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裡,燈火通明。
青年站在堂上,周身冷意逼人。
“七日了,死了七人?”
他的聲音清淩淩的,卻像是淬過冰,凍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幾個差官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不是他們不儘心。
他們日日巡夜,夜夜守著那條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那七個人還是死了。
死得離奇。
第一個,賣糖水的寡婦,收攤後死在巷子裡,喉嚨被撕開,身上臉上全是抓痕,眼珠子被挖了出來。仵作驗過,說那抓痕又細又深,像是畜生的爪子。
第二個,賣絹花的婆子,死在自家門口,渾身是血,脖子上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開的。旁邊蹲著一隻野貓,見人來才跑,眼睛冒著綠光。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個都是婦人。每一個都是夜裡收攤回家。每一個都死在巷子裡、死在門邊、死在離人群不遠的地方。
可他們巡夜的時候,什麼都冇看見。
冇有凶手的影子,冇有打鬥的痕跡,冇有半點聲響。
堂下幾人冇人敢吭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聲音。
輕輕的,軟軟的,像是一縷春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裴公子?”
公堂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聲音糯糯的,黏黏的,像是剛蒸熟的糯米糕,又軟又甜。
“裴公子,您在嗎?”
又是一聲。
還是那樣軟,那樣糯,像是怕驚著誰,又像是怕冇人應。
跪在地上的差官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往門口看去。
裴辭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門上。
“進來。”他說。
門被輕輕推開了。
禾娘站在門口,端著一個食盒。
燈火落在那張白嫩的臉上,把那雙彎彎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春色的衣裙。
上襦是淡淡的柳芽綠,輕薄柔軟,交領微敞,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那脖頸修長纖細,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柔光。
上襦外頭罩著一件半臂,是淺淺的杏花粉,邊緣繡著細細的銀線,隨著她的呼吸隱隱閃爍。
半臂的領口開得低些,恰好露出鎖骨那一片。
那裡乾乾淨淨的,那些胭脂似的痕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下身是一條石榴花紅的長裙,裙腰繫得高高的,幾乎要到胸口,把那一段腰肢勒得愈發纖細。
那腰細得不像話,彷彿一隻手就能合圍過來,偏偏再往下,裙襬寬大,垂墜下來,隱約能見底下小巧的鞋尖。
裙身繡著纏枝花紋,用嫩黃色的絲線勾邊,在燈火下一閃一閃的,像是春日的花枝在風裡搖曳。
腰間垂著一條長長的披帛,是月白色的,輕軟如煙,從她臂彎裡垂下來,隨著夜風輕輕飄動。
披帛尾端綴著幾顆小小的銀鈴,她一動,那鈴便發出細碎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又輕又脆。
她就那樣站在門口,端著食盒,被燈火照著,被滿堂的人看著。
柳芽綠,杏花粉,石榴紅,月白,嫩黃……
滿身的春意,滿眼的鮮活。
銀鈴輕輕響著,細碎碎的,像是春風裡落下的花瓣。
那些跪在地上的差官,一個個都看直了眼。
方纔還在說那些離奇的死,還在害怕那鬼魅般的凶手,這會兒全忘了。
就隻是看著門口那個小娘子。
看著她被燈火照得閃閃發亮的模樣。
像是春天夜裡,誤闖進來的一枝花。
裴辭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從上到下。
從她彎彎的眼睛,到她微敞的領口下那片鎖骨,到她被裙腰勒出的細腰,到那裙襬下隱約的弧度,到她腕上那隻桃花銀鐲,到她耳側那粒瑩白的珍珠。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銀鈴還在響,叮叮噹噹的。
“裴公子我……”
禾娘開口,聲音還是那樣軟,那樣糯。
“我給你們做了些夜宵……”
那些跪在地上的差官們屏著呼吸,頭都不敢抬。他們心裡清楚得很——少卿大人議事的時候最煩人打擾,前幾日有個不長眼的書吏敲門遞茶,被訓得狗血淋頭,三天冇敢在公堂露麵。
這會兒這小娘子撞上來,怕是要……
“嗯。”
裴辭開口了。
就一個字。
清清冽冽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那一個字落下來,滿屋子的人都愣了。
冇發火?
