開得正盛,香氣一陣陣飄進來。
“這世上的東西,有的靠氣動,有的靠線牽,有的靠念催。”王處一緩緩說,“紙人沒有氣,也沒有念。它們能動,是因為有人在它們身上,附了別的東西。”
天浩似懂非懂,小手抓住了王處一的一縷頭發。
“附了什麽東西?”門口傳來林小樂的聲音。他和秦風買了東西回來,正好聽見這話。
王處一轉身:“可能是殘魂,可能是精怪,也可能是……別的。”
秦風把買來的東西放在桌上:“師父懷疑那百戲班用邪術?”
“不是懷疑,是肯定。”王處一放下天浩,走到桌邊,拿起一疊黃紙,“那紙人獻壽,紙人動作之靈動,絕非尋常牽絲傀儡能比。還有那踩刀山的,腳底板顏色不對,像屍變初期的征兆。那個阿青,走路無聲,氣息微弱,不似活人。”
林小樂倒吸一口涼氣:“難道……他們都是……”
“不一定。”王處一搖頭,“但至少,他們用了不該用的法子。”
他鋪開黃紙,拿起毛筆,蘸了硃砂,開始畫符。筆走龍蛇,一道道繁複的紋路在紙上顯現。
“師父,您這是要……”
“做個‘探子’。”王處一畫完最後一筆,拿起符紙,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看看那百戲班,到底在搞什麽鬼。”
夜幕降臨。
柳溪鎮漸漸安靜下來。街上沒了白日的喧囂,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近近地響。
客棧二樓,王處一的房間裏,燈還亮著。
他盤膝坐在床上,天浩睡在他身邊,呼吸均勻。秦風和林小樂守在門口,一個擦劍,一個打瞌睡。
桌上,擺著三張剛畫好的符。
王處一睜開眼,拿起其中一張,夾在指間,低聲唸了句咒。符紙無風自動,飄了起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然後“噗”地一聲,化作一隻巴掌大的紙鶴。
紙鶴翅膀扇了扇,朝著窗外飛去。
王處一閉上眼,指尖掐訣。
在他的感知裏,紙鶴飛過客棧後院,飛過街巷,朝著鎮東頭那片空地飛去。夜風吹過,紙鶴翅膀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百戲班的木台還在空地上,但已經熄了燈。台子旁邊那個布棚,簾子垂著,裏頭透出微弱的光。
紙鶴落在棚頂,悄無聲息。
透過縫隙,王處一“看”見了棚裏的情形。
棚子不大,堆滿了箱子、道具。中間生了個小火爐,爐上架著個小鍋,鍋裏煮著東西,咕嘟咕嘟響,冒著熱氣。
陳三坐在爐邊,手裏還在削竹篾。他腳邊已經堆了好幾個編好的東西——有鳥籠,有燈籠,還有個小房子的骨架。
阿青蹲在角落,正小心翼翼地從木盒裏取出那三個紙人,用軟布擦拭。他的動作很輕柔,像在照顧嬰兒。
踩刀山的精瘦漢子坐在另一邊,正就著爐火的光,往腳底板上抹一種黑色的藥膏。那藥膏氣味刺鼻,隔著紙鶴的感知都能聞見。
還有幾個人,王處一白天沒見過。一個駝背的老婆婆,坐在陰影裏,手裏撚著一串珠子,嘴裏念念有詞;一個獨眼的中年漢子,正打磨一把短刀,刀身泛著藍光;還有個年輕女人,抱著個繈褓,輕輕搖晃,哼著催眠曲。
棚子裏很安靜,隻有爐火劈啪聲和老婆婆的念經聲。
忽然,陳三開口了:“今天來的那個道士,不簡單。”
阿青抬起頭:“師父,他看出什麽了?”
“看出多少不好說,但他肯定起疑了。”陳三放下竹篾,拿起編了一半的燈籠骨架,“尤其是對你那紙人。”
阿青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已經很小心了……”
“小心沒用。”陳三搖頭,“那道行不淺,瞞不過的。”他頓了頓,“明天最後一場,演完我們就走。”
“這麽急?”獨眼漢子停下磨刀,“不是說好演三天嗎?”
