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下）（P.S.：此章請配合 大塚愛 金魚花火 /清浦夏實 花火 一同食用 效果更佳）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山裡好生熱鬨。
滿山綠樹中，修為強大的前輩妖怪建造出無數亭台樓閣，順山勢綿延，橘紅的燈火一眼望不到儘頭，混合著空氣中淺紫色的妖氣，簡直是一個邪惡款式的天宮了。山頂上就是妖怪們建造的舉辦夏季遊園會的地方。
原本這活動是個祭祀，上一代妖王是一個東瀛迷，什麼都要學東瀛，尤其喜歡東瀛的祭祀活動，覺得非常精巧高階。鑒於實際上大家都是愛國愛人民的有原則妖怪，這位妖王時期的種種規矩都冇有留下來，唯獨這夏季祭祀格外得民心，不，得妖心，便保留了下來。
夏季，大部分妖物都剛剛完成傳宗接代的工作，很多都有些產後抑鬱，急需一些符合妖怪放蕩不羈愛自由形象的活動。不然，天天隻帶孩子，不作惡的妖怪跟凡人有什麼區彆。
再者，此時凡人的朝代是個盛世，盛世養米蟲，妖怪更是個個閒的不得了，就在這種湊熱鬨的活動上格外費心。原本夏季祭祀十年一次，現在辦成了五年一次，還有許多妖怪要求繼續縮短週期。山頂上一座妖怪廟，供著妖怪的祖師爺狼神漠朗，以這廟為中心，劃出一個十字街道，便是夏季祭祀的場地了。
街道上什麼樣的鋪子都有。
賣大刀多臂猿掌櫃在鋪子門口耍著大刀，圍觀的妖怪裡三層外三層，個個擠得變形。一個不注意，一把大刀飛出去，將個蛞蝓妖怪砍攔腰成了兩段，引得女妖們一片嬌俏地驚呼。蛞蝓妖忙擺手錶示無事無事，徑自把另一半身體搬來，念個口訣便又完好如初了，引得一片叫好。
賣海裡珍珠的貝精經濟頭腦非常，從西域的海裡請了個人魚舞娘來，放一尊大西域玻璃缸在門口，舞娘穿金戴銀地在裡麵舞著。二十個銅子就能摸一把人魚舞孃的尾巴，五十個銅子能抱人魚舞娘一次，一錠銀子就能指定舞曲一首，本地的西域的都行。一個小腦袋的猴子精，偷摸了一把人魚的雪白大胸，正流著鼻血，就被舞娘血盆大口一張把腦袋含進了嘴裡，掙紮不休，引得一片叫好。
賣撈金魚的貓妖是個年輕妖怪，湖邊小鎮子來的，淳樸，麪皮薄的要命。幾個女妖閨蜜團嬌嬌俏俏過來撈金魚，穿著的紗衫幾乎啥都遮不住，帶著孩子來的妖怪家長，經過了便要捂上孩子的眼睛。女妖往那一坐，膀子露了一半，纏著貓妖饒她們一次撈的機會，貓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羞得直點頭。貓妖的相公來了，是個榕樹精，長得高大健壯，伸出腿一掃，把幾個冇羞臊的女妖掃了個妖仰凳翻，引得一片叫好。
艾葉化了個形，臉化成個姑孃的樣子，牽著安元子在街上瞎逛，吃吃玩玩，一會便飽了。因著妖怪太多，擠得安元子汗流浹背，艾葉隻得拿個手巾使勁幫他擦，把小道士個雪白的後脖子擦得發紅。一會路過一個賣冰手巾的攤子，趕緊買個冰手巾給他敷額頭上，安元子隻覺渾身都舒爽涼快了，直呼妖怪的冰手巾可真是不一般。
他捂著個手巾，臉頰熱的粉紅，額頭幾絲濕發的樣子可愛無比，艾葉心裡嗷嗚嗷嗚嚎了幾聲，仍是不動聲色領著他逛。其實虧得化成個姑孃的樣子，穿個姑孃的寬大裙子，不然下麵突起一塊，簡直丟人。
把兩條街都逛遍了，眼看就要到子時，艾葉想趕緊去把看花火的包廂占上，否則即便有票，到時連樓梯都擠不上去，豈不是要他的小道士掃興？
看花火的地方在山陰處的瀑布旁邊，與山上的建築不一樣，都是每次花火大會的時候，法力高強，專門修習移山推土的妖怪變出來的。淩空並排三個巨大空中樓閣，中間一個提前三年就要預定，屬於妖怪裡在凡人朝中當大官，或是妖怪中的土豪，世家才能擔負的起的位置。可以選擇包廂的裝飾風格。兩邊的樓閣就是普通小妖觀看的看台了。就這樣，也有買不到票，隻能請飛禽朋友馱著自己在樓外的附加區觀看。
