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小書房,成了整個白馬河穀最安靜,也最激烈的地方。
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但沃爾特管家的額頭上卻滲著一層細密的汗。
他麵前的凱蘭,麵色沉靜,手中的木炭在一張張羊皮紙上快速滑動,留下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
「這不行,凱蘭先生。」
沃爾特終於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不能簡單地把『在地爐裡挖一方土』和『砍伐一棵白樺樹』設定為等值貢獻。土壤的硬度不同,有的是爛泥,有的混著碎石。樹木的粗細也不同。這樣算,不公平。」
凱蘭停下筆,抬頭看他。
「沃爾特大人,『絕對的公平』隻存在於神明的國度。我們現在能追求的,是在一個清晰的規則下,最大程度地趨近公平。」
他聲音平穩地繼續說。
「我們可以引入『難度等級』。比如,根據土壤岩石含量,設定三等挖掘難度,對應不同的貢獻點。但這會大大增加現場記錄和後續覈算的複雜度,以我們目前的人手,恐怕無法執行。」
沃爾特被噎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了在白馬河穀幾十年的管家,管理了幾十年城堡的經驗,在這個邏輯嚴密的前記帳員麵前,常常顯得有些,粗糙。
他本能地想反駁,卻又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是事實。最開始,他對這個領主大人不知從哪撿回來的流民抱著十足的審視,但幾天下來,這份審視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了某種帶著幾分頭痛的欣賞。
林恩冇有參與他們的爭論。
他隻是有空時過來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他們兩人之間的爭論,不發表任何意見,手裡盤著一顆剛從即將化凍的河邊撿來的石子。
直到兩人都看向他,他纔開口。
「沃爾特說得對,我們需要考慮到人的感受。凱蘭也說得對,我們必須建立在現實可行的基礎上。」
他將石子放在桌上,輕輕推向凱蘭。
「凱蘭,你的草案非常出色,但它更像一台冰冷的機器。它能運轉,但缺少一樣東西,潤滑。」
「我們需要在條款裡,增加一些『彈性空間』。比如,設立一個『特殊貢獻獎』,由你、沃爾特和博克共同評定,用來獎勵那些無法用數字量化的行為。比如超乎尋常的勇氣,或者無私的互助。」
他又看向沃爾特。
「而這個『彈性空間』的裁量權,就是防止這個製度變得過於僵化的潤滑劑。」
凱蘭低頭沉思片刻,雖然領主大人這番話充斥著許多他聽不懂的詞彙,但很快,他還是理解了林恩的意思,然後拿起木炭,在那份寫滿數字的草案空白處,鄭重地寫下了【特殊貢獻裁定條例】幾個字。
大多數時候,赤鳶都會跟著林恩過來看看他們的爭論,不過她一直隻是個旁聽者。
她會搬一把椅子,坐在離壁爐最遠,也最陰暗的角落裡,用一塊亞麻布,專注地保養她那柄無名長劍。
那些關於土地、糧食和貢獻點的爭論,與她無關。
她是一個戰士,這些東西太複雜。
直到凱蘭用他那不帶感情的語調,唸到關於民兵獎懲的條款。
「凡民兵,無故缺席訓練一次,扣除五貢獻點。兩次,扣除十五貢獻點。三次者,逐出民兵隊,並收回其優先獲得土地之權利。」
「不對。」
角落裡傳來了清冷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赤鳶放下了手中的劍。
「對於士兵而言,最有效的懲罰,不是剝奪他的財產。」
她慢慢說道。
「讓他顏麵掃地,比讓他餓肚子更有用。」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過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一根木炭。
「第一次缺席,讓他給整個小隊的隊友清洗一週的盔甲和靴子。」
「第二次,讓他負責清掃整個訓練場的廁所,直到下一個犯錯的人出現。」
「至於第三次,」她頓了頓,那雙灰色的眼眸裡冇有一絲溫度,「直接綁在訓練場的木樁上,掛上『懦夫』的牌子,示眾一天。在那之後,他自己會走的,不用你趕。」
書房裡一片寂靜。
凱蘭看著赤鳶,沉默了片刻之後,同意了她的觀點。
————
博克成為「第一位自由民」的訊息,比冬天的寒風傳得還快。
地爐工地上,氣氛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勞作依舊辛苦,鎬頭砸在凍土上的聲音依舊沉悶,但人們的吆喝聲裡,明顯多了些中氣。休息的時候,閒聊的話題也變了。
「喂,博克,自由民是啥感覺?」一個漢子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感覺?」
博克放下水囊,抹了把嘴,那張粗糙的臉難得地露出一絲思索的神情,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嗯...好像也冇什麼不同吧,我以前是農奴,也跟著領主大人乾活,現在是自由民,我也心甘情願跟著領主大人乾活。」
眾人一陣鬨笑。
但笑過之後,更多的人開始湊在一起,低聲盤算。
「你說,等到春天的時候,河邊那塊黑土地,領主大人會不會分出來?」
「你想得美!那可是最好的地,博克隊長都冇份,能輪到你?我琢磨著,西邊那片向陽的坡地就不錯,雖然石頭多了點,但好好拾掇拾掇,種土豆肯定行。」
又過了幾天,在一個風雪明顯變小的傍晚,凱蘭將一疊厚厚的,用細麻繩仔細捆好的羊皮紙,呈現在林恩麵前。
「大人,《白馬河穀貢獻製度條例》,初稿,已完成。」
林恩接了過來,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上麵有沃爾特管家工整的批註,有凱蘭精密的計算,甚至還有赤鳶那幾句簡潔的補充。
這是一個由貴族、管家、書記官和騎士共同完成的作品。
他在羊皮紙的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恩·貝爾。
放下筆,林恩走到書房的窗邊,用力推開了那扇許久未曾開啟的木窗。
一股風吹了進來。
不再像之前那樣如同刀割,而是帶著融雪的濕潤氣息,和泥土深處將要復甦的味道。
「沃爾特。」
林恩冇有回頭。
「在,大人。」
「派人去清點一下倉庫裡的農具和種子庫存,看看還缺什麼。」
「春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