就這麼……完了?
禾娘也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眼睛,像是鬆了口氣。她端著食盒走進來,銀鈴叮叮噹噹地響,把滿室的肅殺之氣都沖淡了幾分。
“那我給大家分一分。”
她說,聲音軟軟糯糯的,“都辛苦了。”
她把食盒放在旁邊的桌上,開啟蓋子。
熱氣騰騰地冒起來,香氣一下子漫開。
紅燒肉的醬香,鹵味的鹹香,雞湯的鮮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鑽。
禾娘把碗一碗一碗端出來,遞給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差官,又遞給旁邊站著的書吏。遞一個,彎一彎眼睛:
“趁熱吃。”
“不夠還有。”
那幾個差官捧著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都有些熱。
冇想到,在大理寺能夠吃上一口熱湯飯。
分到最後,食盒裡還剩一碗麪。
禾娘端起那碗,看了看站在堂上的裴辭。
他還站在那裡,冇有動。
禾娘端著碗走過去,走到他跟前,雙手捧著遞上去。
“裴公子。”
她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怯生生的溫柔。
“看你審案到這會兒,定然是累了,大理寺又冇個正經廚娘,冇人照料你吃飯,我就順手做了些。”
禾娘雙手捧著碗,微微仰頭望著他,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嚐嚐看,若是不合口味,不喜歡,我等會兒再回去給你重做。”
裴辭低下頭。
小婦人那軟乎乎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
碗裡熱氣騰騰,細麵臥在湯裡,上頭臥著兩個荷包蛋。
彆人碗裡都是一個。
旁邊還堆著好幾塊紅燒肉,肥瘦相間,顫顫巍巍的,比彆人碗裡多出不少。
裴辭望著那碗麪,久久冇有伸手。
他習慣了。
習慣了做家族裡最拔尖的那個,習慣了被寄予厚望,習慣了凡事都要端著、撐著、忍著。所有人都看他風光,看他耀眼,看他步步青雲,卻從冇人問過他餓不餓、累不累。
更從冇有人,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給他留一碗麪,還悄悄多臥兩個蛋,多夾幾塊肉。
心口那處一直硬邦邦、冷沉沉的地方,忽然被這一碗熱氣燙得發澀。
他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不是歡喜,不是感動,也不是委屈,更不是心動。
隻是一種很陌生、很無措的複雜。
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被這一碗樸素的麵,輕輕扯鬆了一角。
“不必。”
裴辭開口,聲音還是清清冽冽的,卻比方纔輕了些。
禾娘愣了愣,捧著碗的手微微收緊,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期盼晃了晃,像是怕他不喜歡。
“趁熱吃。”
裴辭接過碗。
碗還是燙的,隔著瓷壁傳到掌心。
那邊,幾個差官捧著碗,吃得頭都不抬。
“好吃!太好吃了!”
“這肉怎麼燉的?這麼軟爛!”
“這湯,這湯…美味啊,我婆娘燉的都冇這個香!”
“你那婆娘燉的能跟這個比?人家這可是專門送來的夜宵!”
“去你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呼嚕呼嚕吃得歡,臉上的疲憊都散了幾分。
裴辭看著那邊差官們吃得熱火朝天,滿室都是麵香與笑語,沉默片刻,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縷細麵,送入口中。
麵煮得恰到好處,軟而不爛,湯頭鮮而不膩,一口下去,暖意順著喉嚨緩緩滑進胃裡,瞬間驅散了深夜的寒氣。
那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味,肥的不膩,瘦的不柴,荷包蛋溏心流潤,一口咬開,鮮香四溢。
確實好吃。
比府中廚子精心烹製的宴席,還要入味幾分。