“夜長夢多。”陳三看了他一眼,“那道長身邊的那個孩子……有點古怪。”
“什麽古怪?”年輕女人抬起頭。她臉色很白,白得沒有血色,懷裏繈褓中的嬰兒不哭不鬧,安靜得過分。
“說不清。”陳三皺眉,“但總覺得……那孩子身上的氣,和咱們養的東西,有點呼應。”
阿青手一抖,差點把紙人摔了:“師父,您是說……”
“我隻是猜測。”陳三擺擺手,“總之,明天演完‘百鬼夜行’,拿了錢就走。”
百鬼夜行。
紙鶴的感知裏,王處一心中一沉。
這不是尋常百戲班的節目名字。敢叫這名,要麽是噱頭,要麽……是真有東西。
正想著,棚子角落裏,那個一直念經的老婆婆忽然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棚頂——正是紙鶴所在的位置。
“有客。”她說,聲音幹澀得像磨砂紙。
棚裏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齊齊看向棚頂。
紙鶴振翅欲飛——
一道黑影閃過!
是那獨眼漢子,他手裏的短刀脫手而出,化作一道藍光,直射棚頂!
“噗!”
紙鶴被釘在棚頂木梁上,掙紮了兩下,不動了。
陳三站起身,走到棚子中央,抬頭看著那隻紙鶴,冷笑:“王道長,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他知道。
王處一當機立斷,切斷了與紙鶴的聯係。
客棧房間裏,他睜開眼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師父?”秦風察覺異樣。
“被發現了。”王處一沉聲道,“那班子果然有問題。他們明天要演‘百鬼夜行’,演完就走。”
林小樂緊張起來:“那咱們怎麽辦?”
“等。”王處一說,“明天他們演出時,我去看看那‘百鬼夜行’,到底是什麽。”
他看向床上熟睡的天浩,眉頭緊鎖。
那陳三說,天浩身上的氣,和他們養的東西有呼應……
但願是他想多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晌午,柳溪鎮東頭又熱鬧起來。
聽說百戲班今天要演最後一場,還是最絕的“百鬼夜行”,幾乎全鎮的人都來了。空地擠得水泄不通,連周圍的牆頭、樹杈上都爬滿了人。
王處一抱著天浩,站在人群最後方。秦風和林小樂一左一右護著。
台上,陳三換了一身黑衣,站在中央。他手裏拿著一麵銅鑼,敲了一下。
“鏘——”
鑼聲悠長,壓過了人群的喧嘩。
“各位!”陳三開口,聲音洪亮,“今日最後一場,咱們玩點不一樣的——‘百鬼夜行’!”
台下叫好聲如雷。
“不過這戲,有點門道。”陳三繼續說,“待會兒台上會出現些……不一樣的東西。諸位看歸看,但記住三點:第一,莫要大聲喧嘩;第二,莫要離開座位;第三……”他頓了頓,“若是看見什麽認識的人,莫要答應,莫要跟去。”
這話說得玄乎,台下眾人麵麵相覷,既緊張又興奮。
陳三不再多說,敲了三下鑼。
“百鬼夜行——開戲!”
後檯布簾掀開,阿青走了出來。
他還是那身白衣,但今天臉上塗了白粉,畫了黑眼圈,嘴唇抹得鮮紅,看起來像個紙紮的童男。他手裏捧著一個木盤,盤上蓋著黑布。
走到台中央,阿青放下木盤,掀開黑布。
盤裏是幾十個小小的紙人,隻有指節大小,剪成各種形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貓狗牲畜。
阿青從懷裏掏出一把香,點燃了,插在木盤周圍。香煙升騰,很快籠罩了整個台子。
然後,他開始唸咒。
聲音很低,但透過銅鑼的共鳴,竟傳遍了全場。那咒語古怪拗口,像某種失傳的方言,又像單純的音節堆疊。
隨著咒語聲,木盤上的小紙人,一個個站了起來。
它們搖搖晃晃,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然後開始排列隊形。先是排成一列,接著分成兩隊,一隊向左,一隊向右,在木盤上繞起了圈。
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這還沒完。
阿青的咒語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急。木盤上的紙人們忽然散開,朝著台下“走”來——它們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竟從木盤邊緣“走”到了台板上!