艾葉拉著安元子往自己預定的包間去。他的位置訂的極高，在頂樓的最中央，樓閣內為了不與支援樓閣的法術產生衝撞，是不能使用任何法術的，隻靠自己爬。
安元子小聲的驚呼在他耳邊不時響起，他心裡直呼可愛，卻不動聲色，想給自己增加些許威嚴。
“艾葉，這星星好多啊。我好像之前也在哪裡見過這麼多的星星呢。”安元子挽著他的臂膀嘟嘟囔囔，突然又道，“真是奇怪。”
艾葉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對這小道士全然不瞭解。
真的是縱慾過度，什麼都忘到了腦後了。待這次回了妖王府裡，要好好問問他是哪個觀的小道士。
倒真不是他妖王腦子不好使，被美色迷了心智。他最近這一月探查下來，小道士幾乎冇有什麼靈骨，修為也極差，大概因著長得可愛，纔在大觀當弟子。奈何觀和真行觀，的確是有一小撮這樣隻靠一張臉來擔當道觀門麵的弟子。每年招新弟子的時候，便讓這些長得可人的弟子去各個都護府招兵買馬，雖然被他們妖怪不齒為“青樓做派“，卻往往效果驚人。
不過這小道士長得清秀動人，雖修為不高，卻自帶些精妙仙氣，想必也是個有人氣的弟子，不知為何走失了許久，卻無人來尋他？
哎，哎，美景美人當前，這些先暫且拋到一邊。還是那句話，待他回了府裡，派些堂主之類的尋尋有冇有道觀走失了弟子。若是冇有人來認，那他便留他在身邊作伴。若是有人認領，看他修為不高，道觀大概不會死纏爛打，他把他留下來也是一樣易如反掌。
這般想完了，也到了自己訂好的廂房。艾葉屏退了要來服侍的小妖，化回真身，美滋滋摟著安元子坐下。
給安元子把冰鎮果子，冰皮點心，山裡的露水泡的茶都打點好。一邊看安元子吃喝，一邊細細給他梳著因太熱而有些散亂的發。
小道士的頭髮，額中自成一個小尖，發跡墨線彈出來般的整齊規矩，映著他雪白的額頭，細白的臉頰，奶白色的耳朵，簡直是引妖犯罪。他暗自腹誹自己猥褻，隻專心給他梳開頭髮。
這一梳不得了。
小道士頭髮長得極密，再者這幾日小道士頗為不好意思，不讓他再給他梳頭，他今日一梳才發現，小道士腦後的頭髮有一小撮從根部發白了。
這可是個大問題。
妖王十分緊張。他的小道士吃的好，喝的好，雙修道侶更是本王，應當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纔對，怎麼平白無故少白頭起來。看著頭髮變白也就是這幾日的功夫，彆不是中了什麼妖毒吧？
艾葉扒著他的腦袋左看右看，眼珠子都快脫出來掉落上去，也冇瞧出個所以然。他手指暗自聚些法力，順著小道士脖子、肩膀、心口，慢慢探查，倒是未探出什麼中毒跡象來，反倒隱約摸到些靈力。想來他與安元子雙修近兩月，安元子從他那吸到不少精元，從而積攢了靈力也未可知。
安元子被他摸得直躲，攥著他的手不讓他伸進衣服裡去。艾葉本是正經萬分地在探查他的經脈，這時也笑鬨起來，仗著力大把手往安元子的衣襟內伸了進去，一通亂摸。原本到此為止，也仍是鬨他的意圖居多。誰知摸到了他些許汗濕的胸口同肚子，令他腦內一下浮現出前幾日他渾身汗水，背對著自己，被做得渾身顫抖的樣子來，於是動作難以自控地愈發冇輕冇重起來。
妖王眯眼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一個滴漏，還有些時辰可以耽誤。於是肆無忌憚地扭過安元子的腦袋，含住他花瓣一樣柔軟細嫩的嘴唇擁吻起來。安元子倒是被他嚇了一跳，不過雙修也有些日子了，知曉艾葉時不時便要雙修一番，伸出手臂纏上艾葉的脊背，柔順地張口迴應。
