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棚三裏地，官道分岔。
一條向東南，通往最近的鎮集；一條向西南，沿著一道緩坡下行，路的盡頭隱約可見水光——那是鏡水河的渡口。
王處一在岔路口停住腳步。
懷裏，天浩睡得正沉，額頭上的死印已褪成淡粉色，像一塊將愈未愈的疤痕。孩子的小手攥著他的衣襟，呼吸間帶著奶香和藥膏淡淡的桂花味。
“師父，走哪邊？”秦風問。他背著行囊，左手扶著虛弱的林小樂——少年脖子上瘀痕可怖，每走一步都牽動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王處一沒答話。他望向西南那條路，水光在午後斜陽下碎成千萬片粼粼的金。渡口應當有船，過了河便是另一番地界，離金陵更近一步。
可顧文淵的話還在耳邊。
“下卷在夫子廟，藏經閣頂層的‘燈樓’裏。”
太順利了。顧文淵撤了剩下三關，指明瞭去處，還給了時限——三年。這不像他的作風。那個男人做事，從來層層疊疊，一步十算。
“師父？”林小樂嘶啞著嗓子又問了一聲。
王處一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天浩。孩子不知夢見了什麽，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走渡口。”他說，“過河。”
秦風點頭，扶著林小樂往西南那條路走去。王處一跟在後麵，腳步放得很慢，讓天浩在他懷裏睡得穩些。
坡道不長，走了約莫一刻鍾便到底。鏡水河比想象中寬，河麵平靜如一塊巨大的琉璃，倒映著對岸的青山和天上流雲。渡口很簡陋，一塊伸入水中的木板平台，係著兩條烏篷船。其中一條船的船尾坐著個戴鬥笠的老艄公，正低頭補漁網。
聽見腳步聲，老艄公抬起頭。他臉上皺紋很深，像被歲月一刀刀刻出來的，眼睛卻亮，看人時有種穿透的銳利。
“過河？”他問，聲音沙啞。
“過。”王處一點頭，“四人，一個孩子。”
老艄公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在王處一懷裏的天浩身上停了停，又掃過林小樂脖子上的勒痕，最後落在秦風背著的長劍上。但他什麽都沒問，隻收了漁網，站起身。
“二十文，一人五文。”
秦風掏出錢袋數了錢，遞過去。老艄公接過，在手裏掂了掂，揣進懷裏。
“上船吧，站穩。”
船不大，四人上去後便顯得擁擠。王處一抱著天浩坐在船頭，秦風和林小樂坐在中間，老艄公立在船尾，竹篙一點，船身便輕巧地離了岸。
河麵上有風，不大，吹得人衣袂輕揚。水很清，能看見底下遊動的水草和偶爾閃過的魚影。對岸的青山緩緩靠近，山上樹木蔥蘢，深秋時節，楓葉已紅了大半，像一匹鋪開的錦繡。
船到河心時，天浩醒了。
孩子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著頭頂的船篷，然後扭過頭，看見王處一的臉，便咧嘴笑了，小手伸出來抓他的鬍子。
王處一任他抓，低頭輕聲問：“醒了？還疼不疼？”
天浩當然不會答，隻是咿呀了兩聲，另一隻手也伸過來，要抱。
王處一將他摟緊了些。孩子身上的溫度透過繈褓傳來，暖的，活的。他想起了茶棚裏顧文淵說的話——
“素娥……她是自願的。”
“她說她想留個孩子在這世上，證明她來過。”
如果這是真的，那素娥在紙人身軀崩解前，看著懷裏的孩子，心裏在想什麽？她可曾後悔？可曾害怕？可曾……恨過那個將她變成紙人的哥哥？
“道長。”
老艄公忽然開口，打斷了王處一的思緒。
王處一抬頭。老艄公還在撐船，竹篙入水出水，動作穩而有力，眼睛卻看著對岸。
“過了這河，前頭有片楓林。”老艄公說，“林子深處，有個荒廢的義莊。你們若是趕路，最好繞開走。”
秦風警覺起來：“為何？”
老艄公沉默了片刻，竹篙在水裏劃開一道長長的波紋。
“那義莊……不幹淨。”他說，“前些年發大水，淹了下遊好幾個村子，屍首沒找全的，都暫時停在那兒。後來大水退了，屍首都埋了，可義莊裏……總還有些東西不肯走。”
林小樂縮了縮脖子：“什麽東西？”
老艄公看了他一眼，沒直接答，隻說：“反正，能繞就繞。真要過，也別在夜裏。”
船靠岸了。
老艄公將竹篙插進岸邊泥地，穩住船身。四人陸續下船，踏上了對岸的土地。
王處一摸出幾枚銅錢，想再多給些船資，老艄公卻擺擺手。
“不用了。”他說，“剛才給的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又一次落在天浩身上：“這孩子……命格奇特，你們好生照看。”