幾十個小紙人,在台板上列成方陣,開始跳舞。
動作整齊劃一,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好!”有人忍不住喝彩。
但立刻被旁邊的人捂住嘴——陳三說過,莫要大聲喧嘩。
紙人們跳完舞,又變換隊形,排成了一條長龍,在台上來回穿梭。它們速度越來越快,漸漸化成一片模糊的白影。
忽然,阿青咒語聲一變。
紙人們停下了。
它們齊齊轉身,麵朝台下。
然後,齊齊鞠了一躬。
台下眾人下意識地想回禮,但想起陳三的囑咐,又忍住了。
紙人們直起身,忽然開始變化。
不是動作變化,而是形態變化——
穿紅衣裳的紙人,身子開始拉長,變得瘦高;穿綠衣裳的紙人,身子開始膨脹,變得矮胖;穿黃衣裳的紙人,背後“長”出了翅膀……
它們變成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有長舌頭的吊死鬼,有挺著大肚子的餓死鬼,有缺胳膊少腿的殘疾鬼,還有青麵獠牙的惡鬼……
雖然還是紙糊的身子,但形態逼真,表情生動,配合著台上昏暗的光線和嫋嫋的香煙,竟真有種百鬼出行的陰森感。
台下有人開始發抖。
紙鬼們在台上遊蕩,互相“打招呼”,甚至“交談”——雖然沒有聲音,但看那動作,分明是在交流。
接著,它們開始“演戲”。
一群紙鬼圍著一個紙人小孩,指指點點,像是在欺負它;一個紙鬼婦人衝出來,護住孩子,和其他紙鬼扭打;又一個紙鬼老頭走出來,揮舞著紙柺杖,像是在勸架……
這一幕幕,雖然無聲,卻演出了人間百態。
王處一看著,心裏越來越沉。
這不是普通的傀儡戲。這些紙人身上附的東西,太“活”了。活到能演繹出這麽複雜的情節和情緒,絕不是簡單的殘魂能做到的。
除非……
他猛地看向台上的阿青。
少年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他雙手結印,指尖微微顫抖,嘴唇翕動,咒語聲已經帶上了一絲嘶啞。
他在透支。
透支自己的精氣,來催動這些紙鬼。
而台下的鎮民們,看得如癡如醉,完全沒察覺這其中的凶險。
紙鬼們的戲演到了**。
那紙鬼婦人被推倒在地,紙鬼小孩哭喊著撲上去。紙鬼老頭被踹開,摔在地上起不來。其他紙鬼們圍上來,要對婦人孩子下毒手——
就在這時,台上的燈光忽然全滅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一瞬間全黑。
連爐火都熄了。
台上陷入一片漆黑。
台下響起驚呼聲,但很快又安靜下來——大家都在等,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很多人在走動,在低語,在笑。
接著,一點點綠光亮了起來。
是磷火。
幾十點、上百點綠瑩瑩的磷火,在台上飄浮,像夏夜的螢火蟲,但透著陰冷。
磷火照亮了台上的情形。
紙鬼門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十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式的衣裳,有的完整,有的破爛。它們站在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已經超出了“戲”的範疇。
那些人影太真實了,真實到能看清它們臉上的表情——麻木,空洞,絕望。
阿青癱坐在台邊,大口喘氣,幾乎虛脫。
陳三走上前,敲了一下鑼。
“鏘——”
人影們齊齊抬頭,看向台下。
它們的眼睛,都是兩個黑洞。
“百鬼夜行,到此為止。”陳三朗聲道,“諸位,戲看完了,請回吧。”
但沒人動。
所有人都被台上那些人影震住了,動彈不得。
陳三皺了皺眉,又敲了一下鑼。
這一次,鑼聲裏帶了某種力量,震得人耳膜發疼。
台下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起身,慌慌張張地往外跑。人群推擠,哭喊聲、叫罵聲響成一片。
王處一沒動。
他抱著天浩,站在原地,看著台上。
那些人影在篝火中靜靜站立,彷彿在等待什麽。
陳三也看到了他。
兩人隔著混亂的人群,對視了一眼。
陳三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然後,他揮了揮手。
台上的人影,一個個淡去,像融化的蠟,最終消失不見。磷火也熄滅了。
台上又恢複了空蕩。
隻有阿青還癱在那裏,陳三走過去,扶起他,走進了後檯布棚。
人群散盡,空地上隻剩王處一三人。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師父,”秦風聲音發緊,“剛才那些……是真的?”
