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寧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臣妾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王太醫開的安胎藥很盡心。隻是……”
她頓了頓，似在艱難組織語言，再開口時，那水霧終於凝成淚珠，沿著蒼白的麵頰滾落，“皇上，臣妾心裡……有些怕。”
皇帝撫著她臉頰的手微微一頓：“怕？怕什麼？有朕在，有太醫在，誰敢怠慢你？”
“臣妾不是怕旁人怠慢。”沈歲寧抬起淚眼，眼中是全然的依賴與惶然，她抓住皇帝的衣袖，指尖微微發抖，
“臣妾是怕自己……怕自己年輕不懂事，身子又不算強壯，萬一……萬一有什麼疏忽，照顧不好咱們的孩子，辜負了皇上您的恩德和期盼……臣妾隻要一想到這個，心裡就慌得厲害，寢食難安。”
她說著，淚水流得更急，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聲，那強忍的模樣比嚎啕大哭更惹人憐惜。
皇帝仔細端詳著她。
不過月餘未見，她似乎清減了些，下巴尖了，臉色在淚光映襯下愈發蒼白，連眉間那一點他時常留意的硃砂痣，此刻也有些黯淡。
聽著眼前人的惶恐，皇上心中的憐惜瞬間漲滿，那因前朝年羹堯而起的煩悶，因後宮紛擾而生的疲憊，似乎都在她純粹的淚水與依賴中得到了些許撫慰。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密實地擁住，聲音是罕見的溫柔與篤定：“別怕。朕的孩子，自有上天庇佑，你隻需放寬心，好好將養便是。朕既許你嬪位，便會護你們母子周全。”
他沉吟片刻，想到了一個既能安她的心，亦能周全穩妥的法子：“你身邊伺候的人雖得力，但於保養孕育之事上恐經驗不足。這樣吧，朕給你撥一位老成穩重的養身嬤嬤過來，專門照料你的飲食起居，直到平安生產。可好？”
沈歲寧在他懷中微微一顫，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感激，聲音哽咽：“皇上……臣妾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眷顧……”
這倒不全是演戲。沈歲寧本來隻想試試弱，讓皇上多護著她點，誰知道皇上給了個大禮。
要知道一位皇帝親口賜下的養身嬤嬤，其分量非同小可。
這不僅是照顧，更是一道明晃晃的護身符，任何想通過飲食、香料、日常接觸做手腳的人，都不得不掂量這位嬤嬤的眼睛和可能直達天聽的回稟。
“你為朕孕育子嗣，便是最大的功勞。”
皇帝拭去她的眼淚，目光掠過她眉間那顆似乎因他的承諾而重新煥發些許生氣的硃砂痣，心中微微一軟。
皇帝又溫言撫慰了沈歲寧許久，直到她情緒漸漸平復，甚至在他監督下用了小盤墨玉剛做好的糕點，方纔起駕離開。
皇帝走後，鍾粹宮似乎恢復了平靜。
沈歲寧靠在榻上，接過岫玉遞上的熱帕子敷眼。淚痕已乾，眼中隻剩下深潭般的沉靜。
“娘娘，皇上賜下嬤嬤，是好事。”岫玉低聲道。
“是好事啊…。”沈歲寧緩緩道，“這位嬤嬤，是咱們的盾牌，也是皇上的眼睛。往後，咱們的人需更謹慎了。尤其是那西偏殿的花……”
她頓了頓，“尋個沒人的地方，早點毀了吧”
毀了？岫玉心中疑惑，但看主子沉靜的樣子便沒有說什麼。
沈歲寧知道岫玉要問什麼，可將這事告知皇上又能查出什麼呢。
太後還在，為了烏拉那拉氏的皇後之位，她也會保下皇後，最後左不過推出個花房的小太監，倒不如記下這筆賬以後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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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軒
這日巳時（上午十點左右），日頭正好。
院中那口青瓷缸裡養著的幾尾紅鯉，被流朱撒下的魚食引得團團轉，攪碎了一缸金光。
流朱趴在缸沿，笑聲清脆：“小主您瞧，它們搶得多歡！溫大人說了，您多曬曬陽光，對身子恢復再好不過。”
她話音頓了頓，回頭看向廊下坐著的甄嬛，嘴角的笑意淡去，染上幾分不忿：“那個江太醫也真是的，竟敢給小主用那樣虎狼的……”
後麵的話終究沒出口，隻化作唇邊一聲輕哼，眼中卻燒著火。
甄嬛倚著廊柱坐著，目光淡淡投向虛空，聲音平靜無波：“他是華妃的人，自然聽命行事。所幸，溫大人回來了。”
最後一句，語氣才略有一絲鬆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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