因著畢竟不在客棧，妖王隻解了衣襟，將個小道士褻褲剝下來些許，按在桌子上解饞。
情熱之時，安元子回頭，一張小臉熱的粉紅，扭著身子道：“艾葉，艾葉，你快些弄。我，我想看花火呢……”
這一聲名字叫的千轉百回，艾葉一個冇控製住便出了精元。將小道士摟回懷裡，按揉著他胸口在桌上壓出的一道痕跡，在他耳邊不住動情吮吻，啞聲道：“這並非雙修。”
“那這是什麼？”小道士極驚訝，瞪大還有些淚膜的眼睛問。
“這是互相……”
“砰！”
“艾葉，花火！”
一句話還未說出口，室內突然被照亮了，清晰宛如白晝，映著小道士的小臉遙遙生輝。
安元子這下忽略了身軟體乏，一下蹦起來趴在雕欄上，驚呼：“太美了！”
艾葉卻被自己剛剛差點脫口而出的話驚得不能動彈。
原來不知不覺，我竟生出了這樣的心思。
他自被仙人點化，山間修煉，積累功德，三千年來，從未動情。各般風月，不過過眼煙雲，各取所需。如今一顆心飄忽地，未經他察覺到，便已係在了安元子的身上。他不覺感歎起造化弄妖來。他今冬便要修行滿三千年，自承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承下便可渡劫飛昇。然妖物於天宮難有仙位可坐，但在凡間也可從此不受人間修行規矩管教，位同仙人出身。
隻是昇仙之後無情無慾，前塵皆忘。
周圍的聲音似乎都漸遠了，光影也似乎都幻化不見，他眼內隻剩小道士扭過頭來，明亮真摯的臉龐。
一雙眸子，燦若花火。
這一刻，妖王竟覺得從未如此孤獨而委屈。
先是眼眶一酸，接著是鼻子，再往下便是他那顆自以為三千年來波瀾不驚，硬若磐石的妖物的心，排山蹈海，雷霆萬鈞地痠痛起來。
雷聲千嶂落，雨色萬峰來。
那日看了花火後，安元子便被艾葉拉著在客棧房內不讓出門，一直做著步驟感覺都同雙修一樣，但卻被艾葉告知不是雙修的活動。倒弄得安元子有些摸不著頭腦，再去問艾葉，似乎有些不妥，白白顯得自己愚鈍，惹得艾葉厭煩。
所以還是不問了，他說什麼便是什麼罷。
這一日，**方歇，艾葉赤著精壯的身體起身將窗子支開，外麵瓢潑的大雨。因著客棧修建在山間，地勢又高，雲朵霧氣就籠在窗子跟前一般，伸手便能抓住。順著山勢往下一看，滿眼都是縈繞著白色霧氣的樹木，鬱鬱蔥蔥，十分可人。開了窗子不過一會，滿屋便都是清新的樹木泥土香氣。
兩人在屋內隻管交纏呻吟不休，竟不知外麵的雨如此大，下山倒是成了個麻煩。
虧得艾葉是個妖王，在山腰上有一棟小宅子，隻需下到山腰便罷。
待他同安元子下到山腰宅子裡，處理少許積壓的公事，派些小妖，尋尋安元子身世。再查查可有延遲渡劫的辦法。掐指一算，想他功德還差上一些，一直拖著不做，再少許做些不傷天害理的壞事，能拖到幾時便拖到幾時。
當仙人不大好，還是做妖怪的好。
等一切妥當了，便可領安元子各處轉轉遊玩，再想個法子騙他把親成了，也是不錯。
簡直是人生三大幸事要被他全權占齊了。
想想就能嘿嘿嘿偷笑到睡不著。
嘿嘿。
站在窗邊美了一會，妖王仍是爬回床上給安元子擦身穿衣。
擦身時免不了又揉弄他一回，隻是安元子這幾日做的多了，身體疲乏，也無力抵抗他，隻得紅著臉，軟著身任由他搓圓捏扁。
一切弄妥當了，便摟著他到鏡前梳頭。
安元子頭上白色的頭髮越來越多，那日晚上看不出什麼，光下一看竟是銀色，連老人白髮的白色都不是。愈發蹊蹺。
來看花火的妖怪十分多，艾葉請一位舊相識妖怪的名醫相公來看了，也冇看出所以然，隻道是大約血熱的緣故。醫書上血熱而致銀髮的例子也十分多，所以猜測是血熱。叫艾葉不必擔心。
可他總覺心內有些許疑問。
因著這頭髮絲變色的速度一日趕一日的快，今日梳頭，已經滿頭白了一大半，隻怕再過兩日就是個銀髮小道士了。
安元子對此倒冇什麼看法，彷彿他本身就是銀色髮絲的小道士似的。
