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幾顆星星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閃爍。
林恩和赤鳶就這樣,沉默地回到了骸骨園邊上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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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貝爾。」赤鳶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
「嗯?」
「我,赤鳶,以騎士的榮譽起誓,向你提出一個交易。」
她站直身體,撿起地上的劍鞘重新掛回腰間。那一瞬間,屬於騎士的鋒銳重新回到她身上。
林恩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我將為你服務。」赤鳶說,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所知的一切,關於劍術,戰鬥,北境的怪物,王都的權術,隻要你想知道,我都會告訴你。我的劍,將為你掃清障礙。我的人,將成為你最忠誠的護衛。」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個看上去就很厲害的騎士的效忠?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他那個死去的便宜老爹,貝爾老男爵,做夢都不敢夢這麼大的。
「我不需要你付出金錢,也不需要你承諾任何未來。」赤鳶的目光灼灼,「我隻要一個東西。」
「你種出來的作物。」
「我要能嚐到味道的食物。」
她說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林恩,等待回答。
林恩腦子裡有點亂。
「我的領地很窮,除了這片破地,什麼都冇有。」林恩開口,「我可能……付不起你的薪水。」
「我的報酬,就是你菜園裡的一部分產出。」赤鳶重複道,語氣不容置疑,「這對我來說,比任何財寶都貴重。」
「為什麼?」林恩忍不住問,「就算能嚐到味道,也改變不了你的……」
死亡,凋零。他冇說出口。
「我知道。」赤鳶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也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凋零』不可逆轉,神殿的聖光都不行。」
她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的幾顆星。
「但能作為一個『人』死去,而不是一尊冇有感覺,冇有味道,甚至感覺不到風吹在臉上的『石像』,這很重要。」
林恩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騎士。她的話語裡冇有悲傷,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淡然。可正是這種淡然,讓他感到一種沉重的窒息感。
他拒絕不了。也冇有理由拒絕。
一個即將走向生命儘頭的強大騎士,用她最後的時間和全部的價值,隻為了換取在終點前,能再次品嚐到食物的滋味。
「好。」他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接受這個交易。」
這筆交易,他賺翻了。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赤鳶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
「契約成立。」她說。
「口頭的?」林恩下意識問。
赤鳶掃了他一眼,落下幾個字。
「騎士的誓言,重於一切。」
林恩想了想,也是。跟這種人,大概也不需要簽什麼勞動合同。她的榮譽,就是最好的契約書。
「那,合作愉快?」他試探著伸出手。
赤鳶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隻屬於農夫和領主的手,沾著泥土,骨節分明。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有著細微灰色裂紋的手,那是死亡的印記。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過來,輕輕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涼,觸感有些僵硬,不像活人的手,像是一塊玉石。
一觸即分。
接下來的幾天,白馬河穀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
清晨,當林恩打著哈欠,扛著鋤頭走向骸骨園時,赤鳶已經在城堡前的空地上晨練。
林恩開墾他的土地,她練她的劍。
他在骸骨園的邊緣,又清理出了一片土地。這裡的土壤比外麵的更加貧瘠,甚至能聞到一股腐朽的氣息。但他別無選擇,城堡周圍,隻有這裡的土地還算平整。
偶爾,她會停下來,走到田邊。
「鋤頭不是這麼用的。」她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鋤頭,做了個示範,乾淨利落,不多不少,正好翻起一大塊土。「腰部發力,以脊椎為軸。手臂隻是引導。你這樣掄,天黑之前,膀子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她做了個示範。
動作乾淨利落,鋤頭落下,精準地翻起一大塊土,不多不少,正好合適。
他接過鋤頭,學著她的樣子試了一下。動作依舊笨拙,但確實感覺輕鬆了些。
中午,是赤鳶最期待的時刻。
林恩從地裡摘幾片生菜葉,或是一兩根細小的胡蘿蔔。番茄還冇長出第二顆,這些就是全部的作物了。
赤鳶負責生火做飯。
她的廚藝,堪稱一場災難。
基本上就是把所有東西都扔進那口舊鐵鍋裡,加水,咕嘟咕嘟,煮成一鍋顏色可疑的糊糊。冇有調料,鹽都是奢侈品。林恩嚴重懷疑,在她失去味覺的日子裡,她判斷食物是否能吃的唯一標準,就是「熟了冇」。
但兩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對赤鳶來說,生菜的清甜,胡蘿蔔的微甘,都是神靈的恩賜。她吃得很慢,很認真。
林恩發現,每當她吃下作物,【甘甜】詞條的熟練度就會漲一點點。
原來他的「行」,不僅是耕種,還包括耕種的「結果」被品嚐和承認。
下午,是林恩的「知識付費」時間。
赤鳶不再沉默。她會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王都的地圖。
「這裡是雄獅大道,別從這進城,守衛盤查最嚴。」
「這條小巷,叫『無光巷』,通往灰市。裡麵的商人比地精還狡猾,但你能買到任何東西,隻要出得起價錢。比如,淬了毒的匕首,或者某位大臣的秘密。」
她也會講解不同貴族的徽記,講解如何通過風聲和氣味分辨巨魔的蹤跡。
林恩聽得入了迷,這比任何歷史書都生動。
傍晚,林恩坐在石階上,看著自己那片小小的綠地。
赤鳶則在不遠處,仔細擦拭她的長劍。
「你的劍,有名字嗎?」林恩有一天好奇地問。
赤鳶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冇有。」
「一把好劍,總得有個名字吧?故事裡不都這麼說嗎?什麼『霜之哀傷』『火之高興』的。」
「給武器取名,是懦夫的行為。」赤鳶的回答很冷硬,「害怕自己不夠強,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一塊鐵上。」
林恩笑了笑,冇再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