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鎏金博山爐中焚著上等的龍涎香。
皇上端坐於禦案之後，批閱著積存的奏摺。
蘇培盛從殿外輕手輕腳地進來，垂首稟道：“皇上，菀貴人過來了。”
皇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菀貴人。
他放下奏摺，目光微微一沉。
前幾日宮中流言以及麗嬪被嚇瘋的事，他一聽說便覺的是有人裝神弄鬼。
那太監一死就鬧鬼，這事是誰的手筆，他心裡不是沒有數的。
隻是看在甄嬛那張酷似純元的臉上，他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若隻是嚇唬麗嬪，若隻是讓華妃難堪，他也就由著她去了。
年家與華妃這些年確實太過張揚，有人敲打敲打也好。
可偏偏……驚著了嫻嬪。
想到鍾粹宮那個臉色蒼白、瘦得讓人心疼的身影，皇上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
她那樣膽小，那樣柔弱，懷著孩子本就艱難，卻還要受這樣的驚嚇。
皇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目光裡已帶了幾分沉沉的決斷。
“讓她進來吧。”
殿門輕輕開啟，甄嬛款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宮裝，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步搖，素凈得像一株初春的蘭花。
行至殿中，她屈膝下拜，聲音溫柔而恭謹：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皇上隨手將奏摺擱在一旁，語氣淡淡的：“起來吧。今日怎麼過來了？”
甄嬛起身，唇角含著溫柔的笑意：
“臣妾聽說皇上回宮了。想著皇上在外頭忙於正事，怕是吃不好睡不好的，便讓小廚房做了幾樣點心，送來給皇上嘗嘗。”
她說著，從身後浣碧捧著的食盒中取出幾碟精緻的點心，輕輕擺在禦案一側。
那點心做得精巧，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皇上的目光從點心上掃過，卻沒有去拿。
他看著甄嬛，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有心了。”
頓了頓，他又道：“如今下毒的事已經了結，你也能安心了。”
甄嬛垂下眼簾，麵上卻隻露出恰到好處的釋然與感慨：
“事情已經過去了。臣妾想著，麗嬪娘娘……也是因為在意皇上，才會嫉恨臣妾，做出那樣的事來。到底是情有可原。”
皇上聞言，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在意朕？”
他拿起一塊點心，卻沒有吃：
“她在意的是朕，還是她自己的榮華富貴，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
他將點心放回碟中，抬起眼，目光看向甄嬛，語氣沉了幾分：
“就算是在意朕，若是因為這個，便做出陰毒的事來，朕也絕不能輕縱了她。”
甄嬛心頭微微一凜。
她垂下眼簾，不敢與那目光對視，隻溫順地道：
“皇上聖明。麗嬪娘娘犯錯，如今已經得到了教訓。臣妾想著……”她頓了頓，斟酌著道，
“雖然華妃娘娘素日與麗嬪娘娘多有來往，但想來華妃娘娘也不會糊塗到與麗嬪娘娘同流合汙。畢竟華妃娘娘深受天恩，又心性……”
她似乎在斟酌用詞，片刻後才道：“果毅。”
“果毅？”
皇上忽然開口打斷了她。那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幾分玩味
甄嬛抬起頭，對上那目光。
“你覺得，什麼是果毅？”
甄嬛微微一怔，旋即垂眸，恭謹答道：“回皇上，臣妾以為，行事果敢、能掌事用人的，便稱得上果毅二字。華妃娘娘協理六宮多年，將後宮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想來……是當得起這兩個字的。”
皇上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甄嬛，目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香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片刻後，皇上緩緩開口：
“太後行事，素來有分寸，若非宮中出現大事，不會輕易乾涉”
甄嬛垂眸靜聽。
“如今嚴懲此事，也是為了警告後宮，不要再烏煙瘴氣。”
皇上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甄嬛臉上，“你可懂得？”
甄嬛心頭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斂衽下拜，聲音恭謹而溫順：
“太後娘娘用心良苦。臣妾與後宮諸位姐妹，自然懂得……同心同德，共沐聖恩。”
皇上看著她低垂的頭，看著她那副恭順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像。真的很像。
他收回目光，拿起一塊點心，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起來吧。”
甄嬛緩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皇上自顧自地吃著點心，不再看她，隻淡淡道：“這點心不錯。朕記得，嫻嬪也愛吃甜的，回頭讓人送一份去鍾粹宮。”
甄嬛眸光微微一閃，旋即恢復如常，恭謹應道：“是。臣妾回頭便讓人送去。”
皇上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甄嬛知道，這是該告退的時候了，“臣妾告退。”
皇上“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點心上。
甄嬛轉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行至殿門口時，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皇上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好好養身子。別讓朕操心。”
甄嬛腳步微微一頓，旋即恢復如常，低低應了一聲“是”，便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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