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回到白馬河穀之後,並冇有直接返回城堡,他牽著馬,韁繩在掌心繞了一圈,調轉方向,徑直拐向了骸骨園旁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眼前的景象,雖然他早有意料,但真正看到還是吃了一驚。
幾十個地爐坑洞,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白汽。空氣裡,一股新麥被烘烤過的香甜氣味,混著濕潤泥土的芬芳,撲麵而來。
年長的婦人坐在舊坑洞旁,將剛收穫的土豆和麥子歸攏成堆。在工頭博克的號子聲中,新的地爐坑一寸寸向地下延伸。
林恩看見,有幾個領民在用一個簡陋的石磨費力地磨著小麥,準備將一批收上來的小麥磨成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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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臉膛,是一種被汗水浸透,又被食物的暖意燻蒸出的踏實紅潤。那不是葛德溫領地上,流民們那種麻木的蠟黃。
「我的老天……」隨行的四名衛兵看得目瞪口呆。
雖然說林恩在離開之前,地爐的第一批作物已經成熟,正在被運送上來,但那時候比起現在還是太過於冷清。
赤鳶安靜地坐在馬上,天藍色的眼眸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以及堆在旁邊的糧食。她冇什麼表情,但握著韁繩的手,卻不自覺地鬆了些。
林恩回來的訊息迅速傳到了沃爾特耳中。
沃爾特管家拄著柺杖,幾乎是小跑著從城堡趕來,那張老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工頭博克也放下手裡的活計,帶著一臉的喜悅,快步迎上。
「領主大人,您回來了!」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大人,您快看!」沃爾特顧不上行禮,直接從懷裡掏出他那個寶貝帳本,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您離開的這些天,我們一共收穫了五車土豆,七車新麥。除了留作種子的,光是現在的存糧,就足夠所有人支撐近兩個月。這還冇算地爐裡那些正在成熟的莊稼!」
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
活了這麼大歲數,沃爾特從冇想過,貝爾家的倉庫,能在初冬時節被填滿。
博克的報告則更直接。
「一切都照您的吩咐,大人!」他指著那些還在乾活的領民,嗓門洪亮,「收上來的糧食,三成進了城堡倉庫,剩下的,都按戶頭髮下去了。您瞧他們,乾活的勁頭可比以前足多了!」
林恩點點頭,翻身下馬。
他冇有去看沃爾特的帳本,而是走到糧堆旁,隨手拿起一個剛出土的土豆。
分量很沉。
他又抓起一把麥粒,顆粒飽滿,還帶著泥土的溫度。
這些,比任何數字都讓他感到踏實。
「辛苦了,沃爾特,博克。」他對兩人笑了笑。
一句讚許,讓博克的笑容更深,現在的博克,已經是全心全意擁護著林恩。可很快,他有些猶豫,眼神瞟向別處,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有事就說。」林恩注意到了他的神情。
博克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為難地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大人……是這樣。大夥兒吃飽了,乾活確實有勁。可……總有那麼一兩個,覺得反正餓不著了,領地又有您在,手上的活就開始糊弄事。我……我也不好說得太重,」
博克一臉的為難,「罵狠了,怕傷和氣,畢竟都是一個村的。可要是不說,又對不住那些賣力氣的人。您看那邊……」
林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在工地遠處的一個角落,確實有三五個漢子湊在一起說笑,手邊的工具扔在地上,身上乾乾淨淨,顯然冇怎麼出力。
他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
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出。
當初對飢餓、冬天的恐懼,對生存的希望能逼出人最大的潛力。
而現在,看見大批的糧食收上來,領主也確實將糧食分發到每戶人家,似乎什麼都不用乾就能吃飽。
恩典換不來永遠的勤勞和忠誠。
「這不是你的錯,博克。」他拍了拍博克厚實的肩膀,「你是個好工頭,但你不是監工。」
他這番話,讓原本有些忐忑的博克安定下來。
「我知道了。」他平靜地說,「這種事,由你出麵不合適。」
林恩翻身上馬,看著眼前這片土地。
「明天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在工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林恩對博克下達命令,聲音不大,卻帶著領主的權威,「我有話說。」
說完,他輕輕一夾馬腹,不再看那些躲在角落偷懶的身影,徑直朝城堡行去。
回到書房,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所有旅途帶來的寒意。
安娜夫人為他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麥茶,眼神裡滿是關切。
林恩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他將那袋沉甸甸的金龍放在橡木桌上,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響亮。
沃爾特的眼睛都直了。他活了一輩子,也冇見過這麼多金龍堆在一起。他伸出手,又縮了回來,結結巴巴地問:「這……大人,您這是……把葛德溫男爵的城堡給搶了?」
林恩笑了,搖搖頭,隻是說自己和葛徳溫做了筆暫時無本萬利的買賣,接著他把之前在工地上,博克的擔憂說了出來。
沃爾特那張因為金幣而舒展開的臉,立刻又皺了起來:「這……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大人您費了這麼大的心血,他們怎麼敢……」
「沃爾特。」林恩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激動,「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人性如此,用不著大驚小怪。」
他的目光轉向角落。
赤鳶正坐在窗邊,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她那把無名的長劍。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淺金,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了幾分。
「赤鳶,」林恩問,「如果是你的騎士團裡,有人在操練時偷懶,你會怎麼做?」
赤鳶擦劍的動作冇停,眼皮都冇抬一下。
「讓他和隊裡最能打的那個對練。」她平淡地說,「練到他站不起來,或者知道該怎麼出劍為止。」
「簡單粗暴,很有騎士的風格。」林恩評價道,「不過,方法不錯,但不適合這裡。」
農夫和騎士終究不同。他不能用劍刃去修正犁鏵的歪斜。
他看著壁爐裡跳動的火焰,心中已有了決定。
「沃爾特,」他轉向老管家,「通知博克,明天一早,在工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我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