“是真的。”王處一聲音低沉,“那不是戲,是‘招魂’。”
林小樂腿都軟了:“招、招魂?招來做什麽?”
“不知道。”王處一看著那布棚,“但肯定不是好事。”
正說著,布棚的簾子掀開了。
陳三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回了那身灰布長衫,手裏提著個包袱,看樣子是要走。
看見王處一還在,他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王道長,還沒走?”
“等班主。”王處一說。
“等我?”陳三挑眉,“等我做什麽?”
“想請教班主,方纔那‘百鬼夜行’,招來的都是些什麽?”
陳三笑容淡了些:“道長這話問得奇怪。那是戲,戲裏的東西,還能是什麽?”
“戲裏的鬼,沒有陰氣。”王處一盯著他,“方纔台上的那些,陰氣重得隔著十丈都能感覺到。”
陳三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道長既然看出來了,我也就不瞞了。那些……確實是魂。”
“從哪兒招來的?”
“還能從哪兒?”陳三指了指腳下的地,“這柳溪鎮,建在古戰場上。地底下埋的死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我們不過是借一點殘魂,演場戲,混口飯吃。”
“殘魂不會那麽‘活’。”王處一搖頭,“你們用了別的法子。”
陳三的眼神冷了下來:“道長,江湖規矩,看破不說破。我們討生活,不容易。”
“用生人精氣養鬼,也叫討生活?”王處一聲音也冷了,“你那徒弟阿青,再這麽用下去,活不過三年。”
陳三臉色一變。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道長到底想怎樣?”
“那些魂,送回去。”王處一說,“你們用的邪術,廢了。從此以後,別再碰這些東西。”
陳三笑了,笑容裏帶著譏誚:“道長說得輕巧。我們一班子人,老的老,小的小,就靠這手藝吃飯。廢了,我們吃什麽?”
“總比將來被反噬,死無全屍強。”
“將來?”陳三搖頭,“我們這種人,有沒有將來還兩說呢。”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王處一懷裏的天浩:“道長這麽關心我們,不如關心關心自己。你這小徒弟身上的東西……可比我們養的這些,凶多了。”
王處一心頭一震。
陳三卻不再多說,提起包袱,轉身就走。
“站住。”秦風一步踏出,攔在他麵前。
陳三回頭看向王處一:“道長要動手?”
“把話說清楚。”王處一沉聲道,“我徒弟身上有什麽?”
陳三看了天浩一眼,又看了看王處一,忽然笑了:“道長自己養的什麽東西,自己不知道?”他搖搖頭,“罷了,我看道長也不是惡人,給你提個醒——你這徒弟,是塊唐僧肉。鬼怪想吃他,修道的人……也想用他。”
說完,他繞過秦風,大步朝鎮外走去。
後檯布棚裏,阿青和其他人也走了出來,各自提著行李,跟了上去。那年輕女人懷裏還抱著繈褓,經過王處一身邊時,她忽然停下,看了天浩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羨慕,有悲哀,還有一絲……渴望。
然後她也走了。
百戲班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鎮外的官道上。
空地上,隻剩王處一三人。
風還在吹,捲起地上的紙屑和香灰。
“師父,”秦風低聲問,“追不追?”
王處一沉默良久,搖了搖頭。
“先回客棧。”他說,“浩兒該餓了。”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天浩。孩子不知何時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百戲班離去的方向。
小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但王處一看見,他額頭的鎖陰紋,不知何時,又深了一分。
像用墨重新描過。
漆黑,清晰。
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