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黑蛋的願望
祖父走了以後,阿鳶的話更少了。
他每天還是那樣,起來,乾活,教徒弟,睡覺。但話少了,笑也少了。
徒弟們看在眼裡,但不知道怎麼辦。
黑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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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蛋今年十三了。他跟著阿鳶學了四年,從什麼都不會,到現在能自己刻版、自己紮風箏。他比誰都明白阿鳶。
有一天,他放完風箏,坐在阿鳶旁邊。
「阿鳶哥。」
阿鳶看著他。
黑蛋說:「你爺走了,你是不是很難過?」
阿鳶冇說話。
黑蛋說:「我爹走的時候,我也很難過。」
阿鳶看著他。
黑蛋說:「我那時候小,不太記得了。但我娘說,我哭了三天。」
阿鳶說:「你哭了嗎?」
黑蛋說:「不記得了。但我娘說哭了。」
阿鳶冇說話。
黑蛋說:「你要是想哭,就哭。我不告訴別人。」
阿鳶看著他。
黑蛋的眼睛亮亮的,認真得很。
阿鳶忽然覺得心裡有個地方動了一下。
他說:「我不哭。」
黑蛋說:「為什麼?」
阿鳶說:「你爹走了,你娘哭了嗎?」
黑蛋想了想,說:「冇哭。她隻是不說話,不說話好幾天。」
阿鳶說:「那就是了。」
黑蛋不懂。
阿鳶說:「有些人不哭。但心裡一樣難過。」
黑蛋看著他,好像懂了,又好像冇懂。
過了一會兒,黑蛋說:「阿鳶哥,我明年一定要超過你。」
阿鳶愣了一下。
黑蛋說:「我答應過的。我要是贏了第一,你給我紮一隻風箏。」
阿鳶想起來了。去年清明,黑蛋拿了第二,他說過這話。
他說:「你還記著?」
黑蛋說:「記著。我一直記著。」
阿鳶看著他。
黑蛋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他蹲在那兒,手裡握著他的燕子風箏,認真得像個大人。
阿鳶說:「那你好好練。」
黑蛋點點頭。
那天以後,黑蛋練得更狠了。
他每天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削竹篾,綁架子,糊紙,調色,畫畫,刻版。別人休息的時候他不休息,別人吃飯的時候他還在練。
阿鳶有時候勸他:「歇歇,別累著。」
黑蛋說:「不累。」
他就那麼一直練,練到天黑,練到手破了也不停。
有一天,阿鳶看見他在刻一塊版。那塊版很大,比他平時刻的大一倍。他刻得很慢,很小心,一刀一刀的。
阿鳶走過去,看了看。
版上刻的是一隻鷹。翅膀張開著,爪子伸著,頭往下勾,像要撲下來抓東西。
阿鳶說:「這是老鷹?」
黑蛋說:「嗯。我要紮一隻最大的老鷹,比你那隻鳶還大。」
阿鳶說:「大不一定飛得高。」
黑蛋說:「那我也要紮大的。」
阿鳶冇再說什麼。
他蹲在旁邊,看著黑蛋刻。
黑蛋的手很穩。一刀一刀,不深不淺,不歪不斜。刻了四年,他的手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笨手笨腳的黑蛋了。
阿鳶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他心裡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是高興。也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清明前三天,黑蛋的老鷹刻完了。
他拿去印了一張,糊在風箏上。那隻風箏真大,比阿鳶的大鳶還大一圈。他舉起來,有點吃力。
阿鳶說:「這麼大,飛得起來嗎?」
黑蛋說:「試試。」
他們去了那塊大平地。風正好。黑蛋把風箏舉起來,等風來。風來了,他鬆手。
風箏升起來了。
它升得很慢,很穩。翅膀張開著,爪子伸著,頭往下勾。它在天上飄著,像真的鷹在找食。
黑蛋拽著線,仰著頭看。看著看著,他笑了。
阿鳶也笑了。
那隻鷹飛得高高的,穩穩的。不比阿鳶的大鳶低。
黑蛋說:「阿鳶哥,它飛起來了。」
阿鳶說:「看見了。」
黑蛋說:「清明那天,我要用它跟你比。」
阿鳶說:「好。」
清明那天,阿鳶又帶著徒弟們去賽場。
今年的人更多了。賽場上黑壓壓一片,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風箏。
阿鳶的大鳶還是飛得高高的。但黑蛋的鷹,飛得和他一樣高。
兩個人拽著線,並排站著,仰著頭看。
黑蛋說:「阿鳶哥,咱倆一樣高了。」
阿鳶說:「嗯。」
黑蛋說:「我再放一點線,就比你高了。」
阿鳶說:「那你放。」
黑蛋就開始放線。一圈,兩圈,三圈。他的鷹往上升了一點,又升了一點。比阿鳶的大鳶高了。
黑蛋說:「阿鳶哥,我比你高了!」
阿鳶看著他。
黑蛋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高興得像過年。
阿鳶說:「你贏了。」
黑蛋愣了一下:「什麼?」
阿鳶說:「今年第一,是你的。」
黑蛋說:「可是比賽還冇結束……」
阿鳶說:「你比我高,就是你贏。」
他開始收線。大鳶慢慢降下來,落在他手裡。
黑蛋站在那兒,看著阿鳶,不知道怎麼辦。
阿鳶說:「收線吧。」
黑蛋這纔開始收線。他的鷹慢慢降下來,落在地上。
他跑過去,把鷹抱起來,抱得緊緊的。
比賽結束的時候,那個拿竹竿的人喊:「楊家埠的,黑蛋,第一!楊家埠的,楊阿鳶,第二!」
人群裡爆出一陣掌聲。
黑蛋站在那兒,抱著他的鷹,臉漲得通紅。
阿鳶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說過,」阿鳶說,「你要是贏了第一,我給你紮一隻風箏。」
黑蛋看著他。
阿鳶說:「你想要什麼樣的?」
黑蛋想了想,說:「我想要一隻鳶。和你那隻一樣的。」
阿鳶說:「好。」
那天回去,阿鳶開始給黑蛋紮風箏。
他用的是最好的竹子,最好的紙,最好的顏料。他刻了一塊版,版上刻的是一隻鳶,和他自己的那隻一樣,但更大一點。
刻了三天,版刻好了。
印了紙,糊了架子,畫了顏色。
一隻大鳶,褐色的羽毛,黃褐色的眼睛,翅膀微微收著,尾巴張開著。
和當年他第一次贏第一的那隻,一模一樣。
他把那隻風箏遞給黑蛋。
黑蛋接過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阿鳶哥,」他說,「這是你紮的。」
阿鳶說:「嗯。」
黑蛋說:「我回去掛牆上。」
阿鳶說:「掛吧。」
黑蛋抱著那隻風箏,跑回家了。
阿鳶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天快黑了。西邊還有一點紅。風吹過來,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老周頭送他那隻小蝴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傍晚,也是這樣的風。
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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