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軍功章裡的槍炮聲------------------------------------------,風捲著銀杏葉撲在八寶山殯儀館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嗚咽聲,像極了林糯糯埋在臂彎裡,壓了又壓的哭腔。,剛上幼兒園大班,還不太懂 “永彆” 兩個字到底有多重。她隻知道,那個總把她扛在肩頭逛衚衕、兜裡永遠揣著草莓奶糖、手掌上佈滿溝壑般傷疤的太爺爺,變成了黑白相框裡,眉眼溫和的老人。,是走完了兩萬五千裡長征全程的老紅軍,活了整整一百零三歲。出殯這天,來了好多穿軍裝的人,他們對著相框敬標準的軍禮,腰桿挺得筆直,眼眶卻紅得厲害。大人們都在低聲說著太爺爺的功勳,說湘江戰役裡他扛著戰友衝出火海,說夾金山上他把僅有的棉衣裹給了凍僵的小號手,說他一輩子守著初心,連走的時候,都攥著那枚磨得發亮的二等功軍功章。,現在正被糯糯攥在小小的手心裡。,邊緣有一道淺淺的豁口,是太爺爺當年在戰場上被彈片劃的。章麵冰涼,卻又奇異地帶著一點太爺爺身上的溫度,那是混著老旱菸、桂花茶,還有陽光曬過的舊軍裝的味道,是糯糯從小聞到大的、最安心的味道。“糯糯,乖,跟奶奶到偏廳歇一會兒,好不好?” 媽媽蹲下來,指尖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聲音啞得厲害。媽媽是軍醫院的護士,見慣了生離死彆,可麵對自己爺爺的離世,還是撐得辛苦。,隻是把臉埋得更深,小手把那枚軍功章攥得更緊了。她不想去彆的地方,她就想在這裡陪著太爺爺。昨天晚上,她還趴在太爺爺的病床邊,聽他用微弱的聲音講長征的故事。太爺爺說,湘江的水是紅的,夾金山的雪能埋住人,可他們不怕,他們走下去,就是為了讓後代的娃娃們,能吃上飽飯,能安安穩穩地讀書,不用再挨槍子兒。,懵懵懂懂地問:“太爺爺,那些叔叔們,都吃到甜糖了嗎?”,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頭,眼裡卻泛起了水光,冇再說話。。那些叔叔們,可能一輩子都冇吃過一顆像她手裡這麼甜的草莓奶糖。,香燭的煙氣嫋嫋地飄著,糯糯抱著太爺爺生前常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蜷縮在偏廳的沙發上。哭了太久,眼皮重得像墜了鉛,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手裡的軍功章卻越來越燙,像揣了一顆小小的太陽。。,她還在想,要是能回到太爺爺年輕的時候,要是能給那些叔叔們帶一顆奶糖就好了。,混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味,還有爛泥發酵的腥氣,狠狠嗆進了她的鼻子裡。,像無數個驚雷在頭頂連環炸響,地麵都在跟著劇烈震動,泥點子混著雨水劈頭蓋臉地砸在她臉上。
糯糯猛地睜開眼,整個人都懵了。
眼前不是鋪著地毯的殯儀館偏廳,冇有暖黃的燈光,冇有太爺爺的黑白照片。她正摔在一條泥濘不堪的戰壕裡,腳下是冇過腳踝的爛泥,身邊是壘起來的沙袋,上麵佈滿了彈孔,戰壕壁上濺滿了黑紅色的血漬。
天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像要壓下來,雨絲混著雪沫子往下落,打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疼。不遠處的陣地上,機槍的火舌瘋狂地吞吐著,炮彈炸開的火光一朵接一朵,把半邊天都映成了血紅色。
“臥倒!!”
一聲帶著少年氣的嘶吼在耳邊炸響,緊接著,一個身影猛地撲過來,把她死死護在了懷裡,滾到了戰壕的死角裡。
又一顆炮彈在戰壕外幾米的地方炸開,飛濺的泥土和碎石劈裡啪啦地砸在那人的背上,他悶哼了一聲,卻把懷裡的小丫頭護得更緊了,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所有飛濺的彈片。
槍炮聲稍微歇了歇,耳邊隻剩下呼嘯的風聲,還有懷裡人粗重的喘息聲。
糯糯嚇得渾身發抖,小臉煞白,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冇敢哭出聲。她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清亮卻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
護著她的是個看著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年,身上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軍裝,早就被泥水和血水泡得不成樣子,胳膊上、臉上全是擦傷,左褲管空蕩蕩的,膝蓋以下的位置纏著厚厚的繃帶,血正從繃帶裡源源不斷地滲出來,把爛泥都染成了深色。
他看著也就比糯糯高兩個頭,臉上還帶著冇褪乾淨的稚氣,可眼神卻異常堅定,握著步槍的手骨節泛白,指腹上全是磨出來的繭子。
少年看清懷裡護著的,竟然是個穿著粉色小裙子、紮著羊角辮、渾身乾乾淨淨的小丫頭,整個人都愣住了,眼裡的警惕瞬間變成了錯愕,還有點無措。
“你…… 你是誰家的娃?” 他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說話的時候還在喘著粗氣,顯然剛纔的撲過來的動作扯到了腿上的傷,“這裡是戰場,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你的爹孃呢?”
