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誰讓你站在這兒偷懶的?”
後院洗衣的婆子衝我吆喝。
我低下頭竭力控製我扭曲的肢體,端著木盆往石槽邊走。
滿盆臟衣服沉得胳膊發顫。
木盆磕在石槽沿上,水濺出來潑了一地。
旁邊一個麵容被毀的小廝猛地往旁讓了一步,像怕我碰到他。
他低著頭飛快地搓著手裡的衣裳。
我冇有多看。
一直到他擰衣服的時候,習慣性地把袖口往內折了半寸。
手停了。
阿術。
他是被我從戰亂中拾回來的,在我身邊伺候了五年。
他每次洗衣服都會把袖口內折半寸。
這是我教他的,因為手腕上有脈穴,泡水太久會受寒。
他的臉完全變了。
燒傷的疤從右頰蔓延到耳根,右眼皮都被扯得變了形。
我認不出他的臉,但我認得我們特有的小習慣。
心口猛地揪緊。
我冇有聲張。
因為我聽到了府牆外有腳步聲在反覆踱動。
節奏太勻了,不是尋常過路人,是哨兵換崗的頻率。
叛黨的眼線在收網。
果然。
午後,京城中關於“叛徒回府”的流言如烈火烹油。
憤怒的百姓開始在將軍府外聚集,叫罵聲、砸門聲震耳欲聾。
“聽說蕭家那個叛國賊回來了,還不交出來?”
“當年蕭家軍死了多少弟兄,都是拜他所賜!”
“你們蕭家要包庇叛徒嗎!”
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砸石子,有人衝大門吐唾沫。
訊息是被人刻意散出去的。
叛黨想把將軍府的注意力釘死在我身上。
蕭守拙提著長槍衝進我乾活的柴房。
槍尖頂在我下巴底下,距離喉嚨半寸。
“說!你是不是又在替那邊傳訊息?”
我拚命搖頭。
用手蘸著地上的泥水,在地麵上拚命畫。
畫的是城防圖——城東那段缺口,安陽王的暗兵就埋伏在那條線的末端。
蕭守拙低頭看了一眼。
他以為我在挑釁。
一腳踏碎了泥跡,軍靴重重碾過我的手指。
“蕭聞野!你到底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裴娘從後麵追來,一把抓住他的槍桿。
“老爺,彆臟了您的槍!”
她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我。
“來人,把他鎖在柴房,冇有我的命令,不準他踏出半步!”
嬤嬤依吩咐拿了銅鎖,把柴房的門從外麵鎖死。
夜深,三更。
我摸索出偷藏的硬木枝撬開窗戶鎖釦,翻了出去。
月光照在青石地麵上,冷白一片。
井邊有一個人影。
阿術正彎腰打水,繩子在他被燒傷的手裡一圈一圈地纏。
我貼著牆根衝過去,從暗處探出手臂攔住他。
他差點尖叫,猛地後仰要跑。
我攥住他的手背,用那隻扭曲的食指飛快劃了三道短痕。
一橫,一豎,一斜。
蕭家軍獨有的夜襲暗號。
阿術僵住了。
低頭看著手背上的三道痕跡,再抬起頭看我。
眼眶一瞬間紅透。
嘴唇抖得不成形。
“少......爺......”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我拉著他蹲到柴房後門的陰影裡,用樹枝在地上寫。
一個字一個字。
寫下我需要阿術知道的情報和我的計劃。
阿術死死咬著手背,淚水從那張殘破的臉上淌下來。
他點頭,一下又一下,拚了命似的點。
腳步聲忽然從甬道那頭傳來。
管事帶著兩個家丁巡夜,燈籠的光掃過牆角,眼看就要發現我們。
阿術猛地端起身邊那盆臟水,整盆潑在我身上。
“呸!叛國賊也配用這口井的水?誰允許你偷喝了!”
他的聲音又尖又狠,潑完水還踢了我一腳。
管事舉燈走近,照了照我渾身濕透的樣子。
“怎麼回事?”
阿術彎腰行禮,討好地笑著向管事邀功。
“管事的,這人不知怎麼從柴房跑出來了,偷井水喝,被我逮著了。”
管事冷哼一聲,不屑地踢了我兩腳。
“鎖回去,明日稟報少將軍。”
阿術押著我往回走。
路過他身邊時,他的手在我背後輕輕拍了三下。
意思是:收到,我去。
柴房門重新從外麵鎖上了。
那三下拍擊的餘溫還停在脊背。
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