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空被洗得很高,很遠,像一塊無瑕的藍色水晶。
收穫季的疲憊尚未從領民們的骨子裡完全消退,但一種更輕快的東西正悄悄取而代之。那東西冇有名字,卻能讓人在搬動石頭時多用一分力,在回家路上哼起走了調的歌謠。
是希望。
這脆弱的情緒,像晨間的蛛網,在白馬河穀的空氣裡悄然瀰漫。
然後,它被一陣規律的馬蹄聲踏碎了。
「——伯爵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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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放哨的半大孩子連滾帶爬地衝下來,嗓音因恐懼而尖利。
話音未落,整個河穀瞬間死寂。
人們放下手裡的工具,那些剛剛還在談笑的臉龐變得僵硬。他們不約而同地向後退,退回屋子的陰影裡,或是在路邊深深低下頭。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麵對權力的畏懼,如同牲畜嗅到狼的氣息。
林恩站在城堡的箭樓上,身旁的沃爾特管家臉色發白。
地平線上,一小隊騎兵的身影清晰起來。他們佇列整齊,胯下馬匹神駿,與這片蕭條土地上瘦骨嶙峋的馱馬相比,簡直是兩個物種。
最前方的一麵旗幟上,金色的雄獅在風中咧著嘴,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林恩下意識地收緊了拳頭。
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領主自信,被那麵旗幟輕而易舉地壓得粉碎。
城堡的會客廳裡,壁爐冇有點燃,顯得有些陰冷。
稅務官芬利摘下自己那雙質地精良的皮手套,隨手遞給身後的侍從。他冇有佩戴武器,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絨布外套上找不到半點塵土與褶皺,與這座城堡的陳舊格格不入。
他是林恩的封君,也就是伯爵那邊每年派過來的徵收糧食稅的稅務官。
他向林恩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貝爾男爵。」
但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卻已經將大廳裡褪色的掛毯、磨損的石板地,以及林恩身上那件漿洗過許多次的亞麻襯衫,都稱量了一遍。
沃爾特端上領地裡最好的麥酒,雙手有些不穩。
「芬利大人,城堡裡冇有備下葡萄酒,請您見諒。」老管家的聲音乾澀。
「不必客氣。」芬利優雅地接過粗糙的木杯,僅僅是嘴唇沾了一下,「在如今這個年景,能喝上一口冇有酸掉的麥酒,已經是一種福氣了。貝爾男爵,我們長話短說。」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一份蓋著王室火漆的羊皮紙,冇有抑揚頓挫地宣讀起來。
「伯爵大人仁慈,體恤北境各領地今年的艱難。今年的糧食稅額,下調三成。」
沃爾特眼中瞬間閃過一道光。
芬利頓了頓,似乎很滿意這稍縱即逝的驚喜。他繼續道:「不足的部分,允許用帝國金龍進行抵扣。」
這纔是正題。
沃爾特顫抖著手接過芬利遞來的稅單,那上麵清晰地標註著金龍與糧食那離譜的兌換比率。老管家的嘴唇翕動著,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這個所謂的「仁慈」,代價是要掏空貝爾家族最後一點家底。
他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林恩。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
上頭的那些大人物的算盤打得真響。他們根本不在乎你有冇有糧食,他們知道你冇有。所以,他們直接來要金子。
但他臉上保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
「感謝陛下的仁慈。這對白馬河穀而言,確實是雪中送炭。」
芬利臉上的微笑加深了,像一張完美的麵具。
「那麼,請男爵大人儘快清點,我們也好早日復命。」
「當然。」林恩順勢發出邀請,「芬利大人,您和您的衛隊一路風塵,想必也累了。不如在城堡暫住幾日,我也好趁此機會,將糧倉與金庫徹底清點一遍,絕不敢拖欠陛下的稅款一分一毫。」
「哦?」芬利眉毛一挑,似乎覺得有趣。
他很清楚這個年輕領主在打什麼算盤,拖延時間罷了。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那就,叨擾男爵大人了。」
晚餐被安排在小餐廳,桌上的食物簡單得近乎寒酸。
烤得半焦的土豆,寡淡無味的水煮捲心菜,還有幾片能當石子用的黑麵包。
土豆和捲心菜也是特地挑選出來,冇有經過【甘甜】詞條培育出來的。
這是林恩刻意安排,他要將「貧窮」這兩個字,刻在芬利視線的每一個角落。
芬利對此毫不在意,他用餐的姿態依舊優雅,用銀質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切著土豆,彷彿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
「來的路上,我路過了雄鷹領。」他閒聊般開口,「他們的田地幾乎絕收,領主把自己的戰馬都殺了給衛兵充飢。貝爾男爵這裡,似乎要好一些?」
這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無聲無息地遞過來。
「全靠領民們勤勞。」林恩滴水不漏地回答,「一整個夏天、秋天都在地裡拾撿,才勉強湊了些能入口的根莖。至於好一些,大概是因為我們比雄鷹領更窮,冇什麼值得被強盜惦記的東西。」
芬利笑了笑,不再追問。
赤鳶冇有出現在飯桌上。林恩提前打過招呼,讓她待在骸骨園那邊不要露麵。
一頓飯在沉默與試探中結束。
用餐過半,一名護衛走到芬利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耳語了幾句。
林恩的聽力很好,他捕捉到了幾個詞:「一個女人」、「氣息很危險」。
芬利的眼中閃過些許興趣,但他很好地掩飾了,隻是揮揮手讓護衛退下,冇有多問。
夜深了。
城堡裡一片死寂,隻有風穿過箭垛,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恩的書房裡,燭火搖曳。
沃爾特將家族最後幾本帳簿攤在桌上,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大人,就算是按最低限度的稅糧算,我們也要搬空地表上所有的存貨。至於金龍……那是您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遺產了。是用來給您將來去王城運作爵位,或者……或者應對緊急情況的。」
老管家低著頭,不敢看林恩的眼睛。
林恩冇有看帳本,他隻是沉默地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良久,他轉過身,燭光在他的眼底投下兩簇堅定的火苗。
「付。」
「我們用金錢,買來最寶貴的時間。」林恩的聲音不大,「我們先度過這個冬天。」
「金龍倘若隻是呆在倉庫裡,那麼起補刀任何作用,能這樣用金龍抵押,我倒是高興。」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冰冷的桌麵上敲了敲。
「第一,你親自去,準備好稅糧和金幣。姿態要做足,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是真的砸鍋賣鐵才湊出來的。」
「第二,」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傳我的命令給博克,所有地爐工程,立刻停止!所有坑洞入口,必須在天亮之前偽裝好,不能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告訴他,這是死命令。」
「是,大人。」沃爾特領命,躬身退下。
書房裡隻剩下林恩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沉重的木窗。
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讓他因算計而發熱的頭腦清醒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