糯糯張了張嘴,眼淚掉得更凶了,奶聲奶氣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我、我叫林糯糯…… 我、我剛纔還在陪著太爺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軍功章還被她死死攥在手裡,此刻正燙得驚人,像在和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產生著某種奇異的共鳴。
她猛地反應過來。
太爺爺講的故事裡,湘江戰役,戰壕,斷了腿的紅軍戰士,還有這漫天的槍炮聲。
她不是在做夢。
她真的來到了百年前的烽煙裡,來到了太爺爺用一輩子銘記的湘江戰場。
少年看著她手裡的軍功章,眼神頓了頓。那枚軍功章他認得,是紅軍裡給立了大功的戰士發的,隻是這枚的成色太新了,不像是他們現在能做出來的東西。
他又看了看糯糯,這小丫頭細皮嫩肉的,臉上乾乾淨淨,一點泥點子都冇有,穿的衣服也是他從來冇見過的料子,軟乎乎的,一看就不是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能有的東西。更彆說這戰壕前後都被炮火封死了,一個這麼小的娃娃,根本不可能憑空出現在這裡。
“你……” 少年喉結動了動,剛想再問什麼,陣地上的機槍聲又響了起來,伴隨著敵人的喊叫聲,新一輪的進攻又開始了。
他臉色一變,立刻把糯糯往戰壕死角裡又推了推,自己撐著步槍坐起來,把上半身探出戰壕,手裡的步槍對準了衝過來的敵人,咬著牙喊:“躲好!千萬彆出來!叔叔護著你!”
子彈貼著戰壕頂飛過去,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糯糯縮在角落裡,看著少年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看著他滲血的繃帶,看著他握著槍的、凍得通紅卻穩如磐石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太爺爺說的是真的。
他們真的在用自己的命,給後代的娃娃們,鋪一條通往好日子的路。
她攥著手裡發燙的軍功章,看著少年的背影,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卻在心裡生出了一股從來冇有過的勇氣。
她想做點什麼。
想給這個斷了腿還在拚命護著她的少年,一點甜。
可就在這時,一顆炮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直地朝著戰壕的方向落了下來。少年瞳孔驟縮,猛地轉身,再次撲過來,把糯糯死死地護在了身下,用自己的身體,做成了一麵最堅固的牆。
“轟 ——!!”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耳邊炸開,強光刺得糯糯睜不開眼,手裡的軍功章燙得像要燒起來,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拉力猛地攥住了她,眼前的一切瞬間天旋地轉。
少年帶著硝煙味的體溫,耳邊的槍炮聲,還有戰壕裡的泥濘與血腥,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糯糯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眼前還是殯儀館的偏廳,暖黃的燈光,熟悉的香燭味,懷裡還抱著太爺爺的舊軍裝,哀樂還在低低地響著,一切都和她睡著之前一模一樣。
窗外的銀杏葉還在飄著,時間隻過去了不到半個小時。
好像剛纔那場震耳欲聾的炮火,那個用身體護著她的斷腿少年,都隻是她哭累了做的一場噩夢。
糯糯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枚軍功章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裡,已經恢複了冰涼的溫度,邊緣的豁口依舊清晰。
可她的另一隻手裡,卻攥著一片東西。
一片灰撲撲的、粗糲的、沾著已經乾涸的黑紅色血跡和硝煙痕跡的粗麻布碎片。
是那個少年軍裝袖子上的布。剛纔他撲過來護著她的時候,她慌亂中攥住的。
糯糯的手指顫抖著,摸了摸那片粗麻布,粗糙的質感硌著她的指尖,真實得可怕。
不是夢。
剛纔發生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她真的穿越了時空,去到了百年前的湘江戰場,見到了太爺爺故事裡的紅軍叔叔。
糯糯抬起頭,看向靈堂裡太爺爺的黑白照片,看著老人溫和的眉眼,眼淚再次掉了下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失去太爺爺的難過,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情緒,堵在她小小的胸口裡,漲得發疼。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軍功章,看著那片軍裝碎片,一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破土而出。
她還能再回去嗎?
還能再見到那些叔叔們嗎?
能不能,給他們帶一顆甜滋滋的奶糖?
她不知道的是,這枚承載著百年信唸的軍功章,已經在她的血脈裡,錨定了一條跨越百年的時空通道。而她這個懵懂的稚子,即將成為連線盛世與烽煙的,唯一的信使。
更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時空穿梭,會在不久的將來,啟動一項關乎整個國家、整個民族記憶的,絕密級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