說完，他拔起竹篙，將船推離岸邊，竹篙一點，船便又往河心去了，很快消失在粼粼波光裏。
秦風皺眉：“他看出什麽了？”
王處一搖頭：“走江湖的老艄公，眼力都不會差。”他看向前方，果然有一片楓林，紅葉如火，在秋陽下燒得熱烈，“先趕路，爭取天黑前找個地方落腳。”
四人沿小路前行，進了楓林。
林子很深，楓葉層層疊疊，將天光濾成一片暖紅。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軟軟的，發出沙沙聲響。偶爾有風吹過，紅葉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紅色的雨。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小樂忽然“咦”了一聲。
“師父，您看。”
他指著前方不遠處——楓樹間，隱約露出一角灰瓦飛簷。
是義莊。
老艄公說得沒錯，它就藏在林子深處，被楓樹半掩著。從外頭看，建築已經破敗，門楣上的匾額斜掛著，字跡模糊難辨。圍牆塌了一角，院裏荒草叢生，有半人高。
王處一停下腳步。
此時日頭已偏西，林子裏的光線開始暗下來。楓葉的紅在暮色中顯得更深，近乎暗紫。風吹過，荒草搖曳，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哭泣。
“繞路嗎？”秦風問。
王處一看了看天色：“繞路要多走兩個時辰，天浩等不了。”孩子雖然解了死印，但身體虛弱，需要盡快找個安穩地方休息，“直接過，走快些。”
四人加快腳步，沿著義莊外牆的小路前行。
經過正門時，王處一瞥了一眼。門虛掩著，門縫裏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腐味——不是屍臭，更像是潮濕的木頭、發黴的布料和香燭灰混合的氣味。
就在這時，懷裏的天浩忽然動了。
孩子扭過頭，看向義莊的方向，小眉頭皺了起來，嘴裏發出不安的哼哼聲。
王處一心裏一緊，正要加快腳步——
“吱呀——”
義莊的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而是緩緩地、從裏麵被推開的。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裏格外刺耳。
四人同時停步。
門裏站著個人。
不，不是站——是“飄”著的。
那是個女人，穿著褪了色的藍布衫，頭發淩亂地披散著，臉色青白，眼睛是兩個空洞的黑窟窿。她沒有腳，下半身是模糊的一團霧氣，就這樣懸在門檻內，靜靜地看著他們。
林小樂倒吸一口涼氣，往秦風身後縮了縮。
秦風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王處一卻沒動。他盯著那個女人，看了片刻，緩緩開口：“冤魂？”
女人沒說話，隻是抬起手——那隻手也是青白色的，指甲很長，指甲縫裏滿是黑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天浩。
“你看得見我。”她說，聲音空洞，像從很深的井裏傳出來的，“你也看得見那孩子身上的……東西。”
王處一沉默。
“讓我看看他。”女人說，身子往前飄了半步，“就一眼。”
秦風劍已出鞘半寸：“退後！”
女人卻像沒聽見，眼睛——那兩個黑洞——直勾勾地盯著天浩。天浩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小臉皺成一團，往王處一懷裏鑽。
“你身上有香火味。”女人忽然對王處一說，“你是道士？”
“曾是。”
“那你會超度嗎？”女人問，“會念《度人經》嗎？”
王處一點頭：“會。”
女人笑了。那笑容扯動她青白的臉皮，詭異又淒楚。
“那你能超度我嗎？”她說，“我在這裏……等了十七年了。”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楓葉漫天飛舞。義莊院裏的荒草瘋狂搖曳，發出更大的嗚咽聲。暮色四合，天光迅速暗下去，林子裏隻剩下一片深沉的暗紅。
王處一抱著天浩，站在漫天紅葉裏，看著那個飄在門內的女人。
許久，他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