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書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商人那貪婪的目光。赤鳶就默默地靠在門口,等待著林恩,嘴角倒是多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走在猛虎堡陰冷的走廊裡,林恩和赤鳶的腳步聲在石壁間迴蕩。赤鳶一直冇說話,直到他們走下城堡台階,重新呼吸到外麵那帶著塵土味的冷空氣,她才偏過頭。
「你騙了他。」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林恩嘴角忍不住向上牽了一下。
「我騙他了嗎?」他反問,「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我確實在號召領民挖坑,坑裡確實有秘密,我也確實能看見它們。我隻是冇告訴他,那個秘密叫【活力】,叫【因子】,能啟動這一切的,是我這個【農民】而已。」
赤鳶湛藍的眸子看著他,冇說話,作為一介騎士,她顯然弄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但眼神分明在問:這還不算騙?
「好吧,」林恩想了想,換了個說法,「我隻是把一堆真話擺在他麵前,任由他自己去猜。恰好,他猜到了一個他最想聽的故事。」
談完了合作,林恩的目的已然達成,帶著十五枚沉甸甸的金龍和那捲情報,林恩一行人冇再耽擱,直接踏上了歸途。
穿過吊橋,猛虎堡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衛兵牽來了馬匹。
跨上馬背,走在黑石鎮蕭條的街道上,赤鳶再次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明年春天呢?」
這個問題,很尖銳。
用精心佈置好的陷阱將計就計,買來了金龍和情報,但時間總會走到儘頭。到了春天,葛德溫必然會要求看到他投資的寶藏。
「春天還很遠。」林恩勒著韁繩,讓馬走得慢了些,「遠到足夠讓白馬河穀的地爐裡,堆滿糧食和種子。」
「那些,我相信對於葛徳溫來說,也是個分量十足的寶藏。」
他轉頭看向赤鳶,目光清澈。
「總共十五枚金龍,還有那份情報。這些東西,能讓我們在春天到來前,變得更強壯。到時候,就算他發現了真相,我們坐上談判桌的籌碼,也完全不一樣了。」
赤鳶沉默了。
她看著這個不久前還因一塊麥田而苦惱的年輕貴族,如今卻在一頭狡猾的豺狼麵前遊刃有餘,還成功從對方嘴裡叼下了一塊肥肉。
「你越來越不像個【農民】了。」她說。
「那【農民】該是什麼樣?」林恩笑了,「每天隻知道埋頭種地,然後等著稅務官和強盜來收割嗎?」
他說著,馬速卻不自覺地又慢了下來。
在街道拐角,那個他曾給過麵包的小女孩,正站在陰影裡,遠遠看著他們。
她的小手緊緊攥著那張油紙,像是攥著什麼寶貝。瘦小的身軀在晨風中發抖,不敢靠近這隊一看就不好惹的人。
林恩的目光和她對上,小女孩冇有躲閃,怯生生的目光就這麼遠遠望著林恩,手裡還攥著包麵包油紙。
彷彿在和林恩道謝和道歉。
他冇有停下,更冇再下馬。他知道,一枚金幣能買下鎮上所有的麵包,但那樣無濟於事。
他隻是輕輕提了提韁繩,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至此,林恩一行人再次踏上返回白馬河穀的道路。
馬蹄踏出黑石領那片灰敗的土地,林恩才感覺壓在心頭的石頭輕了一些。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兩個錢袋,十五枚金龍,沉甸甸的,墜著他的衣襟,也墜著他的心。
這重量,不止是黃金。這是從一頭貪婪的豺狼嘴裡換來的籌碼。
贏了嗎?
林恩不知道。
他隻知道,賭局還冇結束,眼下隻是中場休息。
他瞥了一眼身側。
赤鳶一如既往地沉默,彷彿身邊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的身姿在馬背上挺拔如鬆,隻有那頂兜帽的邊緣,隨著馬匹的顛簸微微起伏。
臨近中午,隊伍在一片稀疏的林地邊停下休整。
衛兵們解下水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啃著黑麵包,低聲談論著黑石領的見聞,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鬨笑。
林恩從馬鞍袋裡拿出自己的那份乾糧,掰了一塊,卻冇什麼胃口。
他習慣性地看向赤鳶。她正解開自己的行囊。
那是一個很小的布袋,除了一個水囊,裡麵空空如也。
赤鳶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空蕩蕩的袋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林恩愣住了。
他的腦子忽然想起來了什麼。那個躲在黑石鎮街角的小女孩。
那塊遞出去的麵包。施捨出去一塊麵包,回去的時候自然會少一塊。
赤鳶冇有看林恩,她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一名衛兵身旁。那衛兵見狀,連忙把自己的行囊遞了過去。
她從裡麵拿出了一塊最普通的黑麵包。
然後,她回到原來的位置,靠著樹乾,開始一口一口,機械地咀嚼。
整個過程,她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林恩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
對她而言,那份用【甘甜】詞條浸潤過的食物,從來都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零食。
那是藥。
是讓她在【凋零】的侵蝕下,還能勉強抓住「活著」這個概唸的錨點。
他想說點什麼。
「抱歉」,或者「我忘了」,或者別的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無比蒼白。
一個從未對自己提過任何要求的騎士,此刻,正用最安靜的方式,表達著她的不滿。
夜幕降臨。
隊伍在一片避風的樹林裡紮下了營地。
篝火燒得很旺,劈啪作響,驅散了林間的寒意。衛兵們早已裹著毯子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
火光搖曳,映照著兩個醒著的人。
林恩坐立不安地撥弄著火堆,木柴被燒得焦黑,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終於,他站了起來。
「你守一下,我有點事。」他對赤鳶說。
他走到營地另一側的陰影裡,背對著篝火,也背對著赤鳶。
他從行囊裡拿出剩下的普通乾糧,閉上眼睛,將全部精神沉入自己的意識深處。
【甘甜lv.2】,啟動。
篝火的另一邊,赤鳶冇有睡。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抱著膝蓋,看著林恩那個固執的背影。
她能感覺到,這裡的氣息,忽然變得和白馬河穀有些相似。
她冇有出聲打擾。
隻是默默地,將自己的鬥篷向火邊移了移,讓那跳動的火光,能更清晰地照亮他那邊的黑暗。
過了許久,久到篝火都添了一次柴。
他將一塊麵包遞到赤鳶麵前。
麵包的外表冇有任何變化,甚至還帶著一絲人體傳遞過來的溫熱感。但在他的感知中,代表【甘甜】的【因子】已經注入了這塊麵包。
「這個,明天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赤鳶抬起頭。
她伸手接過麵包,手指無意間碰到了林恩的指尖。
冰涼。
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那塊麵包,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恩以為她不會再有任何迴應。
她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嗯。」
再次跋涉了一整天。一股親切的氣息,撲麵而來。
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對他發出親切的呼喚。
他回來了。
林恩深吸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廣袤而貧瘠的荒野,又看了看身旁,安靜地騎在馬上的赤鳶。
她也摘下了兜帽,任由那清新的風,吹拂著她亞麻色的髮絲。
林恩的目光最後落回了前方。
那裡,是他的領地。冬天還冇有過去。
但他帶著十五枚金龍,和一個危險盟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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