甚至還覺得頗為好看，有些得意。
實則，艾葉也覺得小道士銀髮雪膚，眉心一個嫣紅的點配起來十分可人。尤其安元子髮絲極順滑光亮，歡好時似滿床銀雪，美豔無比。
且說兩人收拾包袱下山到宅子裡去。
下著大雨，艾葉捏個避雨訣，兩人走得也頗為輕快。路上遇到一隊頂著荷葉巡山的山貓妖，後麵跟著一頂竹子搭的轎子，搖搖晃晃載著山裡的山首，就是那日接艾葉上山的紅尾巴狐狸精。
艾葉暗笑他村官作風。
狐狸精叫停了轎子，作揖一個，恭敬道：“大人可是要下山？”
艾葉忙稱是。
又問狐狸精往山上去做什麼。
狐狸精道：“山頂有仙人來例行檢查夏日祭祀，下官前去招待一番。”
這般來回幾句，艾葉知曉了他的意思，狐狸精坐上轎子便走了。
安元子自始至終縮在艾葉身邊冇有言語，到了宅子裡，才問道：“那山首為何對你自稱‘下官’？”
艾葉本就想同他坦白自己身份，於是拿了身上的私印給他看：“我其實是妖王。”
他原以為安元子要氣他騙人，誰知安元子一反常態，淡然地回道：“我就猜到你不是一般小妖。”
“此話怎講。”
“大家見你都極恭敬的，你去花火大會又非要變化一番，我就猜你是個厲害妖怪，誰知竟是妖王。”
“你倒是精明。”艾葉摸摸他的臉頰，突然正色道，
“安元子，我不想再同你雙修了。”
小道士一下臉色煞白，手指捏著袍擺，低頭不語。
艾葉本想逗逗他，卻見他麵前掉下兩滴淚珠，突兀地砸在地上。頭上的頭髮因著氣極，又白了幾絲，才知道這玩笑開大了。
忙去伸手拉他。
誰知小道士一下掙開，抬起臉來，小臉上兩行淚珠，抽噎著道：“那日花火大會後，你說不再同我雙修，我便猜到遲早有這一天的。你是妖王，我修為不佳，配不上你。冇有資格再同你雙修。想你妖王，照顧我個連辟穀也不能的道士兩月，也厭煩了罷，我這就收拾包袱下山去。”
說罷拿著他的一個小花包袱，像個小箭似的衝了出去。
艾葉見他滿臉淚水，已是心痛非常，他知道小道士本就冇有安全感，他同誰多說上兩句話，安元子也要擔心自己矚目彆人，要去同他人修煉。這小道士一下子衝了出去，他倒是冇反應過來。
正在此時，忽然傳來那狐狸精密音傳耳的聲音來，他定下神一聽，竟說的是“仙人知妖王在此，有事要問話”。
艾葉自知府洞有圈地咒，小道士是跑不出宅子的，隻能在後院樹林子裡兜圈罷了，於是冷靜下來先往山頂去。想等會打發了仙人，再去尋小道士不遲。
這般打算好了，妖王自變化出朝見仙人的錦袍華服，捏個避雨訣，一閃便冇了蹤影。
邊行邊想，自己對小道士一片真心，真妖心，等會好好安慰安慰小道士，表表衷心，也就是了。
隻艾葉活了三千年，仍是小看了一句話：
世道無常，妖算不如天算。
妖神廟中坐了幾個仙人，狐狸精正低眉順眼地給幾位仙人奉茶，見艾葉匆匆進來，便閃身到屏風後頭去了。
艾葉恭敬作個揖，上前親自執起茶壺來倒茶。
滿室無人說話，躲在屏風後的狐狸精已經緊張的抬手擦汗。
無他，隻是此次來的仙人地位頗高，實則共三位，紫微真人，真行真人，清風真人。都是仙人中排位極其靠前的，雖比不得真人中最為厲害的無虛，紫霄，萬道三位，但下凡來已經掩去六成的仙氣仍震得山上一乾小妖瑟縮。
艾葉倒不覺壓迫，隻扯出把椅子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喝起來：“仙人，不知何事勞得幾位下凡來？”
紫微真人因成仙前修習流水法術，脾氣也溫和，並不飲茶，隻道：“來尋一位真人。”
“哦，不知小妖有什麼幫得上的。”艾葉一聽，似乎並不是什麼要事，便暗自鬆了一口氣，道。
“說來慚愧，”紫微真人道，“天帝給太子辦宴會，請我們幾位真人前去一聚。萬道真人一向頑皮，將那天帝賜的禦酒，換成了自己釀的神仙索。”
艾葉聽了大笑起來。
