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
這個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林恩的心上。
安娜夫人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驚恐。
一直沉默的赤鳶,也從陰影裡抬起了頭,那雙天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銳利如刀鋒的審視。
三分之一的人口。
那不是一個數字。
那是幾十個,上百個活生生的人。是會哭會笑,有家人有朋友的生命。
他們將在未來幾個月裡,在這片他們世代生活的土地上,安靜地,在寒冷和飢餓中死去。
林恩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終於具體地理解了,什麼叫「無可奈何的衰敗」。
「就冇有別的辦法了嗎?」安娜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可以把城堡的糧食分出去……」
「夫人。」沃爾特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現實的殘酷,「城堡的糧食,就算全部拿出來,分給所有人,也隻能讓大家多撐十天。然後,所有人一起捱餓。」
「而且,大人,恕我直言,城堡必須保有足夠的存糧。冬天,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如果連領主都陷入饑荒,那白馬河穀就真的徹底完了。」
安娜不再說話了,她隻是無助地看著林恩。她善良,卻也無知,第一次觸碰到這個世界冰冷堅硬的法則。
就在這時,一直冇開口的赤鳶說話了。
「管家說得對。」她的聲音清冷,卻讓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去。「飢餓,不隻會帶來死亡。」
她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它會帶來混亂。鄰居會為了半塊麵包變成仇敵,人們會為了食物搶劫、殺人。當秩序崩潰,流民就會變成盜匪。到那時,白馬河穀麵對的,就不隻是冬天了。」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開了溫情脈脈的表象,露出了血淋淋的現實。
這是她從北境的戰場和廢墟裡帶回來的經驗。
林恩的心沉得更低了。他隻想到了餓死,卻冇想過秩序崩潰後的活地獄。
「我明白了。」林恩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大腦在飛速運轉。
常規的道路,全都被堵死了。
自己種,來不及。
向外買,買不到。
節流,省不下多少。
這是一盤死局。
除非……能有破局的棋子。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菜園。
想起了那株番茄,想起那片在死寂之地頑強生長的綠色。
他的能力,最大的優勢不是改良土壤。
而是創造。
是無中生有,是違反自然規律的生長速度。
一顆種子下去,在詞條的催化下,幾天就能成熟。
這纔是他真正的底牌。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規模。
他那個小菜園,產量低得可憐,養活十個人尚且勉強,更別說上千人。
他需要一個方法,一個能將他這點微不足道的能力,進行百倍、千倍放大的方法。
他需要反季節種植。
他需要高效率生產。
一個詞,在他前世的記憶深處,慢慢浮現出來。
溫室大棚。
一個可以人為控製溫度、濕度,創造出最適合作物生長的環境,從而實現反季節、高密度種植的農業奇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瘋狂地生根發芽。
「會議結束。」林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安娜和沃爾特都愣住了。
這就結束了?還冇有任何結論。
「沃爾特,安娜,你們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兩人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林恩和還靠在門邊的赤鳶。
「你好像有想法了。」赤鳶看著他,語氣肯定。
「一個很瘋狂的想法。」林恩冇有否認。
「說來聽聽。」
林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書房的壁爐上。
裡麵冇有火,隻有冰冷的爐灰。
「溫度……」他喃喃自語。
「如果,我能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用我的能力,去催生一個自給自足的,小型的,充滿了『活力』的生態係統呢?」
「這樣我們在冬天,也能種下並豐收一批糧食。這樣至少能把時間再拖下去。」
他不需要陽光。
因為他的【活力】詞條,本身就是生命力的源泉。
他隻需要一個能保住「活力」不流失的容器。
一個……人造的溫室。
赤鳶聽完,冇有嘲笑他的異想天開。
她隻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恩都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她問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你需要什麼?」
林恩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我需要木材,大量的木材。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還需要一個足夠大的,能避風的場地。」
「最重要的是,」他攤開手,「我需要時間。而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漢斯走了,很快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來了。」
赤鳶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就把人心聚起來。」
「怎麼聚?」林恩腦袋有些亂,幾乎是在赤鳶落下最後一聲便開始反問,「用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嗎?告訴他們,你們的領主有辦法,但你們得先餓著肚子等我變齣戲法?」
「不。」赤鳶搖了搖頭,「用希望。」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骸骨園的方向。
「你那個菜園,就是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你隻是冇讓別人看見。」
林恩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讓我……公開我的菜園?」
「不完全是。」赤鳶收回手,「你不需要解釋你的能力從何而來,你隻需要展示結果。」
「明天,召集所有領民。就在你的菜園前。讓他們親眼看看,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也能長出東西來。」
「然後,」她天藍色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林恩從未見過的光,「告訴他們,你能帶領他們,種出更多的食物。」
「他們會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赤鳶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重要的是,當他們看見那些綠色的蔬菜時,他們會願意去信。在絕望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去抓。」
她說完,轉身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