那神仙索，他知道，是萬道真人釀的專灌仙人的奇釀。仙人喝了，能醉上二三個時辰不醒。這都是小意思，更何況喝了這酒如同中了奇毒一般，仙人法力儘失，人也是渾渾噩噩，神誌不清。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紫微真人臉皮薄，見個妖精大笑，自己先紅了一張麪皮。
真行真人見狀接話：“艾葉休得無禮，”因艾葉向他修習過法術，十分尊敬他，於是住了笑，又聽他道，“我們已醉了兩個時辰，醒來不見同去的一位真人，拿鏡一瞧，他竟酣睡自榻上跌落凡間不知。因他仙力儘失，我們不好檢視，方纔忽然受到感應。就在你這山上。”
艾葉聽了，心頭忽然一跳，一個可怕的想法湧上心頭。
他仍強笑道：“不知此真人名號是甚，我好協上仙尋他。”
三個真人麵麵相覷，似是暗自交流了一番，才聽道行最深的清風真人道：“這位真人你並不認得，也未拜見過。”
“乃是一直閉關的完真人。”
安元子。
前二字各取一個部分便是“完”。
這讓一切都有瞭解釋。
為何他起初仙氣如此強烈，卻修為全無，為何他眉心一點紅點，髮絲也漸漸變白。
艾葉此時隻想大笑數聲。
三個真人見他麵色發青，忙問道：“你可是不舒服，且去休息，我們自己尋便好。”
“不必了。”
艾葉欲站起的身子猛地跌回座椅內。
“拜見完真人。”
三位上仙齊齊下拜。艾葉卻連頭也不敢回，隻呆呆坐著，望著地上踩出的一片水漬，彷彿剛剛安元子落在地上的淚痕。
“請起。”
雪白一腳道袍從艾葉麵前迆行而過，那仙人連停都未在他麵前停一下，隻徑自道：“勞煩各位來尋我，耽誤些許時候，現便回仙宮去吧。”
紫微等人連忙稱是。
安元子。
不，完真人，轉身走出了妖神廟。
紫微等人同艾葉道：“完真人乃是無虛真人在仙宮的雙修道侶，為人淡漠，並非於你有何不滿，你且寬心。”
艾葉扶著椅子站起來，擠出個笑容來：“是，小妖知道。”
說著便送三人到門前方廷中，好讓四人使出轉移法術，回仙宮去。
妖王跨過門檻，才發現門口已擺好傳送陣法，光影內隻見那人銀色的發，白色的袍，玉色的髮帶在金色仙氣中無風自動。
三位真人同妖王互相拜彆，也踏進那光圈內。
傳送陣法施法者，須得傳送的他人走了，自己方可收了陣法離開。
紫微等人一閃便不見，隻剩那一人同艾葉隔著金色的仙氣站著。
安元子，不，完真人，法力果真高強。
艾葉在心內自嘲。
倒是我高攀了。
仙氣越發濃重，艾葉知道他要離開了。
恐此生難再見。
於是妖王便隔著層層仙氣，肆無忌憚地描摹他的眉眼，其實也冇有必要，他早已把他的全部都刻在了心裡。
眼前越發模糊，艾葉最後細細盯了一眼那人眉心他虔誠親吻過無數次的紅點，不由自主朝他笑了起來。
麵前的最後一點仙氣終於也消失殆儘了。
艾葉仰頭凝望烏雲罩頂的雨季天空，那連綿無儘的巨大雲朵之上便是天庭仙宮，原先他覺好生羨慕神仙，如今倒都與他無關了。他忽然掐掉了身上罩著的避雨訣，瓢潑的大雨澆在他的身上，衣衫瞬間濕透。
總是罩著避雨訣，他竟不知山雨如此密集冰涼。
其實也無妨，如今都與他無關了。
不過現今倒不必費勁心思查詢些遲緩飛昇的法子，也不必思考哪些壞事是既不壞他功德，又不至於積攢功德。也不必再派小妖去查問他是哪個道觀出來的小道士。也不必再尋查法子幫他修行了。隻是他以為安元子會喜歡，所以新購在妖王府裡的畫舫，要快些趁冇有下水，新尋個買家。
艾葉站在漫天雨色裡思考著不痛不癢的瑣事，往日一絲不苟的髮髻全被雨打亂了，發間一柄小道士拂塵形狀的髮簪狼狽地歪在一邊，寬大生風的綢緞袖擺淩亂地貼在手臂上。
雖不那麼舒服，可其實也無妨，如今都與他無關了。
他身為妖王，一點也不在乎。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